沈时安躺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
见鹿鸣川进来,她努力弯起眼尾,氧气面罩下的笑却脆弱得随时会消散。
“鸣川哥”她喊得极轻,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鹿鸣川停在床尾,目光掠过她缠满纱布的左腿,再往上,落在那双泛红的眼睛。
他没应声,只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机械,指背裂开的血口在雪白床单上留下一点褐斑。
沈时安颤巍巍抬手,想去握他的指尖,却被他不着痕迹避开。
那只手悬在半空,僵了两秒,慢慢垂回身侧。
“还疼吗?”他终于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自己。
沈时安点头,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留下一道晶亮的线:“疼”
“可也正是这种疼痛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也让我知道,站在我面前的你——”
“并不是虚假的”
恰到好处的停顿和哽咽,又为自己增添了几分悲惨的色彩。
鹿鸣川眸色微动,却很快归于沉寂。
他拉过椅子坐下,背脊笔直,像一尊被风雪冻住的雕像。
“别胡思乱想。”他声音低而平板,听不出情绪,“安心养伤。”
沈时安咬住下唇,氧气面罩被雾气蒙了一层。
“白”
她还想说什么,监护仪忽然发出“嘀——”一声长音,心率曲线骤然飙升。
护士冲进来查看,鹿鸣川顺势起身,退到帘外。
帘布晃动,隔绝了沈时安焦急的视线,也隔绝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烦躁。
他低头,掏出手机。
鬼使神差地再次点进白恩月的对话框。
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最后又悉数删除。
“鹿总。”李浩在门外轻声唤,“老夫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她说,如果您今晚不把人找回来,她就当没您这个孙子。”
鹿鸣川指腹一顿,指节无声收紧。
良久,他嗤笑一声,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她想怎样就怎样吧。”
李浩一震,不敢再劝。
鹿鸣川退后一步,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影子被拉得很长,却始终不肯往前跨一步。
icu里,沈时安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哭腔:“鸣川哥,你别走”
鹿鸣川抬眼,目光穿过帘布,落在那道瘦削的身影上。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我不走。”
此刻,祁家庄园,手术室外的走廊被改造成临时急救通道。
空气里漂浮着血腥与消毒水的尖锐气味,像一把冰刀,把空寂中的死寂剖得支离破碎。
祁连站在观察窗前,身上裹着一件及踝的急救毛毯,深灰羊绒被浑浊的江水浸透。
他浑身仍在发抖,却固执地不肯坐下,指甲缝里嵌着未清理的泥沙,脸上早就没有了一丝血色——
“祁总,您先去换干衣服,这里我们盯着。”
助理第三次递上热茶,杯壁烫手,却在触及他指尖的瞬间被推开。
“她还没脱离危险。”
祁连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目光穿过双层玻璃,死死钉在手术台上——
无影灯冷白的光瀑下,白恩月覆着无菌绿布,长发被剃掉半边,颅骨固定架像一枚钢铁月环,将她苍白的脸钉在光环中央。
左额一道十厘米撕裂伤,皮瓣外翻,露出森白的骨膜;锁骨下第二根钢钉正被电钻拧入,血珠顺着钛合金螺纹滚落,在不锈钢托盘里敲出细碎的“嗒嗒”声。
主刀医生抬手,护士立刻用吸引器吸走积血,却仍有新的血线从腹腔引流管涌出——
暗红、温热。
祁连的喉结上下滚动,胃袋痉挛,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他想起把人从冰水里拖上来的那一刻——
白恩月整个人像被折断的玩偶,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折叠,后脑勺的伤口翻着白花花的肉,江水混着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却仍在无意识咳嗽。
监护仪发出尖锐警报,红色曲线疯狂抖动。
麻醉师推注去甲肾上腺素,巡回护士踩着滑轮椅冲去血库——
冷藏柜门“砰”一声弹开,白雾翻滚。
祁连猛地攥紧毛毯,羊绒纤维被他生生扯断。
他忽然抬手,掌心贴在玻璃上,指痕留下一道雾蒙蒙的印子,又很快被暖气吞噬。
那动作笨拙却虔诚,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结界,却仍固执地想要把自己的温度和生命力都渡给她。
“拜托”
他声音低哑,像雪夜里被踩碎的枯枝,
“恩月,你一定要没事啊,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助理红了眼,别过脸去。
走廊尽头,庄园的私人卫队一字排开,无人敢发出一丝杂音。
祁连在十分钟前下达死命令——
“今晚的事,以及关于白恩月的所有信息,绝不允许吐露半个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杀意。
手术室内,电钻声戛然而止。
主刀医生抬头,口罩上方的眼睛布满血丝,却冲窗外比了个“ok”的手势——
颅骨止血成功,钢钉固定完毕。
祁连的肩膀猛地垮下,像被抽掉最后一根弦。
他踉跄半步,额头抵住冷玻璃,呼出的白雾瞬间蒙住视线,又迅速消散。
毛毯滑落在地,露出里面湿透的衬衫——
左胸一片暗红,是白恩月腹腔涌出的血,在他抱她上车时浸透衣料,如今早已冰得刺骨。
“祁总,输血科说rh阴性o型血库存只剩两袋,不够——”
护士推门而出,声音发颤。
祁连头也不抬,直接撸起袖子,手臂上青筋暴起,针眼密密麻麻——
那是十分钟前,他自己冲进配血室,抽了400给白恩月后留下的痕迹。
“抽我的,要多少给多少。”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狠劲,
“直到她脉象稳了为止。”
护士咬唇,转身就准备仪器。
走廊再次陷入死寂,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祁连重新站直,隔着玻璃望向手术台——
白恩月的脸被无影灯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睑投下极淡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孤儿院后山,他摔进冰窟窿,是她趴在岸边,死死拽住他的衣领,手指冻得通红,却一声不吭。
那时她说的第一句话——
“祁连,别怕,我带你回家。”
如今,角色对调。
江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深色水渍,像一圈无法干涸的泪。
“恩月,”
他轻声开口,声音被玻璃挡回,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该换我,带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