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鹤观的断壁残垣浸在晨雾里,远远望去,像一具巨兽风干的骨架。
林小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山门,扑面而来一股陈年香灰混着木头霉朽的气味。观内杂草长得有半人高,野藤爬满了倾颓的偏殿,只有正殿那尊三清像还算完整,只是神像的脸已经被风雨蚀平了,模糊一片,辨不出悲喜。
文渊举着那块青铜碎片,碎片在这里亮得烫眼。“定星盘残片在‘回家’,”他压低声音说,“这儿就是它当初被造出来的地方。”
柳青在殿角发现了一处暗格——倒不是什么精巧机关,而是被老鼠啃穿的墙洞。洞里头藏着只生锈的铁匣,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七本手札,封皮上分别写着:活砂录、傀灵说、龙门考、星阵图、血脉引、丹魔史、破阵法。
“玄鹤子的研究笔记。”林小乙翻开最薄的那本《破阵法》,首页就是一行触目惊心的字:
“活砂噬魂,唯‘净砂符水’可破。符水需以施术者之血为引,故欲破阵,必先擒主阵之人。”
“所以咱们得抓住鹤羽使者。”张猛靠在门边,脸色还苍白着,但眼里的锐气已经回来了。柳青用银针逼出了他体内大半活砂,余毒还得慢慢清。
林小乙接着翻,在《血脉引》里找到了更吓人的记载:
“丙辰年,丹魔炼砂将成,需四十九对童男童女之血为引。然砂性暴烈,寻常童血难以承受,唯寻得‘同脉相承’之血——即父子、祖孙之血——砂方认主,傀灵乃生。”
他猛地想起老舵主马啸天透过小六子说的那句话:“他们抓了我孙儿…拿孩子的血…”
原来龙门渡那场仪式,不只是要血祭,更是要让活砂“认主”。一旦成了,这些砂子就能被特定血脉的人操控,指哪打哪。
“这儿有封信。”柳青从匣子底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信是写给玄鹤子的,落款只有一个“周”字。内容短,却看得人脊背发凉:
“玄鹤道长钧鉴:龙门实验已至关键,然马啸天察觉端倪,恐生变数。彼孙稚子血脉纯净,正合为‘主引’。望道长施术控砂,待七月十五子时,鼎开砂醒,大业可成。事成后,漕运利三成,永归道长。”
周文海的手笔。
“所以玄鹤子不是失踪,”文渊说,“他是被周文海和云鹤招揽了,成了龙门实验的主持者。”
林小乙合上手札,脑子里的脉络渐渐清晰起来:七年前,周文海勾结云鹤,利用漕帮把丹魔留下的活砂和秘器运到龙门渡。玄鹤子负责研究怎么唤醒这些东西,发现需要特定血脉的童血。于是他们盯上了马啸天的孙儿——老舵主血脉强韧,他孙子正是最好的“主引”。
老舵主察觉了阴谋,被灭口,孙子被掳走。而云鹤为了彻底控制漕帮,又故意挑起两派内斗,准备在乱中完成仪式。
“可咱们还不知道主阵的是谁,”柳青皱眉,“鹤羽使者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主谋…”
话音没落,殿外传来鼓掌声。
“精彩,当真精彩。”
一个穿白衣的书生缓步走进殿来,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秀,手里握着一柄玉骨折扇,扇面上绘着精致的鹤舞云纹。他笑得温文尔雅,眼神却冷得像腊月寒潭。
“徐文?!”张猛认出这人,“老舵主的义子,你不是三年前就病死了吗?”
“病死?”徐文轻轻摇着折扇,“那不过是换个身份,好给‘鹤羽’管账罢了。”
他看向林小乙,笑意更深了:“林捕头,从你插手漕帮案开始,我就一直在盯着你。鬼船运尸、绸庄焚尸、镜阁迷魂…你破的每一个案子,都在往真相跟前凑。所以我特意在船坞留了那本假账册,又让那个蠢货小六子‘偶然’偷到真银箔——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你引到这儿来。”
林小乙心头一凛:“归鹤观是你的局?”
“当然。”徐文走到三清像前,伸手抚过神像底座,“因为这儿,藏着当年玄鹤子没带走的最后一样东西——‘净砂符’的原版符纸。这张符,是毁掉龙门砂阵的关键。”
他转过身,笑容突然冷得像冰:“可我不能让你拿到它。所以今儿个,你们都得死在这儿。”
折扇一合,殿外“呼啦”涌进来十二个黑衣刀手,每人手里的刀都涂着幽蓝色的毒药,在晨光里泛着不祥的光。
张猛拔刀要上,林小乙却抬手拦住了。
“徐文,”林小乙平静地开口,“你犯了个错。”
“哦?”
“你不该自个儿露面。”林小乙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正是他穿越时带来的那面护心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徐文脸色变了变。
“这是玄鹤子当年给丹魔炼的‘观砂镜’,能照出活砂的流向。”林小乙举起铜镜,镜面对准徐文,“镜子里,我看见你身上有七处砂痕——心口、两个手腕、两个膝盖、两只脚。这是长期操控活砂留下的‘砂印’,说明你不光是管账的,更是…砂阵的副阵眼。”
徐文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所以你才这么怕我找到净砂符,”林小乙步步紧逼,“因为符水要是用你的血做引子,不只能破砂阵,还能通过砂印反噬,让你生不如死。”
这是他从《破阵法》里瞬间想明白的。玄鹤子的笔记虽然没明说,但字里行间透着这意思:控砂的人跟砂阵血脉相连。
“杀了他!”徐文厉声下令。
黑衣刀手一窝蜂扑上来。张猛带人迎上去,殿里顿时刀光剑影,叮当乱响。
可徐文的目标只有林小乙。他折扇一挥,扇骨里“嗤嗤”射出七枚细如牛毛的金针——针尖泛着青金色,居然是活砂凝成的“砂针”!
林小乙侧身躲闪,还是有两针擦过手臂。针扎进皮肤的刹那,他感到一股冰流顺着血脉直冲脑门。
幻象又来了。
这回,他看见的不是地宫,而是一个亮堂堂的、从没见过的屋子(实验室,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玻璃舱里躺着几十个昏迷的人,每人的太阳穴都贴着薄片(电极),薄片另一头连着的,正是青金色的砂状东西。
舱外,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研究员)在记着什么。其中一个人的侧脸…
是年轻时候的周文海。
幻象里,周文海转头对旁边的人说:“第七号实验体脑波稳定,准备做时空锚定测试。”
旁边那人抬起头——是玄鹤子,可穿着现代样式的道袍改的实验服。
“锚定坐标设好了:大胤王朝,景和七年,云州龙门渡。”玄鹤子敲着面前发光的板子(键盘),“实验目的:验证‘傀砂’能不能跨时空传意识。”
“开始注入活砂样本。”
玻璃舱里,青金色的砂粒通过薄片涌进实验体的脑子…
林小乙猛地清醒,发现自己已经被徐文逼到了殿角。砂针的致幻劲儿正在退,可刚才的幻象真实得…
真实得那可能就是穿越的真相。
“你看见了,对不对?”徐文狞笑,“鹤羽大人说得没错,你有‘异感’,能窥见‘龙门实验’的底子。那就更留不得你了!”
他折扇再一展,扇面竟脱落下来,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砂针,少说有几十根。
千钧一发的时候,文渊突然大喊:“林捕头!神像的眼睛!”
林小乙下意识看向三清像——那双被风雨蚀平的眼眶深处,有一点金芒闪了闪。
他来不及细想,抓起供桌上的香炉,奋力砸向神像!
香炉“砰”地击中神像脑袋,泥塑崩裂。一枚金色的符箓从裂口飘落,符纸虽然泛黄,可朱砂画的符纹还鲜红得像血。
净砂符!
徐文脸色剧变,纵身扑向符箓。可张猛已经一刀劈退两个刀手,横身拦在他面前。
“柳姑娘!”林小乙接住飘落的符箓,抛向柳青。
柳青早就备好了药钵和净水。她咬破指尖,把血滴进水里——可这是她的血,不是施术者的血,没用。
徐文见状大笑:“蠢货!净砂符得用主阵者的血!你们抓不住鹤羽大人,这符就是张废纸!”
林小乙却看向手里的铜镜。镜面里,徐文身上那七处砂印正在剧烈发光——这是活砂感应到净砂符的反应。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
“不一定非得主阵者的血,”林小乙缓缓说,“副阵眼的血…应该也能用。”
他闪电般出手,不是攻向徐文,而是攻向自己的左臂——刚才被砂针刺伤的地方。他用力挤压伤口,挤出两滴混着砂粒的黑血,弹向柳青的药钵。
黑血入水的刹那,净砂符突然自己烧了起来!符纸化作一道金光射进钵里,净水瞬间沸腾,翻涌出七彩光华。
“不——!”徐文惊恐尖叫,他身上的砂印开始崩裂,青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
他痛苦地蜷在地上,皮肤底下像有无数虫子在钻。那些黑衣刀手身上的活砂毒也开始反噬,纷纷倒地哀嚎。
张猛趁机制住徐文,柳青立刻把符水洒在他身上。“嗤嗤”白烟冒起,徐文七窍里涌出大量青金色砂粒,砂粒离体后迅速黯淡,化成了普通灰尘。
“砂印…破了…”徐文瘫软如泥,可眼里的恨意没减,“你们…阻止不了…鹤羽大人已经带着童血去龙门了…子时一到…砂醒…天下就变了…”
林小乙揪住他衣领:“龙门渡地宫的入口在哪儿?”
徐文惨笑,突然咬碎后槽牙——里头藏的毒囊瞬间发作,他嘴角溢出血沫子,气息飞快弱下去。
但在彻底断气前,他用最后的气力吐出三个字:
“水下…龙门…”
殿外,日头已经西斜。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林小乙收起铜镜,镜面映出他凝重的脸。而镜子里更深处的倒影中,那个穿着现代警服的高逸,正与他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