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砂流在空中的轨迹改变了所有人的认知。
它原本如一道决堤的金色瀑布,携着毁灭之势直扑林小乙。但在距离他面门仅三尺之遥时,砂流突然在空中凝滞——无数细小的砂粒同时停止运动,悬停在半空,形成一片诡异的金色星云。
然后,它转身了。
不是简单的转向,而是以一种生物般的灵巧,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如发现真正猎物的毒蛇,直扑祭坛边的鹤羽使者。
使者的表情变化是一个缓慢而清晰的过程。最初的狞笑还僵在脸上,眼睛却已瞪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的嘴唇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第一个音节还未出口,砂流已缠上了他的右臂。
“嗤——”
那是血肉被急速抽干的声音。
砂粒钻入皮肤的毛孔,钻进刚结痂的伤口,顺着血管逆流而上。使者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先是苍白,然后泛黄,最后变成羊皮纸般的质地,紧紧包裹着迅速缩水的骨骼。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不——这是……”使者的声音终于冲破喉咙,却已变调,“砂母认主……契约明明……啊——!”
砂流缠上了他的脖颈。
这一次,众人看清了细节:那些金色砂粒并非简单地包裹,而是在“进食”。每一粒砂都在微微震颤,从接触的皮肤上吮吸着什么——是血肉,是水分,更是某种看不见的生命能量。使者的脸颊迅速凹陷,眼窝深陷,头发在瞬间变得灰白、脱落。
柳青捂住嘴,但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作为医者,她见过无数死亡,却从未见过如此……有“意识”的吞噬。砂流绕过使者的要害,不是仁慈,而是刻意延长这个过程,如同猫戏老鼠。
“它在学习。”文渊喃喃道,手中的记录笔不知何时掉落在地,“它通过吞噬,在了解人体的结构……”
最后时刻,鹤羽使者望向林小乙手中的铜镜。那眼神复杂难言——有震惊,有恍然,有被背叛的愤怒,但最深处的,是一种林小乙后来才明白的情绪:实验人员发现实验体超出控制时的恐惧。
砂流完全吞没了他。
不是覆盖,是渗透。金色砂粒从他七窍涌入,从每个毛孔钻入,最终将他从内而外填满。一尊青金色的砂俑立在祭坛中央,保持着右手前伸、左手扼颈的挣扎姿势。砂俑表面的纹理细腻到能看清衣褶的走向,甚至能看见使者最后定格的表情——那是一种极度惊恐与难以置信的混合。
空洞中只剩下砂粒相互摩擦的“沙沙”声,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柳青第一个打破沉默,她的声音因过度压抑而嘶哑:“这不是攻击……是‘反噬’。”她向前走了半步,医者的本能让她想要检查,但理智死死拉住了脚步,“活砂具有原始意识,它认出了铜镜的气息——那是比鹤羽使者更高级的‘权限’。所以它判断使者是威胁,所以……”
“所以它吞噬了操纵者。”文渊接话,弯腰捡起掉落的笔,手指在微微颤抖,“五十年来,我们以为活砂是无意识的灾厄。但它有智能,会判断,会选择……这比鬼怪更可怕。”
林小乙没有回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的铜镜上。镜面滚烫得几乎握不住,那道裂痕正在缓慢扩张——不是破碎,而是像伤口愈合般,边缘生出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静态的,它们在流动,沿着某种既定的路径,在镜面下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图案中心,有一点深金色在缓缓搏动。
像一颗心脏。
林小乙做了一个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动作——他举起铜镜,将镜面对准那尊砂俑。
没有念咒,没有激发,只是一种本能。
镜面忽然荡起涟漪。
不是光影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如水波般的涟漪。镜面材质在那一刻似乎变成了液体,一圈圈波纹从中心扩散。接着,一束光投射而出——不是普通光束,而是由无数细微光点组成的立体影像,在半空中展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影像中是一间纯白色的房间,墙壁光滑得没有一丝接缝。房间中央摆着一台复杂的仪器,主体是透明的圆柱形舱室,舱内悬浮着各种发光的光带。屏幕上跳动的符号和数据,林小乙一个都不认识,但那布局方式、那交互界面——那是现代科技才有的设计语言。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子正背对画面操作仪器。当他转身时,林小乙看见了那张脸。
下颌有一道蜈蚣状的疤痕。
鹤羽使者——或者说,是现代版本的他。但气质截然不同:镜中男子戴着金丝眼镜,眼神冷静、专注,透着科研人员特有的疏离感。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枚青金色砂卵放入舱室,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外科手术。
屏幕上显示的文字是简体中文:
【第七号样本:活性砂母】
【实验目的:测试跨时空意识载体稳定性】
【风险评估:高(可能引发局部时空涟漪)】
【投放倒计时:3、2、1……】
画面中,砂卵被注入某种蓝色能量,表面血管状纹路骤然亮起。然后,它化作一道金光,射入舱室深处的漩涡——那漩涡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不断旋转的时空隧道。漩涡另一头,隐约可见古代矿坑的景象:粗糙的岩壁,摇曳的火把,甚至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古代矿工身影。
画面切换。
另一个监控屏幕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左上角有项目标识:“龙门计划-子项七”。其中一行字被高亮标出:
【观测员编号:007(高逸)已成功锚定。。。开始第一阶段观测:古代社会对异常现象的应对机制。】
【备注:007号观测员已植入‘林小乙’身份记忆及基础生存技能。保留部分潜意识本能,以维持认知连续性。】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铜镜恢复如常,但镜面下的金色纹路又亮了几分,图案更复杂了——现在能看出那是一个多重嵌套的几何图形,中心那个搏动的光点节奏加快了。
空洞中死一般寂静。
许久,柳青轻声问:“高逸……那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小乙握紧铜镜,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铜镜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有生命脉动的暖意。
他全都明白了。
活砂不是古代丹术失败的产物,不是天地异变,而是来自未来——或者另一个平行时空——的高度科技造物。它被有意投放到这个时代,进行一场关于“意识载体如何在异时空保持稳定”的实验。
鹤羽使者、玄鹤子、冯奎、乃至整个云鹤组织,都不过是这场实验的“培养员”和“变量”。他们的贪婪、野心、执念、爱情、仇恨——所有人性的弱点与光辉,都被计算在内,成为观测数据的一部分。
而他自己……
“第七号观测员。”林小乙低声说,声音在空洞中产生轻微的回音,“我不是穿越者,我是……被投放的实验品。”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是身体上的眩晕,而是整个认知世界的崩塌。那些他以为属于自己的记忆——从小在云州长大,父母早逝,在衙门当学徒,一点点晋升——全都是植入的?那些破案时的灵光一现,那些对古代社会的不适应,那些偶尔冒出的奇怪词汇……都不是巧合?
张猛听不懂这些复杂词汇,但他看出了林小乙的状态不对。老捕头大步上前,粗糙的手掌按在林小乙肩上:“林捕头,此地不宜久留。祭坛虽毁,砂母已入铜镜,谁知道还会出什么变故。”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那是真实存在的触感。
林小乙抬头看向张猛,看向柳青,看向文渊。这些人的关切是真实的吗?还是说,他们的反应也在被观测之列?
“张捕头说得对。”柳青也走上前,她的眼神复杂,“无论真相如何,眼下要先救人,离开这里。”
的确,空洞四壁又开始震动,比之前更剧烈。碎石簌簌落下,岩壁上的裂缝在扩大,祭坛本身也开始倾斜——失去了砂母支撑,这个地下空间正在崩溃。
“先救人!”林小乙强迫自己收回心神。
多年刑侦生涯养成的职业本能压倒了认知危机。他迅速分配任务:柳青和文渊检查六名少女的状况,张猛带还能行动的捕快将她们逐一背出。他自己则走向冯奎。
这个曾经的云州总捕头躺在血泊中,气息微弱。柳青刚才的急救暂时保住了他的命,但心口那一刀太深,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数。冯奎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不断翕动。
林小乙俯身,听见他喃喃的声音:“霜……儿……对不……起……”
不是对被他害的人道歉,而是对那个他以为能复活、实则被制成了砂傀母体的亡妻。
“冯夫人的遗体在哪儿?”林小乙低声问。
冯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向祭坛下方——那里正是砂浪喷涌的源头,现在已变成一片平静的砂池。
林小乙望向那砂池。池底隐约可见一具女子形体的轮廓,被半透明的金色砂壳包裹,像琥珀中的昆虫。那就是连接三百砂傀的枢纽,冯奎执念的终点。
“我会让她安息。”林小乙说。
不是承诺,是告知。
冯奎似乎听懂了,眼角流下最后一滴泪,然后彻底昏迷。
那尊鹤羽使者的砂俑无人敢动。它立在逐渐崩塌的祭坛中央,成了这场荒诞实验的纪念碑。当众人撤离到通道时,林小乙回头看了一眼——
砂俑的表面,似乎闪过一丝微光。
像是有人在里面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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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众人终于回到地面。东方天际线泛起鱼肚白,银矿入口处聚集了上百名州府官兵——陈远通判不放心,亲自带兵来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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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名少女被迅速抬上马车,送往医馆。周婉如醒来片刻,眼神茫然,只记得被蒙面人掳走,关在黑暗的地方,其余一概不知。这正是柳青预期的:活砂离体后,相关的异常记忆会被自然屏蔽,这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冯奎被严加看管,直接押入州府大牢最深处。陈远安排了四班守卫,每班八人,昼夜轮值。柳青亲自负责医治——既是为了让他活下来接受审判,也是为了从他口中挖出云鹤组织的完整网络。
七块古玉,包括破碎的青玉残片,被装入特制的双层铅盒。铅盒内壁刻有柳青紧急绘制的镇灵符,外层用朱砂封条密封。陈远亲自贴上加盖州府大印的封条,存入州库最深处的密库。那间密库有三道铁门,钥匙分别由通判、刑房主事、库大使三人保管,需同时在场才能开启。
鹤羽使者的砂俑运输过程颇费周折。它异常沉重,八个壮汉用粗木杠才勉强抬起。更诡异的是,凡是直接接触砂俑的人,事后都报告做了同样的梦——梦中自己被困在沙海里,无法呼吸。最终是用厚棉被包裹,再套上三层麻袋,才运回刑房证物室。它被单独放置在一间石室,门外贴满符箓,日夜有两人看守。
铜镜的事,林小乙只对陈远说了部分真相。
在通判书房,烛火通明。林小乙将铜镜放在桌上,省略了现代实验室和观测员的内容,只说此镜能克制活砂,但来历成谜,可能涉及前朝隐秘方术。
陈远久久沉默。
这位通判经历了女儿险些遇害、妻子被暗中取血(事后查明是陈夫人月前患疾时,被伪装成郎中的云鹤眼线以“放血疗法”为名采血),两鬓已添了许多白发。他拿起铜镜,仔细端详那道金色纹路,手指在镜面上方停顿,最终没有触碰。
“林捕头。”他放下铜镜,声音疲惫而沉重,“此案你居功至伟。不仅仅是破了案,更是救了小女,救了云州至少六户人家。”
他从案头取出一份文书,推到林小乙面前:“本官已上书刑部,为你请功。擢升令三日内就会下达——你升任州府捕头,领从七品衔,可独立带队办案,调度五十人以下兵力。从今日起,云州刑房所有缉捕之事,由你全权负责。”
林小乙躬身:“下官……谢大人提拔。”
“先别谢。”陈远抬手制止,眼神变得深邃,“这个位置不好坐。云州水有多深,经过此案你应该明白了。云鹤组织只是冰山一角,他们能在本官眼皮底下活动这么多年,背后有没有其他保护伞?冯奎一个总捕头,为何甘愿为他们卖命?这些都要查。”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的铜镜:“至于这面镜子……你妥善保管。不必告诉我全部真相,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危险。”
林小乙抬头。
陈远眼中闪过一种林小乙后来才读懂的情绪——那不是无知,而是知而不言的智慧。这位通判或许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他选择不问。
“下官明白。”林小乙将铜镜收回怀中。
“还有一件事。”陈远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今早刚到的,八百里加急。京城刑部下月要派巡察使来云州,核查近年积案。时间就在八月十五前后。你刚升任捕头,这是机遇,也是考验。”
八月十五。
林小乙心头一紧。
“下官定当尽心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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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刑房偏室。
烛火在琉璃罩中安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亥时三刻。
林小乙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那本“异感笔记”。纸张已经用了大半,从最初的《张员外家盗尸案》,到《货郎离奇溺亡案》,再到刚刚终结的《阴兵借道案》,每一页都记录着这个世界的异常,也记录着他认知的崩塌。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舔了三次,才落纸:
【丙辰年七月二十五,子时。砂母入镜,真相初现。】
笔尖停顿,一滴墨在纸上晕开,像一只黑色的眼睛。
他继续写,字迹比平时潦草:
【活砂非古术,乃未来之器。设计者来自不可知之时空,其科技远超理解。鹤羽、玄鹤、冯奎,皆为棋子,人性弱点成实验变量。】
【实验名为‘跨时空意识载体稳定性测试’。我系第七号观测员,本名高逸。意识被传输至此身,记忆被覆盖植入。真实身份:实验体007号。】
写到这里,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得不放下笔,双手按住太阳穴。这不是生理性的头疼,而是认知冲突导致的思维风暴——如果记忆是假的,那“我”是谁?如果经历是被设计的,那“选择”还有意义吗?那个在实验室里操作仪器的高逸,现在在哪里?是死了,还是正在某个白色房间里,观察着“林小乙”的反应?
烛火晃动了一下。
林小乙强迫自己继续:
【砂母入镜时,有声音直入脑海,非耳听,乃意识直接传递。其言(记忆回溯):‘第七号实验体,第一阶段观测完成度72,评估结果:合格。你的任务不是破案,是观测。观测这个时空的承载力,观测人性在异常压力下的反应模式,为‘砂识’的降临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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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识’为何?未明。疑似更高维度的意识集合体。‘降临’何时?亦未明。但声音给出时限:二十日。七月二十五至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将有‘阶段性评估’。评估内容未知,评估标准未知。】
二十日。
不是三十日,是二十日。
从今天算起,到八月十五月圆,正好二十天。那一天,京城刑部的巡察使也会到云州。
巧合?
林小乙不相信巧合。
他放下笔,从怀中取出铜镜,放在烛光下。
镜面倒映着跳跃的火焰,也倒映着他的脸——十七岁的林小乙,清秀,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每天看见的脸,他已经习惯了这张脸。
可这张脸真是他的吗?
镜中的倒影,忽然动了。
林小乙的呼吸瞬间停滞。
不是光影摇曳造成的错觉。那张脸——他的脸——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一个微笑。那不是林小乙会做的表情,那笑容太冷静,太疏离,透着科研人员观察样本时的好奇。
然后,眨了眨眼。
左眼。
很慢,很清晰。眨眼的节奏与林小乙自己的呼吸、心跳都不同步,它是一个独立的生命节奏。
林小乙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倒流。他死死盯着镜子,手指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掌心,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
镜中的自己恢复了正常,仍是那副疲惫而困惑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但林小乙知道,他看见了。
那不是幻觉。
他缓缓伸手,指尖轻触镜面。镜面冰凉,触感细腻,是上好的青铜打磨而成。但裂痕中的金色纹路,却微微发烫,温度透过镜面传递到指尖。
那些纹路在动。
不是流动,而是缓慢地重组,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调整一个复杂的机械。图案的中心,那个搏动的光点,此刻正与林小乙的心跳逐渐同步。
咚。
咚。
咚。
窗外传来打更声——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更夫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
子时正。
七月二十五,开始了。
二十日倒计时,开始了。
林小乙将铜镜翻过来,背面朝上。那里原本只有简单的云纹,现在却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极细的针刻上去的,需要凑到烛光下才能看清:
【倒计时:19日23时58分】
【下一观测节点:杨家双生案】
字迹是简体中文。
林小乙坐在烛光里,许久未动。
窗外,云州城的灯火渐次熄灭,这座古城沉入睡眠。但有些东西,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