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碎金,透过云州刑房院中那棵百年老槐的枝叶,在青石地面上洒下斑驳光影。院子里已肃立着三十余人,皂衣整齐,佩刀悬腰,清晨的薄雾在他们脚边缓缓流动。
林小乙接过那方黑木捕头腰牌时,手很稳,稳得像握着一柄出鞘的刀。牌面冰凉沁骨,上刻“云州刑房捕头林”七个凹字,填着朱砂,红得刺眼。半年前,他还是个战战兢兢、遭人排挤的空降小捕快;如今站在这里,晨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也拂过底下那些复杂的眼神——有熟悉面孔的真诚祝贺,也有陌生眼神深处的忌惮与揣测。
“恭喜林捕头!”
张猛的声音如洪钟,巴掌拍得震天响,惊起槐树上栖着的两只灰雀。这位前边军队正,左臂的伤尚未痊愈,绷带斜挂在脖颈,古铜色的脸庞却笑得咧到耳根,每一道皱纹里都透着痛快。矿坑那一夜,他见识过这年轻捕快的手段,心服口服。
柳青静立人群侧方,一身素净青衣,手中捧着个紫檀木匣。她面容依旧清冷如秋月,只在目光与林小乙相接时,眼底才漾开一丝极淡的、冰雪初融般的笑意。文渊则站在队伍末尾,正低声向几个书吏交代文书归档事宜,过目不忘的他如今已是刑房实际上的文书主管,连总捕头赵千山都要倚重他梳理案牍。
赵千山总捕头踏前一步,厚重的手掌重重拍在林小乙肩上,力道沉得能让寻常人踉跄:“小子,这位置老子豁出老脸给你争来了。”他压低声音,须发皆张,“坐不坐得稳,看你自己的本事。州府里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属下明白。”
林小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晨雾,钻进每个人耳中。他缓缓扫视全场——那些曾经轻蔑的、怀疑的、观望的眼神,如今大多转为敬畏。这敬畏三分源于他连破奇案的手段,三分源于他身后通判陈远的鼎力支持,更有四分,源于龙门矿坑那一夜后,州府上下悄然流传的、近乎神话的“神捕”之名。
仪式简朴得近乎仓促,不到一刻钟便散了。人群散去时带起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泡沫。
林小乙回到新分的捕头值房。屋子不大,但朝南有扇木窗,能看见院中那棵老槐虬结的枝干。阳光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中飞舞。
张猛、柳青、文渊跟了进来,反手掩上门。
“头儿,今晚得摆一桌,不醉不归!”张猛一屁股坐在靠墙的长凳上,震得凳子嘎吱一响,“漕帮冯长老托人递了话,说他做东,庆贺您高升。春风楼,最好的席面!”
“案子还没完呢。”林小乙解开领口第一粒扣子,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从怀中取出那面铜镜,小心地放在桌上。
镜面那道裂痕依旧狰狞,自左上方斜贯至右下,但边缘处不知何时泛起了极淡的金色纹路,细如发丝,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自矿坑中吸收砂母后便是如此。他每日贴身佩戴,能清晰感觉到镜体温度的变化,时冷时热,仿佛这古物有了呼吸,有了心跳。
柳青打开手中木匣,里面是一套崭新的仵作器具:银质探针、薄刃小刀、骨剪、镊子……每一件都闪着冷冽的光。“陈大人特批的,”她声音平静,“说是今后疑难尸检,我可自行取用府库药材,不限品类。”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铜镜上,“它……最近可还安分?”
林小乙正欲答话,掌心下的铜镜突然一烫。
不是错觉。那热度从镜面直透掌心,灼如烙铁,却又在瞬间消退。他下意识缩手,镜面已浮起一层乳白色的雾气,丝丝缕缕,盘旋不散。
“怎么了?”文渊警觉地直起身,手中笔墨一顿。
雾气中,影像渐渐凝聚、清晰。
是两个人的影子。一模一样的两个年轻男子,穿着锦缎长衫,衣摆处绣着暗纹,在雾气中泛着幽光。他们面对面站立,距离不过三尺,动作诡异同步——同时抬起右手,同时向左转身,同时向前迈步,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在雾气深处。
影像只持续了三息,便彻底消散,镜面恢复冰冷平整。
值房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双……双胞胎?”张猛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林小乙盯着镜面,心头沉沉下坠。这不是第一次出现幻象,但以往都是记忆的碎片闪回,或是与砂母相关的混乱场景。如此清晰、完整、仿佛刻意展示的“预告”,是头一遭。他想起那夜在矿坑深处,砂母低语中破碎的句子:“镜分两仪……命悬一线……”
“记下来。”他对文渊说,声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时间:辰时三刻。影像内容:两名面容相同的男子,衣着富贵,动作完全同步,疑似双胞胎。场景模糊,无背景细节。”
文渊已铺开随身携带的皮面册子,狼毫小笔蘸墨疾书,字迹工整如刻。
便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林捕头!林捕头在吗?!”
一个年轻捕快冲进门,额上全是汗,气喘如牛:“城南……城南叶府报官,出、出人命了!叶家长子死在书房,门是从里头闩死的,窗户也没动过痕迹……”
林小乙一把抓起铜镜塞入怀中,镜体依旧温热,贴着心口,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走。”
---
叶府的巍峨气派,远超林小乙预料。
五进大宅,朱门高墙,门前两尊青石狮子足有八尺高,怒目圆睁,鬃毛卷曲如浪。石狮底座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上面却纤尘不染。黑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锃亮,门楣悬着“积善传家”的匾额,金漆有些剥落,更显古旧。
管家是个精瘦的老者,背微驼,穿一身藏青布衫,眼眶通红,引着众人穿过层层庭院时,声音都在发颤:“大少爷他……今早送茶的丫鬟发现的,门从里头闩着,怎么叫也不应……撞开门,就、就看见……”他哽咽着说不下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每一进都栽种着不同的花木。此时正值初夏,芍药开得正盛,浓艳的粉色衬着白墙青瓦,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寂寥。仆役们垂手立在廊下,个个面色惊惶,不敢出声。
书房在第三进东厢,单独一处小院,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墙角几丛翠竹掩映。门是虚掩着的,窗是支摘窗,窗棂完好,糊着素白窗纸,从外看并无破损。
书房内光线昏暗。晨光从敞开的门和窗户透入,照亮飞舞的尘埃。布置极为雅致:北墙满架古籍,线装书脊整齐如列兵;东墙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烟云渺茫;西面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头累着文房四宝,一方端砚,墨迹未干。死者倒在书案旁,仰面朝天,胸口插着一柄匕首,深及柄端。血浸透了月白锦袍的前襟,在地面青砖上凝成一滩粘稠的暗红,边缘已有些发黑。
林小乙没有立刻上前。他停在门槛处,目光如最锋利的刀,一寸寸刮过整个房间。
门窗完好,从内侧闩死。书架整齐,没有翻动痕迹。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有序,一册翻开的《南华经》摊在案头,纸页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旁边还有一盏青瓷茶杯,里面剩着半盏冷茶,茶色澄黄。
“先别动尸体。”他对柳青说,自己则蹲下身,几乎贴着地面观察。
青砖上除了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只有一行清晰的鞋印——从门口到书案,再从书案到尸体旁。鞋印大小、纹路完全一致,应是死者自己的靴子所留。除此之外,地面干净得异常,连多余的灰尘都少。
“密室。”文渊在他身后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惊疑。
林小乙不答。他走到窗边,手指细细抚过每一根窗棂,木质坚硬,没有一丝撬痕。插销是铜制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痕迹。他抬头看房梁,高处结着蛛网,完整无缺,连一只飞虫都没有惊动。
一个近乎完美的密室。
他这才走向尸体。柳青已戴上自制的鱼皮手套,那手套极薄,贴合手指,不影响触感。她轻轻拨开死者衣襟。伤口在左胸,匕首刺入的角度略向上斜,直穿心脏,手法精准狠辣。死者面容扭曲,双目圆睁,瞳孔已散,空洞地望着房梁。嘴唇微张,门牙紧咬下唇,留下深深的齿印,似要呼喊什么,却终究没能出声。
“死亡时间?”林小乙问,目光落在死者脸上。这是一张年轻、甚至称得上俊秀的脸,此刻却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痛苦。
“尸斑初现于背腰部,指压褪色;尸僵刚起于下颌、颈部。”柳青声音平静,一如她手中的银质工具,“结合室温、衣着,死亡时间应在子时到丑时之间。”她轻轻抬起死者右手,“右手虎口处有轻微抵抗伤,表皮撕裂。中指指甲断裂,缝中嵌有异物。”
林小乙凑近细看。虎口处果然有一道细小的抓痕,渗出的血已凝固。断裂的指甲缝里,嵌着几缕深蓝色的丝线,极细,在光线下泛着幽幽冷光。
“这是什么料子?”
文渊取出随身的小镊子和放大镜,小心夹起一缕,对着光仔细观察:“像是……云锦,但织法特别,经纬更密。颜色也深得不寻常,近乎墨蓝,却又隐隐透出紫光。”
林小乙点头,示意柳青继续。他自己则绕到书案后,看向那册摊开的《南华经》。
翻开的页面正是《齐物论》,一行字被朱笔细细圈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字迹旁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尚新,笔迹清秀飘逸:“镜中花,水中月,孰真孰假?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真幻何辨?”
林小乙心中一震。他想起铜镜中那双重人影,想起砂母低语中的“镜分两仪”。这绝非巧合。
“找镜子。”他说,声音有些发紧,“这房里,可有镜子?”
众人立刻分头翻找。书架、抽屉、博古架、甚至墙上的画后……书房里却一面镜子都没有。只有书案角落,镇纸下,压着一枚铜钱。
林小乙轻轻拿起。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光滑,但正面“通宝”二字清晰可辨。翻到背面——
刻着一只鹤。
鹤首微昂,引颈向天,双翼展开,作欲飞状。线条简洁至极,却异常传神,每一根羽毛的走向都仿佛蕴含着某种韵律。与之前龙门镇、矿坑案件中出现的鹤纹,一模一样。
“云鹤。”张猛咬牙,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林小乙将铜钱握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再次环顾书房——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自然。一个被刺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难道只顾着读书、品茶、批注玄言?那半盏冷茶,那行批注,那枚恰到好处出现的鹤纹铜钱……都像是精心布置的戏台道具。
“叶家长子叫什么?平日为人如何?”他转向门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管家在门外颤声答:“大少爷名文远,字致远,今年二十有三。平日……平日最是温和仁厚,好读书,不喜交际应酬,除了每旬必去城西诗社与几位同好聚会,几乎从不出门。”
“城西诗社?”
“是、是一些读书人聚会的清雅所在,大少爷是常客,每旬初五、十五、二十五必去。”
林小乙记下,又问:“昨夜可有人听到异常动静?”
管家摇头,泪水又涌出来:“老爷夫人住第四进,离得远,且年纪大了,睡得沉。这东厢小院就大少爷一人住,伺候的丫鬟小厮都住前院厢房,夜里不留人值守。”
“发现尸体的丫鬟呢?”
“在外头候着。”
林小乙走出书房。院中已聚集了不少叶家人,个个面色惶然。一个穿着绿袄子、梳双丫髻的小丫鬟跪在地上,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瘫软。两个中年男女被丫鬟仆妇搀扶着,男的富态面庞惨白如纸,女的鬓发散乱,眼睛肿得核桃般——应是叶老爷和夫人。
他先问那丫鬟。小姑娘吓得语无伦次,抽噎着说,今早卯时三刻,她照例送晨茶,敲门不应,从门缝往里瞧,看见少爷倒在地上,身边一片红……这才尖叫喊人。
“昨夜你最后一次见少爷是什么时辰?”
“戌、戌时三刻,”丫鬟努力回想,指甲掐着自己手心,“我给少爷送夜宵,莲子羹。少爷还在看书,说不用伺候了,让我自去睡……他、他当时还好好的,还对我笑了笑……”
林小乙转向叶老爷。这富态的中年人此刻仿佛被抽走了魂,全靠身边老妻搀扶才勉强站立。
“叶老爷,令郎近日可曾与人结怨?或是有何异常?”
“没、没有……”叶老爷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文远性子最是温软,连下人都没高声责骂过……他整日只知读书,能得罪谁啊……”说着便捶胸顿足,“我的儿啊!”
叶夫人突然挣脱搀扶,扑上前抓住林小乙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大人!青天大老爷!我儿是冤死的!他一定是被人害的!求大人做主,抓住那杀千刀的凶手啊!”她指甲几乎掐进林小乙皮肉,眼中是母亲绝望的疯狂。
林小乙扶住她颤抖的手臂,目光却越过她肩膀,落在她身后回廊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削,穿着一件半旧的雨过天青色长衫。面容与死者有七分相似,只是更苍白,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忧郁。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哭不闹,甚至没有上前搀扶父母,只是怔怔地望着书房敞开的门,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抽离。
“这位是?”林小乙问。
叶老爷抹泪:“是、是次子文遥。他们兄弟……自小感情最好了……”
林小乙走向叶文遥。直到他走到近前三步,年轻人才恍然回神,缓缓抬起眼睛。那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有茫然无措,但林小乙却捕捉到了一丝更深、更隐晦的东西——像是灵魂深处的空洞,又像是某种极力压抑的、翻涌的情绪。
“见过捕头大人。”叶文遥躬身行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晨风里。
“昨夜你在何处?”
“在房中温书,”快,几乎不假思索,“《礼记·檀弓》,读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心有感触,便多看了几遍。后来……便睡了。”
“可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叫喊声,撞击声?”
“没有。”叶文遥摇头,目光又飘向书房,“我住西厢,离大哥的书房隔着一整个花园,中间还有假山池塘。便是有什么声响,也传不过来的。”
林小乙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颜色很浅,像是被水反复洗过的琉璃,清澈却看不透底。
“令兄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或是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叶文遥沉默。这沉默持续了数息,长到周围的风声、远处隐隐的啜泣声都清晰可闻。他终于开口,声音更轻了:“大哥他……前几日从诗社回来,神情有些恍惚。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遇到一个怪人,赠了他一枚铜钱,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林小乙心头一紧。
叶文遥抬眼,目光与林小乙相接,那双浅淡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快得抓不住。“好像是……‘镜花水月终是空,双生双灭一场梦’。”他顿了顿,“大哥当时还笑着说,那人神神叨叨,怕是读多了志怪小说。”
镜花水月终是空,双生双灭一场梦。
林小乙心脏猛地下沉。铜镜中的双影。密室中的尸体。鹤纹铜钱。还有这宛如谶语的诗句。
“那枚铜钱呢?令兄可曾留下?”
“大哥随手放在书案上了,”叶文遥看向书房内,声音飘忽,“就是……大人刚才捡到的那枚。”
---
勘查一直持续到午后。阳光变得炽烈,透过竹叶洒下细碎光斑,蝉声不知何时聒噪起来。
林小乙让柳青做更详细的尸检,文渊立刻着手整理叶家所有人员背景、往来关系,张猛则带人彻底搜查整个宅院,不放过任何角落。他自己拿着那枚鹤纹铜钱,站在廊下阴影里,反复摩挲。
铜钱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凹凸,不同于自然磨损。他对着阳光调整角度,仔细辨认,终于看清——那是两个极小的阴刻篆字:
“玄鹤”。
玄鹤子。
矿坑中那个如鬼魅般逃脱的云鹤组织技术负责人,活砂实验的主使者,也是极少数可能知道“观测员”真相的人。
他果然还在云州,而且,已经开始主动出手了。
“林捕头。”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小乙转身,看见通判陈远一身寻常青布直裰,只带了一个面目平凡的中年随从,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叶府,站在一丛盛开的芍药旁。
林小乙连忙行礼。陈远摆摆手,神色凝重如铁:“此案绝不简单。叶家表面是普通商贾,实则与织造局渊源极深。冯奎被捕前,曾多次与叶老爷密会,账目往来频繁。”
“冯奎?”林小乙立刻想起矿坑中那个被云鹤利用、最终疯癫的织造局主管,“他供出的三处云鹤秘密据点,可包括叶府?”
“没有。”陈远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仅容两人听闻,“但冯奎的私密账本上,有数笔来源标注为‘叶氏’的大额款项,时间跨度长达五年。我本想暗中细查,没想到……”
没想到叶家长子先一步成了尸体。
林小乙将铜钱递过去。陈远接过,指尖摩挲到“玄鹤”二字时,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寒光乍现。
“这是挑衅。”陈远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骨节发白,“云鹤在明明白白告诉你,他们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查什么。这案子是陷阱,也是试探——他们要看看,你这半年崛起的‘神捕’,到底有多大能耐,背后又站着谁。”
“属下明白。”
“你要万分小心。”陈远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矿坑那夜后,州府上下皆知你非凡人。但越是如此,越有人想看看你的底线——看看你能‘神’到什么地步,又会在哪里栽跟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知府大人虽赏识你,但若此案办砸,或牵扯过广……官场之事,瞬息万变。”
林小乙沉默。他想起铜镜中那双重人影,想起那句“镜分两仪,命悬一线”。这不是普通的凶杀,这是冲着他来的局。
“大人,叶家可有过双胞胎的旧事?”他忽然问。
陈远一怔,瞳孔微缩:“你如何得知?”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将林小乙引到更僻静的回廊转角,“叶家二十年前,确实生过一对双胞胎男婴,此事极为隐秘。但据记载,幼子出生三日便夭折,接生婆和当时几个贴身仆役后来都陆续离开云州,不知所踪。知道此事的人,如今不超过一掌之数。”
“衙门档案可还有留存?”
“应有存档,在户房旧籍库最深处。但我隐约记得……”陈远皱眉,努力回忆,“当年经办此双生子户籍登记者,就是冯奎的父亲,时任户房主簿的冯守拙。而冯守拙在幼子‘夭折’后不到一年,也暴病身亡。”
线索如暗夜中的蛛网,一根根浮现,交织成一片朦胧而危险的图案。
林小乙送走陈远,回到书房前。柳青已初步验完尸,正在用清水小心清洗银质工具。
“有新发现。”她举起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三分之一处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插入死者胃部检测,残留胃液中有微量毒素反应。与《毒物百鉴》中记载的‘迷梦蕈’提取物相似,但成分更复杂,混合了至少三种我无法辨识的物质。根据消化程度推断,中毒时间应在死亡前半个时辰左右。”
“致幻作用?”
“不止。”柳青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她放下银针,取出手札快速记录,“迷梦蕈本身能致幻,但混合的未知成分大大增强了其效用。中毒者会产生强烈的现实混淆感,分不清记忆与当下,甚至可能……看见根本不存在的幻象,并与幻象互动。”
林小乙想起死者最后批注的那句“镜中花,水中月,孰真孰假?”。叶文远死前半个时辰,是否已经中毒?他看到的、经历的,究竟有多少是真实,多少是幻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还有这个。”柳青从皮囊中取出一个细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片深蓝色织物,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整齐,像是从完整布料上割下的。“从死者指甲缝深处提取出的,与虎口抵抗伤处残留的纤维完全一致。但我查问过叶府所有主仆,无人有这种料子的衣物,连见都未曾见过。”
林小乙用镊子夹起那片布料。触手冰凉滑腻,在午后阳光下,布料表面泛着金属般泠泠的冷光,深蓝底色中隐隐透出紫色涡纹,仿佛内里流淌着暗河。
“这是什么锦?云州可有出产?”
“我从所未见。”柳青摇头,“但文渊方才查阅随身笔记说,他好像在某一本南疆风物志的古籍残卷中见过类似记载——‘寒蚕锦’,取南疆雪山绝壁间异种冰蚕所吐之丝,掺入稀有矿物粉末织就,十年方得一匹,不染尘、不沾血,夜有微光,价比黄金。据说只有南疆几个古老部族的祭司才有资格穿戴。”
一个身穿价比黄金、南疆祭司方有的“寒蚕锦”的人,在子夜时分潜入密室,给叶文远下入致幻奇毒,再以精准手法将其刺杀。
然后,此人如鬼魅般消失。
门窗反锁,无密道,无破坏痕迹,连多余的脚印都没有。
林小乙走出小院。夕阳西斜,将天边云层染成一片怵目的血红色,整个叶府笼罩在一种不祥的瑰丽光线中。他下意识按住怀中铜镜——镜体滚烫,隔着衣物都能感到灼热,像一颗在胸腔里疯狂搏动的心脏。
双生双灭一场梦。
镜分两仪,命悬一线。
他抬头,看见远处西厢廊下,叶文遥依旧独自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夕阳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白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忽然,那影子微微一晃。
林小乙眨了下眼。
墙上的影子恢复正常,依旧是清瘦孤独的一道。
但他知道,自己绝没有看错。就在那一瞬,影子仿佛重叠了——一个稍深,一个稍浅,如同有两个极其相似的人并肩而立。
怀中铜镜烫得惊人,灼痛感从胸口蔓延开来。他背过身,快步走到无人角落,一把掏出铜镜——
镜面上,白雾再起。
那双重人影又一次浮现,只是这一次,两张模糊的脸同时缓缓转向镜外,看向持镜的林小乙。
雾气散去些许,面容逐渐清晰。
两张一模一样的、苍白的、忧郁的年轻脸庞。
两张,都是叶文遥的脸。
“咔嚓。”
一声极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
镜面上,那道原有的裂痕旁,突然绽开一道新的裂痕,细小,却狰狞如蜈蚣,从边缘直刺中心。
林小乙握紧铜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镜体灼热,新裂痕处甚至有些烫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夏日傍晚温热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案子,才刚刚开始。
而云鹤的网,已经无声无息地收紧,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