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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古琴遗音案(之)琴谱溯源·三十年悬案(1 / 1)

申时初刻,州府刑房。

柳青将验尸详报铺在长案上时,窗外天色已开始转暗。夏日的白昼虽长,但酉时将近,西斜的阳光将窗棂的影子拉成长长的栅栏,一道道横在青砖地上,像牢房的铁栏。光线昏黄浑浊,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斜照中清晰可见,每一粒都缓缓旋转,如同某种诡秘的仪式里飘散的香灰。

“三处关键发现。”她指尖点向纸面,声音清晰冷静,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像解剖刀般精准。

林小乙站在案前,身姿如松,双手负后。张猛倚在门边,左臂的绷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惨白,右手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的缠绳。两人目光都聚焦在那份墨迹未干的文书上——纸上字迹清秀工整,但内容触目惊心。

“其一,徐文远确实身有隐疾。”柳青的手指移向第一段文字,指尖在“心脉左前降支血管壁薄弱”这行字下轻轻划过,“解剖发现,其心脉此处血管壁厚度仅为常人的六成,且有先天性纤维分布不均的迹象。这种体质,医典称为‘雀脉’,平日或与常人无异,甚至可能毫无征兆,但若受到强烈刺激——譬如惊恐、剧痛、过度兴奋、骤然受寒——血管壁最薄处可能撕裂、渗血,甚至完全破裂。”

她顿了顿,从箱中取出一只琉璃瓶,瓶内用特制药液浸泡着一小段淡粉色的组织:“这是死者心脉血管的切片。我用茜草染色后观察,可见壁内层有多处微型撕裂,虽然未完全贯穿,但已是致命前兆。”

“但他死前,经历的远不止‘刺激’。”她将瓶子放回,声音更低了些。

“怎么说?”林小乙问,目光仍盯着那片在药液中微微浮沉的组织。

“我提取了死者心血、脑脊液、胃容物及肝、肾组织样本。”柳青翻开另一页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数据,“心血中皮质醇浓度是常人的十七倍,肾上腺素更是高达四十三倍。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血清素等神经递质均严重异常,整体呈现‘激素风暴’态势。这种程度的激素爆发,通常只出现在两种情境:一是遭遇极度的生命威胁,如濒临死亡;二是服用了强效的拟交感神经类药物,如曼陀罗提取物、乌头碱之类。”

她抬眼看向林小乙,眸色在昏黄光线下深如古井:“徐文远胃内、肠道均无药物残留,口腔、食管黏膜也无腐蚀或灼伤痕迹。所以……”

“他是被活活吓死的?”张猛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粗嘎,“可一个弹琴的,能吓成那样?就算听见什么怪声——”

“不是普通惊吓。”柳青摇头,从木箱中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手札,翻开其中一页,“三年前,我随师父在陇西验过一具尸体。那是个被狼群围困三日的猎户,虽未被咬,但最终死于心脉破裂。他的激素水平,也只有徐文远的三成。”

她合上手札,声音凝重:“普通惊吓致死,激素升高多在五到十倍。十七倍的皮质醇、四十三倍的肾上腺素……这已经不是‘惊吓’,而是整个神经系统被某种力量强行‘点燃’了。就像往火油库里扔了根火把,不是点燃,是引爆。”

林小乙沉默片刻,目光移向窗外。庭院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枝叶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鬼爪。

“继续。”

“其二,耳后灼伤。”柳青指向第二页的解剖图,那是一张精心绘制的创面结构示意图,“我用三十倍水镜——这是我师父传下的前朝宫造镜具——观察创面,发现组织碳化呈极细微的层状结构,每层厚度不足发丝的百分之一,层层叠加,共计七十三层。这是高频振动特有的损伤模式。普通火焰灼烧的碳化是块状或片状,而振动灼伤会形成类似‘千层酥’或‘风化石纹’的微观形貌。”

她顿了顿,从木箱深处取出一只青瓷小盘,盘中铺着素白丝绢,上面粘着几粒比芝麻还小的黑色碎屑,在昏光下几乎看不见。

“这是从灼伤创面最深处提取的碳化组织碎屑,共八粒。”她小心地用银针——针尖细如蚊喙——拨开其中一粒,在窗边最后的余晖下展示,“你们看最中心处——”

张猛凑近,鼻尖几乎碰到盘子。林小乙也俯身细看。

那黑色碎屑被拨开后,中心果然泛着针尖般细小的银亮光泽,不是反光,而是材质本身的金属质感。

“这是……”

“可能是琴弦崩断时飞溅的金属微屑。”柳青放下银针,“焦尾琴用的是‘冰弦’,以蚕丝为芯,外缠银线。银线在剧烈振动中断裂,碎片嵌入皮肤,随后被高频振动产生的局部高温碳化,但金属核心残留。”

她话锋一转:“但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比如?”林小乙问。

“比如经过特殊处理的活砂结晶。”柳青缓缓道,从另一只瓷瓶中倒出少许粉末——那是从漕帮案缴获的活砂样本,“高温焙烧后的活砂,表面会形成氧化铁层,呈暗红色。但若在特定温度下反复煅烧、淬炼,其表层会转化为类似‘镜面铁’的金属光泽物质。若将这些微晶研磨至极细,附着在琴弦上,随着琴弦高速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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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会像无数细微的刀刃,切割空气和皮肤。”林小乙接道,目光锐利,“同时释放振动能量——活砂本身的共振特性,可能被激发、放大。”

柳青点头:“其三,指甲缝中的粉末。”她打开第三个油纸包,淡紫色粉末在丝绢上堆成小小一丘,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微光,“成分已初步确认:七成是檀香木细粉,以崖柏为底香;两成是某种植物碱——与我之前分析的‘迷梦蕈’提纯物类似,但分子结构有细微差异,多了两个苯环和一个氨基,这会让它更容易通过血脑屏障,作用更快、更强。还有一成……”

她深吸一口气,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云母片,上面撒着少许粉末:“放在百倍镜下看。”

林小乙接过云母片,凑到窗边最后的光亮处。

镜下的粉末世界狰狞可怖:檀香粉如粗糙的砂砾,植物碱结晶呈针状,而最细的那些微粒——它们小到几乎透明,只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虹彩——正是不规则的多面体,表面有螺旋状纹路。

“活砂微粒,颗粒度极细,平均直径不到头发丝的十分之一。”柳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种粒径的活砂,可以随呼吸进入肺泡,在肺毛细血管中溶解,进入血液循环。更可怕的是,它们能透过鼻腔黏膜、眼结膜直接渗透。一旦入血,会随血流到达全身,包括大脑。”

“药效?”林小乙问得简洁,放下云母片。

“增强神经敏感性,降低意识防御,同时可能干扰脑电活动。”柳青道,“简单说,吸入这种粉末的人,会对声音、光线、触觉等外界刺激反应过度。正常音量听起来会像雷鸣,正常光线看起来会像强光。而如果这时听到特定频率的声音——”

“大脑可能会误判为生死威胁,触发极端的应激反应。”林小乙接过话头,目光深沉,“心跳骤升,血压暴涨,血管壁薄弱处就此崩裂。”

张猛倒吸一口凉气,拳头握得格格作响:“那要是再配上能发出特殊声音的琴……徐老头等于是自己弹响了送葬曲?”

“是一场精准的谋杀。”林小乙总结道,声音冷如冬夜寒铁,“凶手不仅知道徐文远有心脉隐疾,还知道《离魂引》的哪段旋律、哪个指法能激发致命频率。他算准了要在香炉里添加特制的‘迷神砂’,增强徐文远的神经敏感。他甚至计算好了宾客的座位,让最远的苏婉娘只受到次声波影响而耳鸣,最近的徐文远却承受全部冲击——视觉、嗅觉、听觉、振动觉的多重叠加,足以让‘雀脉’崩断。”

房间里一时寂静。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夏日傍晚特有的闷热湿气,卷动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像谁在快速翻阅生死簿。

就在这时,文渊的脚步声在廊外响起,急促得近乎踉跄,还夹杂着沉重的喘息。

“大人!”他几乎是冲进门的,怀里抱着一大摞泛黄的卷宗,最上面那本封皮都已脆裂成龟背纹,露出里面虫蛀的边缘,纸张薄如蝉翼。他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却兴奋得发红,眼中闪烁着猎犬发现踪迹时的锐光。

“我查到了。”文渊将卷宗小心放在长案上,灰尘扬起,在最后的斜阳中如金粉飞舞,每一粒都带着三十年的岁月腐朽气息,“丙戌年——也就是三十年前,永和十二年——云州确有类似案件,而且不止一桩,是一连串。”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卷宗,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初生婴儿的皮肤。纸张脆得几乎要碎裂,墨迹也已褪成淡褐色,像干涸的血。但上面的字迹依然可辨,笔画工整,带着前朝官文特有的方正:

【永和十二年丙戌七月初九,三绝琴社雅集案】

【事由:琴师楚怀沙演奏古曲《离魂引》全本后,在场九名宾客中,三人于当日夜间至次日凌晨相继猝死,死状类同】

【死者一:周世安,书院山长,亥时卒于书房,仆闻琴音骤停而入,见其伏案】

【死者二:李秀娘,绣坊主,子时卒于绣房,丫鬟闻呻吟,推门气绝】

【死者三:赵广陵,米行东家,卯时卒于庭院,小厮见其倒地,手握算盘】

【死状详:皆面色青紫,捂胸,无外伤,无中毒迹,耳后有微焦红痕】

【经办:刑房捕头陆明远,师爷李文镜】

【勘验:初断心疾,然三人同日猝死,疑点重重】

【结果:上峰以‘巧合并发,天年有数’定论,卷宗封存乙字库,永和十二年九月十七】

林小乙接过卷宗,指尖拂过那些褪色的字迹。纸张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还有旧墨与糨糊混合的酸腐气,像是从时光深处打捞上来的遗骸。他的手指在“耳后有微焦红痕”这七个字上停留片刻——墨迹在此处略深,仿佛当年书吏写到这里时,笔尖也犹豫了一瞬。

“三绝琴社……”他低声念道,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

“云州三十年前最负盛名的琴艺组织,鼎盛时期有会员四十七人,皆为名流。”文渊迅速补充,又从怀中掏出一本线装笔记——那是他刚才在库房边查边记的摘要,“社址就在如今听雨轩以北三条街的旧宅,占地三亩,内有琴室七间,藏书楼一座。七年前因一场不明大火烧毁,原址现为‘锦绣庄’绸缎铺。社长楚怀沙,当年四十五岁,琴艺大家,尤擅复原古谱,曾耗时八年补全《广陵散》残章。《离魂引》就是他根据三页敦煌残谱,参考南朝乐府遗音,历时五年补全的。”

“他本人呢?”林小乙问,目光仍盯着卷宗。

“案发后第三日,”文渊翻开另一页,声音压低,“楚怀沙在自己琴室中自缢身亡。用的是七弦琴的琴弦——冰弦,缠颈三圈,悬于梁上。留遗书一封,仅八字:‘曲成魂引,罪孽深重。’”

他顿了顿:“当年师爷李文镜在备注中写道:楚尸面色安详,似解脱,然双目未瞑,眼角有血泪痕。”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夕阳又下沉了一寸,光线从暗红色转为深紫,像凝固的血,又像腐败的内脏颜色。廊下的灯笼已被点亮,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与暮色混成一片混沌。

“三名死者,”林小乙问,将卷宗轻轻放回案上,“身份?年龄?死前可有人听过他们抱怨不适?可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座位?”

文渊早有准备,取出一张刚誊抄的名单,墨迹新鲜,与旧卷宗的褐字形成刺眼对比:

“死者一:周世安,五十八岁,云州书院前任山长,进士出身,精音律,擅琴。死于当夜亥时,仆人闻其书房内琴声骤停——他每晚有抚琴习惯——进去时人已倒地,手捂心口,琴翻在地,一弦崩断。”

“死者二:李秀娘,四十二岁,城南‘天衣绣坊’主人,楚怀沙的红颜知己,传闻二人有私情。死于子时,丫鬟听见她房内似有呻吟,推门见人伏于绣架,气息已绝,手中绣针扎入指尖半寸而不觉。”

“死者三:赵广陵,三十七岁,‘丰裕号’米行东家,三绝琴社主要资助人,好附庸风雅。死于次日卯时,早起的小厮发现他倒在庭院石凳旁,手中还攥着一把紫檀算盘,算珠散落一地。”

林小乙的目光在三个名字间移动,指尖轻敲案面:“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职业不同……共同点是什么?”

“他们都出席了那场雅集,且都是楚怀沙的知交。”文渊道,“而且根据当年幸存宾客的证词——我找到了当年问讯笔录的残页——楚怀沙弹奏《离魂引》时,三人坐的位置……”他抽出一张自己根据记忆绘制的草图,“呈三角分布,将楚怀沙围在中心。周世安在正前,李秀娘在左前,赵广陵在右前,距离皆不超过六尺。”

柳青忽然开口,声音清冷:“都是近距离听众,且可能都处在声波聚焦区。”

“是。”文渊点头,“当年捕头陆明远在结案陈词中写道:‘三人皆有心脉旧疾,医案可查。’但我在医署旧档中翻找,只找到赵广陵有‘心悸’记载,周、李二人并无明确心疾记录。更诡异的是……”他翻开旧卷宗最后几页,指着边缘一处蝇头小字,“这是陆明远私加的批注,墨色不同,应是后来补记。”

林小乙俯身细看。那些字极小,笔画颤抖,仿佛写字的人心绪不宁:

【楚怀沙自缢前夜,曾密访余。言:我不该补全第七段,那是杀律,是杀律……九曜缺三,魂已散,吾命当绝。余追问,彼摇头不语,饮鸩而去(非毒,安神汤)。翌日即自缢。】

“第七段……”林小乙重复这三个字,怀中的铜镜微微一热,像被这三个字唤醒。

“还有更诡异的。”文渊压低声音,从卷宗堆最底下翻出一本更薄的册子,册子以牛皮为封,边角被老鼠啃缺,页面粘连严重,“这是我在库房最深处、乙字三号柜夹层里找到的,记录当年仵作——名叫许三针——的验尸私记。虽然纸张大半朽烂,但残留的字迹提到……”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一页,页面边缘碎裂如雪花。指着其中一段勉强可辨的文字:

【七月十二,复验三尸。周尸左耳后红痕,微焦,似火燎而未尽。刮之得黑屑,嗅之有铁腥。李尸同处红痕略浅,然皮下有出血点三十六,状如针孔。赵尸无红痕,然鼻腔内有紫粉残留,檀香异调,杂铁锈气。疑琴音所致,然无据可依,上峰不许深究,删之不录。悲哉!】

柳青一把抢过册子,就着灯笼微光仔细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她的手指在“紫粉”、“铁锈气”、“针孔状出血点”这些词上停留,呼吸渐渐急促。

“耳后灼伤……紫粉……皮下出血……”她抬头看向林小乙,眼中震惊与兴奋交织,“和徐文远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三十年前的凶手,手法还不够精细——徐文远耳后灼伤更深,紫粉入血更快,死状更‘干净’。”

张猛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窗纸哗啦作响:“他娘的!三十年前就有人用同样的手法杀人?!这云鹤组织到底存在了多久?!”

“不是杀人。”林小乙缓缓道,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如寒泉流淌,“是实验。”

三人同时看向他。

“三十年前,有人——或者某个组织——已经开始系统测试‘声波载具’。”林小乙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看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几颗早出的星子在天边闪烁,冷冷清清,像监视人间的眼睛,“楚怀沙可能是被利用的,也可能是自愿的参与者。他们用《离魂引》做载体,测试特定频率对不同体质人群的影响。那三名死者,可能就是筛选出的‘易感体质’样本。”

“那为什么是三个?”柳青追问,“为什么不是全部九个宾客?”

“因为当时的‘杀律’还不完善。”林小乙转身,面容在烛光与暮色交界处半明半暗,“可能只能针对特定体质,可能只能在一定距离内生效,可能还需要其他条件配合——比如特定的香料、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心理状态。三十年前那场,是一次不完整的实验。”

文渊翻动札记的手指忽然停住,僵硬在半空:“等等,这里还有一句……在最底下的角落,字迹极淡……”他几乎把脸贴在纸面上,眯起眼睛,“【楚尸怀中有半片玉珏,白中泛青,刻鹤纹,喙部残缺。诡异,上缴后不知所踪。陆捕头查问库吏,言从未见。疑有鬼。】”

鹤纹。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即使隔着三十年尘埃,那两个字依然带着森然寒气。

云鹤组织的标志。

“三十年前……他们就已经在云州活动,而且已经深入到刑房内部。”张猛的声音发干,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库吏说‘从未见’,要么是被人调包,要么是库吏自己就是云鹤的人。”

林小乙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内室——那里临时存放着从听雨轩带回的证物。焦尾清音琴平放在一张铺着素白绸布的长案上,两侧点着四盏青铜油灯,火焰稳定,光线集中在琴身。在昏黄的光线里,琴体漆黑如墨,像一具沉睡的黑色棺椁,等待着被唤醒,或者被埋葬。

他走近长案,在琴前三尺处站定。

然后伸出手,手掌悬在琴身中腹位置上方三寸——那里是古琴的“龙池”,共鸣腔的核心。

缓缓按下。

指尖触碰到琴木的刹那——

“嗡——”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而是从骨骼深处传来的共振。那感觉就像整条手臂被塞进了一口正在鸣响的万斤巨钟,从指尖到肩胛,每一块骨头、每一条肌腱、每一根血管都在震颤,频率极低却力量极大。同时,一股冰冷的麻痒感顺着经脉逆行向上,直冲颅顶。

怀中的铜镜猛然发烫!不是温热,是灼热!

林小乙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他知道一旦中断,可能再也捕捉不到这瞬间的感应。他五指张开,整个手掌完全按在了琴腹的“龙池”位置,掌心紧贴冰冷的漆面。

“大人?!”文渊惊呼,就要冲上前。

“别动!”林小乙低喝,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铜镜的金光透衣而出,在昏暗的室内如点燃了一盏小灯,那光芒不是常见的暖黄,而是带着金属质感的青金色。镜面之中,那些扭曲的乐符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它们没有无序旋转,而是缓慢地、艰难地拼凑,像破碎的瓷片自动愈合。

最终,它们组成了一组图案——

那是一个残缺的符文。

形似道家的云篆,但笔画更加诡谲阴森。它的主干像一棵倒生的树——树根在上,枝叶向下垂落。七根主枝以诡异的角度刺向不同方向,每根枝梢末端都缀着一个小圈,圈内有一点,仿佛星辰。左侧第三枝有分叉,分叉末端断裂,留着一个狰狞的缺口。

符文只显现了不到两息。

两息之后,金光骤灭,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的烛火。铜镜瞬间恢复冰冷,甚至比平时更冷,像一块寒冰贴在胸口。

林小乙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刚才那股共振的力量太过霸道,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轻微痉挛,掌心一片灼热的麻木,仿佛刚刚握过烧红的铁块。

“那是什么?”柳青已取出纸笔,炭笔尖悬在纸上,“大人,请尽可能详细描述符文的形貌、结构、笔画走势。”

林小乙闭眼,深呼吸三次,让紊乱的气息平复。然后睁开眼,瞳孔深处还残留着金光的余影:“主干如倒生枯树,高一寸三分,有主干纹七道,象征七弦。七根主枝,粗细不一,最粗为中央第四枝,最细为右侧第七枝。每枝末端有圈,圈径约主干十分之一,圈内有点,点偏于圈之上缘。”

他语速平稳,却每个字都似有重量:“左侧第三枝从中段分叉,分叉角度约四十五度,分叉末端残缺,断口不规则。符文整体走势……有旋转之意,看似静止,实则所有笔画都在向中心收缩,像漩涡。”

文渊迅速在纸上勾勒,笔尖沙沙作响,炭粉飞溅。几笔之后,一个怪异的、充满不祥美感的符文跃然纸上。他画完最后一笔时,自己都怔了怔,盯着那图案,眉头紧锁。

“我好像……”文渊的声音有些飘忽,“在哪见过类似的……不是完全一样,但神似……”

他忽然转身,冲向那堆旧卷宗旁的随身书箱——那是他装杂书的小箱。疯狂翻找,书本被抽出扔在地上,纸张飞扬。最后,他从箱底抽出一本巴掌大的羊皮册子,封面用朱砂写着《云州异闻录》,字迹潦草,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

“这是我三年前在城隍庙旧书摊淘到的野史杂录,摊主说是从某个破落道士的遗物里收来的。”他快速翻页,手指因激动而颤抖,“里面有一章‘道门诡符考’,收录了十三种不见于正统道藏的邪符……”

他停在一张手绘的插图前。

插图以朱砂勾勒,线条古拙,旁有蝇头小楷注释。图案与林小乙描述极为相似——倒生树、七主枝、末端圈点。只是这张图更加完整,有九根主枝,且每根枝杈上还有更细的分支,整体结构繁复如星图。

图下标着四个小字:

【九曜镇魂符】

“下面是注释……”文渊凑近,几乎把鼻尖贴在纸上,一字一句辨认,“【据传乃前朝天佑年间国师玄冥子所创,以音律为引,活砂为媒,锁魂镇魄。需九器同鸣,九符相应,可开阴阳之门,通幽冥之路……】”

后面的字被虫蛀了一串空洞,只能断续读出:“【……若得百八生魂……月满之时……归位……鹤唳九天……】”

柳青接过册子,就着油灯仔细观看。她不是在看符文的神秘意义,而是在分析它的几何结构:“你们看,这些枝杈的长度比例、分叉角度、圈点的位置……如果换算成音律的波长、频率、谐波关系……”

她用炭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快速计算,画出一串频率公式、波形图。手指忽然顿住,猛地抬头看向焦尾琴,眼中闪过惊骇的光芒。

“如果这把琴,”她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琴弦,“只是九器之一呢?如果这九个圈点,对应九把琴的共振频率?如果九把琴同时奏响《离魂引》的第七段——”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浓黑如墨。仆役点亮了廊下所有的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渗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面容显得模糊不定,像一群在幽冥边缘徘徊的鬼魂。

林小乙走到焦尾琴前,再次凝视这具黑色的乐器。

琴身沉默,琴弦无声,漆面映着跳动的灯火,光影流转,仿佛琴皮下有东西在缓缓蠕动。

但他仿佛能听见——不,是感觉到——有某种声音在琴木深处沉睡。那声音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来自更古老的时空,或者更遥远的未来。它等待着被唤醒,等待着与其他八个声音合奏,完成那个跨越三十年的、血腥的仪式。

“三十年前的三条人命,今天的徐文远。”林小乙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如寒冰碎裂,“都是实验的一部分。云鹤在测试声波载具的效果,测试不同体质人群的反应,测试《离魂引》作为‘钥匙’的可行性。三十年前的实验不完整,所以他们改良了——更精细的活砂处理技术,更精准的香料配方,更完善的共振理论。”

他转过身,面容完全没入烛光的阴影中,只有眼睛亮得骇人:

“而八月十五,龙门渡——”

“他们打算用九把这样的琴,同时奏响《离魂引》的第七杀律。配合活砂迷雾、镜鉴术的心理暗示、特定时辰的天文方位……完成那个‘千魂归位’的仪式。不是杀一百零八人,而是收集一百零八个‘易感体质’者的意识,或者……魂魄。”

张猛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嘶哑:“那得死多少人?!那些被收集了魂魄的人会怎样?!”

“不知道。”林小乙实话实说,“可能变成行尸走肉,可能当场猝死,可能……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活着’。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目光扫过三人:“云鹤策划三十年,不可能只是为了制造一批疯子或尸体。他们要的,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文渊合上《云州异闻录》,书页发出轻微的脆响,像骨头折断:“所以我们现在要找的,不只是杀害徐文远的凶手。还有另外八把可能存在的‘镇魂琴’,另外八个符文,另外八个……可能已经被盯上、正在练习《离魂引》的琴师,或者即将成为听众的‘易感体质’者。”

柳青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素白的手指在烛光下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医者面对未知疾病时的战栗与亢奋,是对禁忌知识既抗拒又渴望的矛盾。

“我需要更多的活砂样本,需要更精确的频率测量工具——可能需要改造现有的音叉和共鸣器。我需要……”她顿了顿,看向焦尾琴,眼中闪过决绝,“需要一把琴,让我测试共振特性、声波传播规律、活砂激发阈值。”

林小乙摇头,语气不容置疑:“焦尾琴不能动。它是证物,也可能是诱饵——云鹤的人可能会来取回它,或者确认它是否完好。”

他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八月初三的夜,无月,只有几颗孤星在云隙间时隐时现,像窥探的眼睛。

距离下一个死者出现,还有多久?

距离八月十五,还剩十二天。

“文渊,你连夜整理三十年前案卷的所有细节。尤其是三名死者生前的社交网络、健康状况、最后行踪、与楚怀沙的关系。查清当年幸存的那六位宾客后来的去向——是否有人也陆续死亡或发疯。”

“柳青,继续分析‘迷神砂’的配方,我要知道它增强神经敏感性的具体药理机制,作用时长,以及——有没有解药或阻断剂。同时,你设法模拟焦尾琴的共振腔结构,用普通琴做对照实验。”

“张猛,加派三倍人手,监控全城所有琴馆、乐坊、音律相关的场所,包括乐器铺、乐谱书肆、琴材作坊。特别是那些突然开始高价求购古琴、突然开始闭门练习《离魂引》的人。注意寻找‘九曜镇魂符’的踪迹——它可能刻在琴上,可能写在乐谱边角,可能绣在琴囊上。”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从今夜起,所有人轮值,十二时辰不间断。云鹤的下一次行动,可能就在明晚,可能在下一个时辰。”

三人肃然应诺,眼中皆闪过决死的锐光。

林小乙最后看了一眼焦尾琴。

琴弦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像死者的目光,也像等待饮血的刀锋。

他摸了摸怀中的铜镜。

镜面冰凉,寒意透骨。

但方才那道残缺的符文,已深深烙在他的记忆里,每一个转折、每一个缺口,都像某种古老的诅咒,等待着被补全。

九曜镇魂符。

九器同鸣。

千魂归位。

这一曲离魂引,才刚奏响第一个音符。

而谱曲者的手,已经在黑暗中翻到了下一页。

窗外,更夫敲响了戌时的梆子。

咚——咚——咚——咚——

四声悠长,如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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