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卯时正刻。
晨雾还缠绕着州府官署的黛瓦白墙,像一层半透的素纱,将整座建筑群笼罩在朦胧之中。檐角的脊兽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静待破晓时分。林小乙已站在刑房东侧的廊檐下,背靠朱漆圆柱,手中端着一盏粗陶茶碗。茶汤是寅时末泡的祁门红,此刻早已凉透,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茶脂,在微光下泛着暗红光泽,他却一口未饮。
目光越过三重院落的月洞门,看向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灰白之中透出些微青蓝,像褪色的旧绸。今日的太阳,会照出怎样的线索?会驱散多少迷雾,又会在何处投下更深的阴影?
廊下青砖地潮湿,昨夜露水重,砖缝间的苔藓吸足了水分,墨绿肥厚。一只蜗牛正缓缓爬过砖面,身后拖出晶亮的粘痕,弯弯曲曲,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张猛从西侧门闪身进来,足下无声,是军旅中练就的夜行步法。他衣摆下缘沾满了细碎的草籽和露水,裤脚处还挂着几缕蛛网——显然刚从荒僻处回来。
“青云观那边有动静。”他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但在寂静的晨雾中依然清晰,“寅时末,潜网的兄弟听见观内有琴声传出,不是昨夜那种‘刺耳’的音,而是……调琴音。”
“调琴?”林小乙转身,茶碗在手中转了半圈。
“对。”张猛抹了把脸上的露珠,胡茬上还挂着水汽,“像是有琴师在调试音准,弹的是‘徽’音——七弦琴的第四弦。同一个音反复弹了二十几次,每弹一次就停三息,然后再弹,音高有极细微的变化。潜网的兄弟里有懂琴的,说这是在‘校微调’,只有高手才会如此精细。”
他顿了顿,补充道:“持续了约一刻钟,然后停了。我们的人想摸进去,但观外五十步就发现地上撒了细灰——有人用草木灰混着石灰粉铺了警戒圈,还在几处关键位置设了暗桩,不止一处,呈梅花状分布。”
“云鹤的警戒手法。”林小乙点头,“与漕帮仓库发现的一致。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弹琴的是谁,用的什么琴,每天什么时辰出现,每次持续多久。还有,注意观察琴声停止后,观内是否有烟气、灯火或其他异动。”
“明白。”张猛应下,又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从警戒圈边缘刮下来的灰粉样本。”
林小乙接过,交给刚走出来的柳青。
卯时三刻,晨雾渐散,天光大亮。
四人已在刑房内聚齐。文渊熬了一夜,眼白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面前摊着七八本新旧不一的簿册。柳青带来一份连夜写就的《“迷神砂”药理机制初析》,蝇头小楷写了满满五页,墨迹新鲜,还散发着松烟墨特有的焦香。
“‘迷神砂’的主要作用机制已基本摸清。”她铺开手稿,指尖点在第二页的分子结构图上,“它通过鼻腔黏膜的纤毛运动进入上呼吸道,在三到五息内溶解于鼻腔分泌物,随后透过黏膜上皮细胞间隙进入毛细血管。入血后,会暂时降低大脑杏仁核的活动阈值——杏仁核主管恐惧、愤怒等基本情绪。简单说,就是让人的恐惧、兴奋等情绪更容易被激发,且反应强度会放大三到五倍。”
她从木箱中取出一只细竹笼,笼分两格。左边那只白鼠毛色纯白,正安静地啃食菜叶;右边那只同样白鼠却异常焦躁,不停用头撞击笼壁,发出“咚咚”闷响,额顶的毛已撞秃了一块,露出粉红的皮肉。
“这是对照组。”柳青指着左边,“这是吸入微量‘迷神砂’粉末后的实验组。”她取出一枚黄铜音叉,轻轻敲击桌沿,音叉发出稳定的440赫兹标准音。左边白鼠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右边那只却突然僵直,四肢抽搐,持续三息后才软倒,蜷缩成一团颤抖。
文渊记录的手顿了顿,炭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和徐文远的死状一样——突然僵直,然后倒下。”
“原理类似,但人的生理结构更复杂,反应也更剧烈。”柳青放下音叉,从箱中取出一个琉璃瓶,瓶中用特制药液浸泡着几片淡粉色组织,“这是我用豚鼠心脏做的模拟实验。健康心脏在七赫兹强振下,会出现节律紊乱;但如果心脏本身有缺陷,且血液中含有‘迷神砂’成分……”
她将瓶子举到窗前,晨光透入,能看见组织上密布着细如发丝的裂纹:“血管壁会像被无形之手攥住,从内部崩裂。如果徐文远当时吸入足量‘迷神砂’,又听到七赫兹左右的强次声波,且持续时间超过五息——”
“心脏就会像这只豚鼠的心脏。”林小乙接道,目光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纹上,“从最薄弱处开始撕裂,直到泵血功能彻底崩溃。”
房间里静了一瞬,只有白鼠在笼中不安的抓挠声。
窗外传来晨鸟的啼鸣,先是稀疏几声,随即连成一片,清脆宛转,生机勃勃。阳光终于穿透晨雾,斜射入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菱形光斑。这勃勃生机与室内的死亡话题形成刺眼的对比,仿佛两个世界在此处交错。
“该去见见三绝琴社的人了。”林小乙放下那只一口未饮的凉茶碗,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辰时二刻,城西三绝琴社。
琴社所在的宅院比想象中简朴,甚至有些清寒。青砖门楼已显斑驳,黑漆木门上的铜环锈迹暗沉,门槛被踏得中间凹陷,光滑如镜。唯有门楣上挂着的牌匾气度不凡——“三绝琴社”四字以行草写成,笔力遒劲,墨色沉厚,落款是三十年前致仕的东阁大学士李东阳,下方还钤着一方朱红私印,印文模糊难辨。
开门的是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小童,梳着双髻,面容清秀,见官差上门,脸色白了白,却仍规矩地拱手行礼:“各位大人,社长已在正堂恭候多时。”
他引路时步态轻悄,脚下几无声息,是常年侍奉琴师练就的恭谨。
穿过前庭时,林小乙注意到院中布局奇特——没有常见的花木盆景,而是植满了湘妃竹。竹丛并非随意栽种,而是依着某种韵律排列,高低错落,疏密有致。晨风过处,竹叶摩擦,发出“沙沙”轻响,竟隐约有几分琴音的韵律,时而如滚拂,时而如吟猱。文渊脚步微顿,侧耳倾听片刻,眼中闪过讶色。
正堂门敞开着,里面已坐着两人。堂内陈设清雅,北墙挂着一幅《高山流水》水墨画,两侧对联写着“七弦通古今,一音证天人”。堂中央摆着一张紫檀翘头案,案上设着青铜博山炉,炉中焚的是沉水香,烟气袅袅,将空气染上清苦的芬芳。
主位上的中年男子起身相迎。他约莫五十上下,穿一袭月白直裰,外罩鸦青半臂,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眉眼间有浓郁的书卷气,但此刻眼圈发黑,眼袋浮肿,显然是悲痛难眠。这便是三绝琴社现任社长,陆清羽。
“林捕头。”陆清羽拱手,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徐兄之事……琴社上下悲痛万分,还请官府务必查明真相,告慰逝者。”
林小乙还礼:“陆社长节哀。今日前来,正是想了解徐先生生前的一些情况,尤其是他近期的研究动向。”
宾主落座。仆人奉上茶点——雨前龙井,配四色细点。坐在陆清羽下首的是个六十开外的老者,穿深褐色道袍,灰白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如刀刻,眼神锐利如鹰。他自始至终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副社长沈墨轩,琴社保守派领袖,以恪守古法、厌恶新变着称。
“徐先生近年是否在钻研某支特殊琴曲?”林小乙开门见山,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陆清羽与沈墨轩对视一眼,空气中似有暗流涌动。
“是。”陆清羽叹息一声,端起茶盏又放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徐兄三年前从一位蜀地琴友处得了半部《离魂引》古谱残卷,此后便一心扑在复原上。他说此曲乃前朝琴道巅峰之作,融合了西域乐理与中土宫商,若任其失传,是琴界千古之殇。”
沈墨轩忽然冷哼,声音又硬又冷,像石块砸在铁板上:“琴道巅峰?那是催命魔音!是邪曲!”
“沈老,”陆清羽皱眉,语气隐忍,“徐兄已逝,何必如此……”
“我说错了吗?”沈墨轩猛地拍案,茶盏“叮当”跳起,茶水泼出,在案面洒开一片深色水渍,“三十年前楚怀沙的事,你们都忘了?一曲离魂引,三条人命!楚怀沙自己悬梁!如今徐文远又……这就是报应!是这曲子不祥!是亵渎古音的代价!”
他胸膛起伏,灰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眼中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怒火。
林小乙静静看着他,等那阵激动的喘息稍平,才缓缓开口:“沈老似乎对《离魂引》深恶痛绝。除了三十年前的旧案,可还有其他缘由?”
“因为我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沈墨轩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森冷,“当年楚怀沙自杀前三天,我去看过他。他那时神智已不清,坐在琴室里,对着空墙喃喃自语。我亲耳听见他反复念叨‘第七杀律’‘九曜镇魂’‘音通幽冥’……还说‘有人要收集魂魄,要用琴音开阴阳之门’。”
“开门?”文渊迅速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开什么门?”
“谁知道!疯话罢了!”沈墨轩别过脸,看向窗外竹影,但手指却在膝上无意识地抽搐,“但我当时看见……看见他怀里露出一角白色,是半块玉珏。我多看了一眼,那玉珏上刻着……刻着鹤纹。鹤喙处缺了一角,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竹叶摩擦的声音,沉水香燃烧的细碎噼啪,以及每个人压抑的呼吸。
陆清羽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沈老,您从未说过此事……”
“说有什么用?”沈墨轩冷笑,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官府当年不也以‘疯癫自尽’结案了?我说了,谁信?你们这些后生,只当我是顽固守旧,是嫉妒楚怀沙的才名!”
林小乙与文渊交换了一个眼神。三十年前的鹤纹玉珏,与昨日旧卷宗中“不知所踪”的记载完全对上了。这绝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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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先生复原《离魂引》,琴社内部是否有争议?”林小乙转向陆清羽,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
陆清羽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何止争议。社内为此分作两派,水火不容。一派以我为首,支持徐兄的研究,认为琴艺之道本该兼容并蓄,不该因噎废食;另一派以沈老为首,认为此曲不祥,应当封存甚至销毁,更不该公开演奏。”
“你们吵过架?”张猛忽然插话,声音粗嘎,打破了文雅的氛围。
“吵过,不止一次。”陆清羽承认,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三个月前的琴社会议上,徐兄展示了第七段的初步复原谱。沈老当场离席,拂袖而去,扬言若徐兄再弹此曲,他就退出琴社,并带走半数社友。”
沈墨轩脸色铁青,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我是为了大家好!为了琴社的清誉!为了不让三十年前的惨剧重演!你们都不听,现在呢?徐文远死了!死在琴座上!下一个是谁?是你陆清羽?还是其他听过那鬼曲子的人?!”
“沈老!”陆清羽也动了怒,声音陡然拔高,“徐兄的死因尚未查明,您怎能如此武断——”
“还需要查吗?!”沈墨轩霍然起身,宽大的袍袖带翻了茶盏,瓷片碎裂,茶汤四溅,“同样的曲子,同样的死法,三十年后重演!这不是琴的问题是什么?!是琴在杀人!是那鬼曲子自己长了手,掐死了弹它的人!”
眼看着两人要争执起来,林小乙抬手制止,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二位,可否告知,徐先生最近一次公开弹奏《离魂引》是在何时?听众有谁?当时可有异常?”
陆清羽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重新坐下:“约一个月前,六月初六,在琴社的‘夏至雅集’上,弹了前五段。那次是小范围雅集,只邀请了社内核心成员和几位知交琴友。听众……除了徐兄和我,还有沈老、苏婉娘——她是徐兄的关门弟子,还有……”
他忽然顿住,瞳孔微缩,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怎么了?”林小乙敏锐察觉。
“陈伯安……”陆清羽的声音发颤,手指开始轻微颤抖,“陈老那日也在,就坐在我右侧。”
林小乙瞳孔一缩:“陈伯安?琴社元老,今晨被发现死于家中书房的那个陈伯安?”
陆清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册子都拿不稳,滑落在地,纸张散开。他弯腰去捡,手指却不听使唤,捡了几次才拾起。
沈墨轩的脸色也白了,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声音:“陈老他……他也……”
“死亡时间约在昨夜子夜,死状与徐先生极为相似。”林小乙盯着两人,一字一句道,“也是听琴后猝死,耳后有灼痕,手中握着琴谱。现在,请告诉我,一个月前那场雅集上,还有谁出现了异常反应?谁提前离席?谁事后抱怨不适?”
午时初,刑房内。
日头正烈,阳光透过高窗直射进来,将室内烤得闷热。张猛带回了江湖暗市的消息,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
“暗市确实在流传《离魂引》全谱的求购消息。”他灌了一大口凉茶,喉结滚动,抹着嘴说,“要价高得离谱,黄金五百两,且只要现银或等值的古董字画,不要银票。而且买家要求极严——必须是楚怀沙亲笔原谱,或是徐文远亲手复原的全本,其他任何传抄、转译本一概不要。”
“谁在求购?”林小乙问,目光落在摊开的云州城坊图上,手指在城南暗市区域轻敲。
“不知道,藏得很深。”张猛摇头,“交易通过三个中间人转手,每个中间人都只知上下线,不知全局。潜网的兄弟只摸到第二层,是个专做古籍生意的老掮客,诨号‘瘸腿刘’,在暗市开了三十年的‘墨香斋’。他说上家是个戴竹编斗笠的男人,斗笠边缘压得极低,看不清脸,声音嘶哑如破锣,左手一直缩在袖中,但递钱时露了一瞬——缺了根小指。”
“缺小指的男人。”林小乙记下这个特征,在纸上写下“左小指缺,声嘶哑,斗笠遮面”。
“还有,”张猛压低声音,凑近些,“青云观那边有新发现。昨夜弹琴的人,寅时末离开时,潜网的兄弟远远瞥见一眼——那人从观后断墙处翻出,走路姿势怪异,右腿微跛,落地时身体会向左侧倾斜。而且他背着的琴匣形制特殊,是……是紫檀木嵌银丝的样式,匣盖上隐约有云雷纹。”
文渊猛地抬头,手中的炭笔“啪”地折断:“紫檀木嵌银丝?云雷纹?那是前朝‘天宝年间’宫廷御用琴匣的制式!乐部》有载,天宝三年,玄宗命少府监为二十四名宫廷乐师特制琴匣,紫檀为体,银丝嵌出云雷纹、夔龙纹,匣内衬以蜀锦,每只都有编号。现存的不足十只,每一只的流转都有记载!”
“查。”林小乙只说了一个字,目光如电。
文渊已经起身冲向靠墙的档案架,那架子高及屋顶,分十二层,堆满了历年案件卷宗、户籍册、器物登记。他熟练地攀上木梯,在最上层靠右的区域翻找,灰尘簌簌落下,在阳光中如金粉飞舞。
柳青此时正在长案前摆弄一套简陋却精巧的装置:几根不同粗细的冰蚕丝弦,以纯银小钩固定在梨木架上,旁边摆着七枚黄铜音叉、一架小秤、一把游标卡尺,还有一套自制的共鸣箱——那是用不同厚度的桐木板拼合而成。
“我用普通丝弦做了对照实验。”她拨动最粗的一根弦,发出低沉浑厚的“宫”音,“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张力、同样的有效弦长,如果掺入不同比例的活砂微晶,振动特性会彻底改变。”
她用一枚440赫兹的标准音叉轻触琴弦中部,弦身立刻发出嗡鸣,持续的时间比正常弦长了近一倍。
“看这里。”她指着弦上距离琴码三分之一处,那里泛起细微的、肉眼可见的波纹,像水面的涟漪,“正常丝弦的振动是均匀的正弦波,能量分布平均。但掺了万分之一的活砂后,会出现局部‘驻波’现象,能量在某些节点聚集、叠加,形成振动高峰。如果这些高峰节点恰好对应人耳鼓膜的固有频率,或者人体内脏的共振频率……”
“就会产生针对性伤害。”林小乙接道,走到装置前,俯身观察那根仍在微微颤动的琴弦,“就像用锤子敲钟,敲在钟壁不同位置,发出的声音和传播的能量都不同。”
“而且,”柳青换了一根最细的弦,这根弦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活砂比例越高,这种‘聚焦效应’越明显。当比例达到千分之三时,弦身甚至会出现‘节点灼痕’——振动能量过于集中,导致局部温度升高,蚕丝蛋白碳化。”
她指向弦上几个微不可察的黑点:“我推测,焦尾琴的七根弦里,至少有一根——很可能是发‘徽’音的第四弦,或者发‘羽’音的第七弦——被特殊处理过,掺入了高比例的活砂微晶,专门用来激发第七杀律的特定频率。这根弦在正常演奏中可能听不出异样,但一旦弹到特定的指法组合、特定的力度……”
“就会成为杀人凶器。”文渊的声音从梯子上传来,他已经找到要找的册子,正快速翻页,“找到了!乐部卷》!记载了二十四只御制琴匣的下落……”
林小乙走到焦尾琴旁。琴仍静静躺在素白绸布上,晨起时他命人重新调整了油灯位置,四盏灯从不同角度照射,让琴身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漆面在光下流转着深邃的乌光,像不见底的深潭。
他伸出食指,虚按在第七弦——也就是最细的那根“一弦”上方半寸,沿着弦长缓缓移动。
没有触碰,但指尖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场”——那不是温度变化,而是某种更玄妙的、类似于磁场的存在。当他手指移到琴弦中段时,汗毛根根竖起,像被无形的静电刺激。
“迷神砂的作用,”他忽然问,没有回头,“除了增强神经敏感,降低防御阈值,有没有可能……还具备标记功能?”
柳青怔了怔,停下手中的测量:“什么意思?”
“香炉摆在徐文远正对面,烟气笔直上升,直扑他口鼻。”林小乙转过身,目光锐利,“如果‘迷神砂’里除了活砂、植物碱、檀香粉,还有某种特殊的、只有第七杀律才能激发的成分……某种类似‘标记物’的东西,能暂时改变人体的生物电场或振动特性……”
他走到窗前,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那么吸入这种粉末的人,就成了‘活靶子’。只要听到特定频率的琴音,身体就会像被钥匙打开的锁,开始剧烈共振。而其他人,即使在同一空间,因为没有吸入标记物,或者吸入量不足,就不会触发——或者只触发部分症状。”
文渊从梯子上爬下,手中拿着那本泛黄的《天宝御物录》,眼中闪过明悟:“就像猎犬能闻到特殊训练过的气味,某些琴弦也能‘感应’到被标记过的目标?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某种我们还不理解的共振匹配?”
“不是感应。”柳青呼吸急促起来,快步走到桌边,重新翻看她的实验记录,“是共振!如果迷神砂中有某种特殊的晶体结构,进入人体血液后,会暂时吸附在红细胞表面,改变局部血液的介电常数或振动模式。那么当外界传来匹配频率的声波时——那些被标记的血细胞就会像被无形之手拨动,开始剧烈振动,在血管内形成微湍流,冲击血管壁……”
她越说越快,手指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徐文远的心脏,陈伯安的脑血管……都是这样被‘共振’到破裂的。不是被声音震破,是被自己体内被激发的血液湍流冲垮的!”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越来越聒噪的蝉鸣。
张猛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医理、声学,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点:凶手不是在用琴杀人,是在用琴“唤醒”人体内的凶器。
酉时初,暮色四合,琴社急报。
来报信的是早晨那个青衣小童,这次他满脸惊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衣襟都被汗浸透,贴在瘦弱的胸膛上:
“大人!不好了!琴社档案室……被盗了!”
林小乙霍然起身,椅子腿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丢了什么?何时发现的?”
“徐、徐先生生前整理的《古谱考异》手稿,三卷……还有、还有三十年前楚怀沙留下的一些笔记残页,装订成一册……还有……”小童急得结巴,“还有《离魂引》第七段的原始残谱影拓本一份,是楚先生当年亲手从敦煌残卷上拓印的,仅此一份……全都不见了!”
“何时发现?”林小乙抓起佩刀,刀鞘与腰带铁扣相碰,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就在方才!申时三刻,陆社长想取手稿对照一些谱子,开门就发现柜子被撬了!锁掉在地上,里面一片狼藉!”
林小乙已经向外走去:“张猛,带人封锁琴社所有出入口,包括后巷、偏门、可能翻越的矮墙。柳青、文渊,随我去现场。通知衙役,封锁琴社周围三条街巷,许出不许进。”
“是!”
三人快步而出,穿过长廊,脚步声在暮色中急促如鼓点。
酉时三刻,三绝琴社档案室。
暮光从西窗斜射入室,将一切染上昏黄的暖色调,但这暖色掩不住室内的狼藉。靠北墙的紫檀木柜门洞开,里面原本整齐码放的手稿卷轴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些卷轴的丝带被扯断,有些纸张被粗暴抽出,散落一地。地上除了纸张,还有几个清晰的鞋印,鞋底纹路粗犷,沾着泥污,在青砖上印出肮脏的痕迹。
陆清羽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我申时初还来过,那时还好好的……我来取一本《琴律通考》对照徐兄第七段的转调……这才半个时辰……”
林小乙蹲下身,靠近柜门查看锁具。这是一把老式的双鱼铜锁,锁身已磨得光滑,锁孔周围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被某种薄刃的撬锁工具插入后强行扭转留下的。手法专业,只在必要处用力,几乎没有留下多余的、暴露手法的痕迹。
他目光移向地面。除了那几种明显的鞋印,在柜子阴影处,还有半个模糊的、尺寸偏小的鞋印——像是少年或女子的脚,鞋底纹路细密,像是布鞋。
“来的是两个人。”张猛也蹲下来,手指虚点那几个鞋印,“一个成年男子,穿皮底靴,靴底有‘回’字纹,是市面上常见的武人靴;另一个身材瘦小,穿软底布鞋,鞋印很浅,体重轻。大个的负责撬锁、翻找,小个的可能在门口望风,或者负责拿东西。”
文渊正在清点丢失物品。他翻看档案室的登记册——一本蓝皮线装册子,纸页泛黄,上面以工整小楷记录着所有藏品的名称、卷数、入藏时间、存放位置。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记录,声音低沉:
“《古谱考异》手稿,共三卷,徐文远历时五年整理,收录《广陵散》《离魂引》《幽兰操》等十七种罕见古谱的考据与复原思路,其中《离魂引》部分占了近半篇幅……”
“楚怀沙笔记残页,永和十二年入藏,装订一册,共四十三页。据说是陆社长从楚怀沙自杀现场留下的遗物中整理出来的,记录了楚怀沙补全《离魂引》过程中的思考、实验、以及……一些诡异的梦境记录。”
“还有……”文渊的声音忽然发紧,手指停在册子最后几行,“《离魂引》第七段原始残谱影拓本一份,永和十二年九月由楚怀沙亲手从敦煌莫高窟某残卷上拓印,使用特制朱砂墨,仅此一份。备注中写着:‘此谱诡异,观之有眩晕感,疑有密文藏于谱线之间。’”
柳青在靠窗的墙角发现一点异样。她蹲下身,用小镊子从砖缝中夹起几粒极细的粉末。淡紫色,在暮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撒在白纸上时,就显出一小撮诡异的颜色。
“迷神砂。”她用小刷扫入特制的油纸包,凑近鼻端轻嗅,皱眉,“这次的配方略有不同……檀香味更淡,多了薄荷脑的清凉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腥甜味,像是……血竭?”
她抬头:“盗贼离开前撒的,可能是为了干扰可能的犬类追踪——犬类嗅觉灵敏,但遇到强烈刺激气味会暂时失灵。也可能是……某种标记,宣告这是云鹤所为。”
林小乙走到窗边。这扇窗外对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巷子两旁是高墙,墙上爬满枯藤。窗台上有半个模糊的鞋印——正是那个小尺寸的布鞋印,前掌着力,后跟模糊,像是跳窗时蹬踏留下的。鞋印边缘沾着一点青苔,是从墙上蹭下来的。
“两个人,”他低声道,目光顺着窄巷望向尽头——那里连通着热闹的西市大街,“一个成年男子,一个身材瘦小的同伙,可能是女子,也可能是少年。他们熟悉琴社的作息——知道申时前后是琴社最安静的时候,社长在书房整理文稿,弟子们在琴室练琴,档案室无人。他们知道要拿什么,直奔目标,不碰其他值钱物件。”
他转身看向陆清羽,目光如炬:“陆社长,除了琴社内部的人,还有谁知道这些手稿的存放位置?近期有谁特别关注过楚怀沙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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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羽嘴唇颤抖,努力思索:“社内核心成员都知道档案室的布局……但外人……除非是常来查阅资料的琴友,或者……”
他忽然想起什么:“近期查阅过楚怀沙笔记的,一个月内……有三位。徐兄自然常来,陈老也来过两次,还有……苏婉娘,她七月初来过一次,说要研究楚先生的转调技巧。”
苏婉娘。徐文远的关门女弟子,昨日雅集上唯一“没听见刺耳琴音”的宾客,坐得最远,处于声影区。
林小乙与文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锐光。
“她现在何处?”
“应该在她自己的琴馆‘漱玉斋’,就在城南桂花巷,离此两条街……”陆清羽话未说完。
林小乙已经向外走去,步伐快而稳:“张猛,留两人保护现场,任何人不许触碰证物。其他人,随我去漱玉斋。文渊,你先行一步,以请教琴艺为由拜访,稳住她,别让她起疑。”
“是!”
暮色已浓,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余烬。街道两旁的灯笼逐次点亮,昏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短短、晃动如鬼魅的人影。晚风渐起,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落叶和尘土。
林小乙按着怀中铜镜,疾步走在渐暗的街道上,衣摆带风。
镜面微温,像沉睡的兽开始苏醒。
仿佛在提醒他:这一曲离魂引,已经拨动了第二根弦。
而第三根弦的颤动,或许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