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是从圣诞聚餐后的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午后，王北舟在鸡舍检查新安装的通风系统。三个年轻工人在旁边递工具、搬梯子，其中就有上次拍视频最积极的约瑟夫。活干到一半休息时，几个人蹲在鸡舍背阴处喝水，约瑟夫忽然笑嘻嘻地用斯瓦希里语问：
“王经理，你们中国男人都不需要女人吗？”
王北舟当时正仰头灌水，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水瓶，用还不太流利的斯瓦希里语反问：“什么意思？”
约瑟夫和另外两个工人交换了个眼神，笑容更促狭了：“我们来鸡场这么久，从没见你和李老板带女朋友来过。周末你们也不出去找乐子，就待在鸡场里。你们”他做了个手势，是男人都懂的那种，“难道不需要？”
旁边稍胖的工人接话：“我表哥在码头工作，他说中国工人最省心——不喝酒闹事，不打架斗殴，也不找女人。就是埋头干活，攒钱，往家里寄钱。”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私下都说，中国男人可能那里不行。”
“哈桑！”约瑟夫笑着拍了他一下，“别瞎说。”
但话已经出口了。三个年轻人都看着王北舟，眼神里有好奇，有戏谑，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探究。
王北舟的脸瞬间涨红。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愤怒——但愤怒里又夹杂着一丝无奈。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说什么？说我们不是不需要，只是克制？说我们有生理需求，只是选择不同方式解决？还是说，我们背负的东西太多，没资格放纵？
最后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用中文嘟囔了一句“扯淡”，就转身继续干活了。
但玩笑像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三天后的员工食堂，午饭时间。
王北舟排队打饭时，听见前面两个中年女工在聊天。她们用的是斯瓦希里语，语速很快，但几个关键词还是飘进了他耳朵：“中国人”、“存钱机器”、“不像男人”。
他假装没听见，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扒了两口饭，姆巴蒂就端着盘子坐到了他对面。
“王经理，别往心里去。”姆巴蒂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工人们就是嘴上没把门，瞎说。”
王北舟苦笑：“连你也听说了？”
“整个鸡场都在说。”姆巴蒂夹了块炖牛肉，“你知道的，非洲人直来直去。尤其男人之间，开这种玩笑很正常。但他们没恶意，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好奇我们中国男人是不是太监？”王北舟的语气有点冲。
姆巴蒂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王经理，我跟你认识三年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你要理解，在这里，在坦桑尼亚，男人到了一定年龄还没有女人，是很奇怪的事。”
他掰着手指头数：“十八岁成年，二十岁谈恋爱，二十五岁结婚，三十岁前至少两个孩子——这是我们这里正常的人生轨迹。你看约瑟夫，才二十一岁，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哈桑二十三岁，女朋友怀孕六个月了。”
“可你和李老板，一个二十八，一个三十一，单身，没有孩子，甚至”姆巴蒂斟酌着用词，“甚至好像对女人没兴趣。这在工人们看来，就像就像你们中国人看我们顿顿吃乌咖喱（ugali，玉米糊）一样奇怪。”
王北舟沉默地嚼着饭。米饭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我不是要干涉你们的私生活。”姆巴蒂继续说，“但作为朋友，我想说——如果你们真的有需求，可以去一些正规的地方。达市虽然不是大城市，但也有那种按摩店、酒吧，可以认识单身女性。没必要把自己憋出病来。”
“姆巴蒂，”王北舟抬起头，“你觉得我们来非洲是为了什么？”
“赚钱。创业。发展事业。”
“对，也不全对。”王北舟放下筷子，“我们是来赚钱，但更是来证明——证明中国人可以在非洲堂堂正正地做生意，可以和本地人平等合作，可以创造价值而不是只会挖资源。这个证明，需要付出代价。”
他看向食堂里熙熙攘攘的工人。
男人们大口吃饭，大声说笑；女工们围坐一桌，边吃边聊孩子和家务。
空气里弥漫着木薯糕、豆子炖菜和汗水的味道——这是最真实、最粗粝的非洲生活。
“如果我们像本地男人一样，下班就去喝酒找女人，把钱花在享乐上，工人们会怎么看？”王北舟问，“他们会觉得，啊，这些中国人跟我们一样。但然后呢？他们会真的尊重我们吗？”
姆巴蒂没说话。
“不会。”王北舟自问自答，“他们会觉得我们跟他们没区别——甚至可能更看不起我们，因为我们是外来者，却学他们的坏习惯。但如果我们不一样，如果我们克制、自律、专注事业，哪怕被嘲笑‘不像男人’，至少他们知道——这些人不是来玩的，是来做事的。”
他喝了口水：“这就是代价。为了在这里站稳脚跟，为了赢得尊重，我们必须放弃一些东西。包括正常的欲望。”
姆巴蒂久久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王北舟的肩膀：“你们中国人，真的太能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