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朴把王北舟叫到办公室。
“听说最近工人们在传一些闲话?”李朴正在看一份饲料化验报告,头也不抬。
王北舟心里一紧:“朴哥,你也”
“我是老板。”李朴放下报告,摘下眼镜,“鸡场里发生的事,尤其涉及到管理层的,我迟早会知道。”
他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你怎么想的?”
王北舟把中午和姆巴蒂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李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等王北舟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浓重,只有远处鸡舍的安全灯亮着微弱的光。
“北舟,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来非洲吗?”李朴忽然问。
“因为我肯干,能吃苦。”
“这是一部分。”李朴站起身,走到窗边,“更重要的是,你像我——我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没背景,没资源,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我们这样的人,想在非洲闯出一片天,除了拼命,没有第二条路。”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模糊:“而拼命,就意味着要舍弃很多东西。亲情——我们一年回不了一次家;友情——国内的朋友渐渐疏远;爱情”
李朴顿了顿:“我来非洲三年,只谈过一段恋爱。对方是在国内,我们交往了八个月。后来她家里人催她回国,她问我:你马上回来和我结婚?我说不能,鸡场刚起步,走不开。她说:那你的鸡比我还重要?我说:现在是的。”
“然后她就不和我联系了。”李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分手之前她说,李朴,你这人太冷血,眼里只有事业,不适合谈恋爱。”
王北舟第一次听李朴提起这段往事,有些震惊。
“她说得对。”李朴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在非洲创业,尤其做我们这种实业,就是要把自己变成机器。感情用事会坏事,欲望放纵会分心。我们必须时刻清醒,时刻克制。”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但这不代表我们没有需求。北舟,我是男人,你也是。我们有生理需求,有情感需求,会孤独,会寂寞,会在深夜里想家,想有个人说说话。”
“那为什么”
“因为选择。”李朴打断他,“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受这条路带来的一切。工人们开玩笑说我们‘家伙生锈’,那就让他们说去。等鸡场做到东非第一,等我们的事业真正站稳脚跟,等我们有足够的底气和资本去兼顾事业和生活——那时候,这些闲话自然会消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递给王北舟一支,自己也点上:“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忍。不仅忍孤独,忍欲望,还要忍误解,忍偏见,忍一切委屈和牺牲。”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
“朴哥,”王北舟吸了口烟,声音有些哑,“有时候我真觉得挺累的。”
“谁不累?”李朴吐出一口烟圈,“姆巴蒂不累吗?他一个人要养老婆和四个孩子,大女儿还在上大学,学费贵得吓人。约瑟夫不累吗?二十一岁,两个孩子要养,工资刚够糊口。这里的每个工人,谁不是在拼命活着?”
他弹了弹烟灰:“但我们比他们幸运。我们有选择——选择来非洲,选择创业,选择走这条艰难但有可能改变命运的路。既然选了,就别抱怨,走下去。”
烟抽完了。
李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
“明天我约了农业部的官员,谈有机认证的事。你跟我一起去。”他说,“工人们的闲话,别放在心上。但也要注意——不是要你放纵,是要你把握好分寸。我们是管理者,不能跟工人走得太近,但也不能太疏远。这个度,得自己琢磨。”
王北舟点头:“我明白。”
“还有,”李朴想了想,“下个月国内有个商务考察团要来,里面可能有单身女性。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接触接触。在非洲的中国人不多,能相互理解。”
“朴哥,那你”
“我?”李朴笑了,“我现在没心思。等鸡场二期扩建完成,等有机认证通过,等市场稳定了再说吧。”
他拿起桌上的报告,重新戴上眼镜:“行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王北舟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朴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在走。”
李朴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温和了些:“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有我,有姆巴蒂,有鸡场里所有指着这份工作吃饭的人。我们是一起的。”
王北舟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李朴却没有立刻继续工作,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
远处市区方向,有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他想起了那个已经分手的前女友,他连手都没有和他拉过。
想起她视频里笑着问他“你今天累不累”的样子,想起她最后哭着说“李朴我恨你”的背影。
三年了。时间真快。
他重新睁开眼睛,戴上眼镜,翻开下一份文件。
路还长。孤独,欲望,牺牲,这些都是路上的石头。但石头硌脚,也能铺路。
关键是一直走,别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儿子,睡了吗?你爸最近老念叨你,说三年没见,不知道你瘦了还是胖了。”
李朴看着那条信息,很久,打字回复:“妈,我很好。等忙完这阵子,争取明年春节回家。”
发送。锁屏。
继续工作。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但在鸡场的某间宿舍里,王北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似乎淡了一些。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去年春节和家人的合影。照片里,父母笑得满脸皱纹,弟弟妹妹挤在他两边,背景是老家贴满春联的大门。
三年了。没回家过年了。
他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写下今天的工作总结。最后加了一行字:
“忍耐不是软弱,是积蓄力量。孤独不是缺陷,是清醒的代价。走下去。”
关灯。睡觉。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鸡场照常运转。工人们照常开玩笑。而他们,照常要在这种玩笑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尊严。
这就是在非洲的中国男人的日常——不浪漫,不轻松,但真实,而且必须继续。
夜深了。鸡场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守夜的保安在院子里巡逻,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像一把利剑,短暂地照亮前路,然后沉入更深的夜色。
而在那夜色深处,有无数像李朴和王北舟一样的中国男人,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用忍耐和坚韧,一寸寸开垦着自己的梦想。
他们的欲望可能生锈,但意志,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