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话是在周五下午的工间休息时升级的。
鸡舍四区的捡蛋工作刚完成一半,领班阿卜杜拉吹了声哨子,宣布休息十五分钟。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到树荫下,有的喝水,有的啃自带的木薯饼。王北舟正好在这个区域检查自动喂食系统,便也找了个阴凉处坐下,打开水壶。
起初只是普通的闲聊。几个工人在抱怨物价上涨,面粉又贵了;两个女工在交流孩子学校的作业问题;老工人卡里姆在讲他年轻时在桑给巴尔捕鱼的故事。
然后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住房上。
“我那个铁皮房,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冷得像冰箱。”说话的是个年轻工人,叫拉希德,来鸡场才三个月,“最要命的是不隔音。隔壁夫妻晚上干什么,听得一清二楚。”
几个工人嘿嘿笑起来。王北舟低头检查手机邮件,假装没听见。
拉希德见有人笑,更来劲了:“前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正睡着,隔壁床开始吱呀吱呀响。
他模仿得绘声绘色,声音时高时低,还配上动作。周围的工人们爆发出粗野的大笑,有人拍大腿,有人吹口哨。
王北舟感到耳朵发烫。他收起手机,站起来准备离开。
“王经理!”拉希德叫住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你们中国人住的房子隔音好吗?会不会也听见邻居”
“拉希德。”王北舟打断他,声音比预想的要冷,“现在是工作时间,聊点工作相关的事。”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工人们的笑容僵在脸上,你看我我看你。
“我只是开个玩笑”拉希德讪讪地说。
“这种玩笑不合适。”王北舟转身离开,脚步很快。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还能听见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内容,但猜得到大意——看,中国人又装正经了。
回到办公室,王北舟关上门,深吸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来。不是生气,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你明明知道对方没有恶意,只是文化差异,但你就是无法接受,也无法融入。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工人们粗野的笑声,拉希德夸张的模仿,还有自己转身离开时那份近乎落荒而逃的尴尬。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姆巴蒂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本生产记录。看到王北舟的脸色,他顿了顿:“王经理,刚才四区那边”
“你听说了?”王北舟苦笑。
“阿卜杜拉告诉我了。”姆巴蒂关上门,在对面坐下,“拉希德那小子,嘴没个把门的。我已经骂过他了。”
“骂他做什么?”王北舟揉了揉太阳穴,“他又不是故意的。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普通的男人间的玩笑。”
“但让你不舒服了。”姆巴蒂说,“你是经理,他们应该尊重你。”
王北舟摇摇头:“姆巴蒂,你说实话。如果今天在场的是个本地经理,比如你,拉希德开同样的玩笑,你会怎么做?”
姆巴蒂想了想:“我可能会跟着笑,然后说‘拉希德,你听得这么仔细,是不是自己睡不着?’”
“看,这就是区别。”王北舟摊手,“你会用他们的方式回应,融入进去。而我,只能板着脸说‘不合适’。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无趣、死板、开不起玩笑的外国人。”
“你不是外国人。”姆巴蒂认真地说,“你是我们的老板,我们的经理。尊重是必须的。”
“但尊重不等于疏远。”王北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来非洲三年,斯瓦希里语会说了,本地菜会吃了,节日也一起过了。可有些东西,我永远学不会——比如那种粗粝的、直白的、带着腥膻味的幽默感。”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工人们结束了休息,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拉希德低着头在搬鸡蛋箱,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姆巴蒂,你帮我个忙。”王北舟转过身,“找个时间,跟工人们——特别是年轻工人——说说。不是训话,是聊聊。告诉他们,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表达方式。他们觉得好笑的,别人可能觉得冒犯。尤其在工作场合,要注意分寸。”
姆巴蒂点头:“我会的。但王经理,你也要理解他们。对很多工人来说,生活太苦了。住铁皮房,吃最简单的食物,干最累的活。开这种玩笑,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娱乐,是苦中作乐。”
“我理解。”王北舟说,“但理解不等于接受。这样吧——”
他想了想:“下个月发薪日,组织一次团建。不搞什么正式活动,就烧烤,唱歌,跳舞。让工人们放松,但也定几个基本规矩:不强迫任何人喝酒,不说冒犯性的话,尊重每个人的界限。”
姆巴蒂眼睛一亮:“这个好!工人们肯定喜欢。”
“费用从员工福利基金里出。”王北舟坐回椅子上,“还有,你私下找拉希德聊聊。不是批评,是谈心。问问他家里情况,有没有什么困难。如果他需要,可以预支一部分工资——我听说他老婆刚生第三胎,经济压力大。”
姆巴蒂有些意外:“王经理,你连这都知道?”
“我是经理,该知道的要知道。”王北舟笑了笑,“但记住,帮他是因为他需要帮助,不是因为他开过玩笑。别让他觉得这是补偿或者封口费。”
“明白。”
姆巴蒂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王经理,其实工人们私下都说,你和李老板虽然严格,但是好老板。工资按时发,不拖欠;受伤了给治病;孩子上学还能申请补助。那些玩笑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王北舟说,“去吧。”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北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管理,不仅仅是管生产、管质量、管成本。还要管人心,管文化差异,管那些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边界。而这部分,恰恰是最难的。
手机震动,是李朴发来的信息:“晚上七点,视频会议,国内专家讨论二期扩建方案。准备一下。”
他回复:“收到。”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材料。数据、图表、预算、时间表这些是清晰的,可量化的,可以控制的。不像人心,像一团迷雾,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撞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