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洛尼柯沉默了,营帐内安静得可怕,甚至能听见他那沉重的呼吸声。
他并非不知联军所面临的困境,这几周发起的数次进攻,无论是联军在北墙的强攻,亦或是尼基福鲁斯在对岸的突击,无一例外都付出了惨痛代价却收效甚微。
联军已是精疲力竭,而萨拉丁的大军却不断集结在周围城市或据点;徜若届时补给彻底耗尽,士气崩溃,在萨拉森人里应外合的夹击下,联军必败无疑!
安德洛尼柯深吸一口气,他作为帝国最有权势的统帅之一,不屑于那些只会在拉赫纳宫内吹捧战争与宣传“上帝事业”的达官显贵们,他本人的世界在充满汗臭味的军营里,在残忍却又憨厚的士兵当中。他了解士兵们最真实、朴素的想法:活着回家,带着一点战利品,而不是成为权贵们的牺牲品。
曼努埃尔皇帝渴望开疆拓土的雄心,十字军诸国对埃及财富的贪婪和宗教狂热,对他而言,都远不及眼前这些有血有肉的战士的生命重要。
“我需要考虑,”沉默许久,安德洛尼柯最先打破平静,他抬起头,迎向阿马尔里克探究的目光,坦承道:“现在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我们仍有与穆斯林周旋甚至获胜的空间。”这个答复虽然模糊不定,但他紧接着语气陡然转厉,低声道:“此事绝不可传至官兵耳中!否则军心必然涣散!”
“吾明白。”阿马尔里克点着头,既然对方并未断然反对,这对他而言便是一种“利好”信号。
“哪怕真面临最坏结果,联军在达米埃塔也必须有所进展,以便我们在与萨拉丁的谈判桌上掌握更多筹码,”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死死盯着安德洛尼柯,“徜若我的部下在北墙依旧无法取得突破;我希望你那位敢于撕毁皇帝御令的‘御马监’,能成为破局的关键!拿下‘塔链’,只要斩断铁索,你的舰队就能杀入河道,如此一来我们便还有希望!”
压抑的氛围不仅笼罩着阿马尔里克的营帐内,也沉沉地压在河道对岸罗马营地的上空。在统帅营帐内,尼基福鲁斯的目光锁在桌前的地图上,上面标注了这些日子以来,斥候观察到的塔链与守军火力据点的详细位置。
白天战士们痛苦哀嚎的景象在他脑海中如梦魇般挥之不去。萨拉森人所展现出的顽强斗志超乎了他的预估,即便罗马人同样英勇,但也未能在战场上取得进展。
尽管如此,尼基福鲁斯并未因失利而感到灰心丧志,他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强攻伤亡过大,而河道又被铁索封锁,”尼基福鲁斯在思考,他需要想出一个能打破当下僵局的办法,并且尽可能缩短准备时间,减少士兵伤亡。
他举着火把照在地图上,目光从城墙缓缓移向至河道,在靠近海域的墙体部分思索了许久,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逐渐形成。
“召集所有的海军将领!”尼基福鲁斯迅速叫来卫兵,斩钉截铁道:“还有工程营的负责人,立刻到我这里来!”
很快,几位海军将领与工程军官来到营帐内,他们围在一张尚未画完的草图前,脸上写满了震惊。
只见草图上是一艘还未画完的柯克船,但在其宽阔的主甲板上,出现了一座结构清淅的攻城塔!这前所未见的组合让所有人感到惊讶。
“大人,这可行吗?”一个叫保罗的海军将领率先提出质疑,他指向草图上的“奇怪组合”,如是问道:“在颠簸的战船上安置攻城塔?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啊!您考虑过河道的宽度吗?考虑过战舰装上攻城塔后的重心和稳定性吗?一阵强风,甚至一次稍大的转向,都可能使整条船倾复!因此,我不是很认同这种设计。”
尼基福鲁斯并未因保罗的质疑而发怒,他拿起一根沾了墨水的羽毛笔,随后在草图上快速标注,向众人解释起这种设计的可行性:
“正常情况下,攻城塔是不能装在船上的;但如今情况不同,因此我们需要大胆一试!”他指向草图,“第一,河道最窄处,目测也有约一百步,我们最大的柯克船完全可以驶入;并且这些日子以来河流比较平稳,我军战舰并未出现明显的颠簸。第二,”他指向船体上,“船只本身就具有一定高度,我们只需在此基础上,建造一座高度与塔楼顶部齐平的攻城塔即可。而塔基必须用最坚固的橡木框架,以粗大的铁链牢牢固定在船体上,确保它足以稳定。”
他顿了顿,看到众人依旧紧锁眉头,便继续解释:“第三,根据陆军的损失报告来看,许多人还未靠近城墙就被那些投石机与弩炮杀死,许多攻城器械亦是如此。”他指向塔链和附近城墙的位置,“根据斥候这些日子的观察,发现萨拉森人在城墙上布置的弩炮与投石机,在接近铁索的海域局域存在大面积死角!而那座塔楼上的远程火力,在我军数日的打击下,早已被摧毁!”
“利用敌人的盲区,”尼基福鲁斯抬头望向保罗,坚定说道:“我们的‘海上攻城塔’在接近塔楼的过程中,几乎不会遭受到有效的远程打击!”
诸位海军将领开始彼此交谈着这一战术的可能性,随后他们提出了共同的疑问:“您打算如何建造‘海上攻城塔’?”
“首先,我需要一艘吃水最深、吨位最大、结构最坚固的船,”尼基福鲁斯如是说道,见众人没有反对,他便补充要点:“在主甲板上铺设更厚的木板,然后用铁箍加固,确保能承受攻城塔与士兵的重量。”
“攻城塔每层的高度控制在两米左右,并且确保顶层平台与那座塔楼齐平,攻城塔内部还需拥有坚固的楼梯以便士兵快速上下。”
“此外,在攻城塔的表面复上浸湿的兽皮,以此抵御火攻。”
“接下来最关键一步,”尼基福鲁斯在船艏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撞角,然后厉声说道:“给船艏换上最坚固的撞角!让桨手们以最快速度驱动战舰全速前进,然后径直撞向城墙垛口!如此巨大的撞击,足以让撞角深深卡在塔楼与城墙的砖缝之中!一旦船头卡死,整艘船自然就不会摇晃,届时攻城塔的吊桥放下,战士们便能直接与塔楼里的敌人展开白刃战!”
听闻计划的整个流程后,诸位将领无一不惊叹,他们脸上的怀疑虽未完全消失,但已被一种混合着震惊与一丝敬佩的复杂情绪取代。
“计划很疯狂,但确实有可行之处,”保罗提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可那些躲在河道内的埃及船只呢?它们定会想尽办法摧毁‘海上攻城塔’。”
“所以诸位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尼基福鲁斯冰冷道出该计划最残忍的环节:“挑选最勇敢最壮实的水手,让他们操控几艘中小型的战船组成护卫编队。”
“他们需要不惜一切代价,掩护‘攻城舰’顺利让战士们登上城墙,水手们需要利用一切火力回击敌舰,例如弩炮,弓箭或‘罗马之火’,甚至船身靠在‘攻城舰’一侧,让他们用命为‘海上攻城塔’争取机会!记住,哪怕撞在拦河铁索上,哪怕战船起火,也要给我钉死在掩护位置上,直到拿下塔楼,斩断铁索!”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在场的将领,声音冰冷而又坚定:“这是唯一的智胜方法!要么斩断铁索,使帝国舰队顺利进入河道,扭转战局;要么我们所有人就这样与敌人干耗着,直到萨拉丁的援军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