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希德强压怒火,如是说道:“您的‘诚意’我已明了。然,”他话锋一转:“我不过是大维齐尔麾下的一名使节,没有当场敲定赔金细节之权力。”
“您的条件,我会如实禀报给大维齐尔,由他做决定。”
他思索片刻,随后补充道:“我此行之目的,并非与将军您单独谈判即可。我需面见一位关键人物,和约条款的细节理应由他来亲自定夺。”
“你是指阿马尔里克?”
“正是,”拉希德点着头,礼貌问道:“不知将军可否引荐?”
尼基福鲁斯长叹一口气,他能从对方的话中听出推脱与转移焦点之意图,然,与对手最高统帅商谈和约也是合情合理——尽管阿马尔里克只是联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
“没问题,那个法兰克人估计就在统帅营帐里。”他爽快点头,随后调转马头,“请随我来,诸位使者。”
两拨人马最终顺利抵达了联军内核局域,修建在反斜面的统帅营帐。
走入帐内,只见“大都督”正指着桌上的地图,与一旁的耶路撒冷国王认真分析着当前的战争形势。当他看见尼基福鲁斯时,表情从严肃转为微笑,随后亲切问道:“前线进展飞速?我对你非常放心。”
“谢您吉言,”尼基福鲁斯礼貌回应,声音洪亮清淅:“原本是想前来‘讨要’些攻城器械,可赶赴途中偶遇一伙萨拉森使者,因此我顺便把他们也带来了。”
安德洛尼柯转身看向使团,随后盯着一旁的阿马尔里克,戏谑问道:“比王后更想见的人到了?”后者并未多言,可眼神中却难掩激动之色。
“我与使者进行了初步交涉,”尼基福鲁斯声音沉稳地开始叙述:“对方试图赔付四万第纳尔以结束战争;然,经过我三寸不烂之舌,最终迫使萨拉森人将价码提高至了五万五千第纳尔。”
说到这,尼基福鲁斯的目光转向那位耶路撒冷国王,看到他听到“五万五千”这个数字时,眼中立刻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纵使再愚笨之人也能看穿他心中之贪念。
然,尼基福鲁斯接下来的话,如一盆冷水般浇灭了国王的兴奋之火。
“考虑到当前严峻的补给形势,我拒绝萨拉森人以现金支付这笔赔款,”这位首席御马监清淅地看到阿马尔里克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继续道:“我提议,将这笔巨款用于向萨拉森人购买粮食与其它急需的物资,以此解决联军之最大困难。”
“你比吾主耶稣还要善良啊!”阿马尔里克阴阳怪气地说道。他的脸色难看,眼中燃烧着怒火。五万五千第纳尔!比萨拉森人最初提议的四万还要多出一万五!这笔钱的大部分本该进入他的口袋;然,此人竟轻描淡写地要把整笔钱都用作军费?那些士兵的生死关他何事?
安德洛尼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穿了阿马尔里克的愤怒与欲望,随后转向尼基福鲁斯,赞同道:“首席御马监的提议非常合理。以赔款换粮食,刚好能解决大军当前之困境啊!”
一直冷观察的拉希德,敏锐察觉出现场气氛的变化,更是一眼看出了阿马尔里克所表现出的失望与不满。如此看来,联军并非牢不可破?一个大胆的离间计在他脑中成型。
他上前一步,面向阿马尔里克深深鞠躬,谦卑说道:“至高无上的耶路撒冷国王啊!您的威名使大维齐尔也深感敬畏。他曾不止一次感叹:‘自己如此精明,却也在数年前败给你!’”
“大维齐尔在我临行前曾叮嘱:若‘有经人’愿收下这笔巨款,结束战争;那么,你务必在签订和约之后,私下觐见那位勇敢的基督徒,向他转达我本人最深的敬意,并将其中一半,无偿赠予他个人!”
拉希德故意长叹了口气,他“无奈”说道:“大维齐尔渴望与耶路撒冷王重归于好……可惜啊!”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尼基福鲁斯,如是说道:“我赶赴途中,偶遇这位罗马将军。他将赔款数额大幅提高,我对此徨恐不安——大维齐尔筹措四万已实属不易,如今又从中多出一万五千第纳尔,他定然无力承担!”
“徜若我无功而返,大维齐尔必将大失所望,不得不继续这场对谁都没有好处的战争!”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阿马尔里克脸上。
这位耶路撒冷国王原本找不到任何理由独吞赔款,可如今来自萨拉丁的“馈赠”使他避开了所有的道德指责,眼前这个萨拉森使者更是将他塑造成令萨拉丁都敬佩的“武士”存在,更让他站在了“维护和平”的道德高地上!
阿马尔里克快步上前,喜笑连开,他伸出双手亲自将拉希德扶起,更是用生硬的萨拉森语说道:“吾已从你的话语中,感受到大维齐尔对和平的渴望。萨拉森人为和平展现出了极大的诚意与努力,吾对此都看在眼里!”
他转向尼基福鲁斯和安德洛尼柯,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诸位爱卿,战争至此,双方皆伤亡惨重。继续下去,除徒增伤亡,还能有何收获?吾认为,如此良机足以让双方体面收场。”
“吾作为耶路撒冷国王,愿意即刻结束战争。”言毕,他观察着尼基福鲁斯铁青的脸色,“好言相劝”道:“爱卿在此次远征中付出巨大,想必也渴望早日返回新罗马吧?吾理解你渴望改善联军困境,可‘狮子大开口’的行为只会适得其反。”
“适可而止,才是上上策啊!”
“你和曼努埃尔一样喜欢骼膊肘往外拐?”尼基福鲁斯气笑了,他何尝看不出对方的真实想法呢?将士生命,在此人眼中屁都不是。
一旁的安德洛尼柯皱紧眉头,他已从拉希德与阿马尔里克“一唱一和”的表演中,分析出真实企图:其一,这位国王眼中只有金钱,将士死活与他“无关”,他只想把赔款据为己有;其二,他的心已经飞到了王国境内,只想早点结束战争。并且,他被使者所言的“萨拉丁无力支付更高赔款而可能继续战争”的威胁吓住了,只想早点私吞现金随后溜之大吉。
至于拉希德?他很聪明,将联军内部的分裂利用到了极致。
营帐内的气氛极为紧张。
拉希德见联军陷入内讧,心中大喜。眼见火候已足,他再次鞠躬,向阿马尔里克请求道:“那位罗马将军向我透露,大维齐尔之侄,塔奇丁已被贵方俘获?我不知这是否为实,因此恳请陛下开恩,准我在返回复命前,亲眼见一见他?我只想确认他的身体与精神状况是否良好。”
“没问题!”阿马尔里克毫无保留地向众人展现出自己的“仁慈之心”。
“不可!”然,尼基福鲁斯却厉声回绝,他上前一步,目光死盯拉希德,“萨拉森人狡诈多端,是否会借探望之名,将塔奇丁偷偷带走?此人为萨拉丁之侄,其价值无可估量,岂是四、五万第纳尔可比?”这位首席御马监深知此等俘虏作为人质的重要性,更对那个法兰克人轻易答应的行为感到怒火中烧。
“爱卿是否过于谨慎?”阿马尔里克皱着眉,极不耐烦地说道:“大军戒备森严,岂会出现这类情况?因此,让使者看一眼又有何妨?”
“够了!”见双方再次争执,安德洛尼柯如是建议:“两人各有其理,不如就各退一步?由首席御马监亲自陪同这位使者前往关押之处,确保探望过程一切顺利。如何?”
阿马尔里克急于了结此事,于是立即回应:“行!”尼基福鲁斯虽心生不满,但也知当前形势,因此只能强压怒火,点头应答:“遵命。”
拉希德心中暗喜,他笑着说道:“诸位如此仁慈,安拉……哦不,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很快,尼基福鲁斯带着拉希德一同离开营帐。他俩最终抵达了一片重兵把守的局域,卫兵验过他的令牌,随后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然,眼前之景使两人愣在原地。
塔奇丁,大维齐尔之侄,并未如尼基福鲁斯想象中那样被铁链束缚,或遍体鳞伤。相反,他此刻正坐在一张铺有波斯毛毯的矮桌旁,面前餐盘中还摆满了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旁边的陶碗里还盛满肉汤。
见两人走近,塔奇丁并未停下大快朵颐的动作,他甚至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脸懵的罗马人,举着羊腿戏谑问道:“来一口?”
尼基福鲁斯只觉怒火中烧,他没想到一个战俘居然能享受到这般待遇?他看着桌上那些连他自己都很少享受到的美食,而普通士兵平日里更是只能啃黑面包,喝野菜汤!
他马上就想明白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了,这位首席御马监紧握着系在腰上的剑柄,心中暗骂道:“该死的法兰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