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闵长林梳洗完毕,闵旻还没回到巨角鹿堡。他去了书房,坐在椅子上,仍满心期待地等儿子回来。没想到,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回来。
他担心儿子出什么事情,叫闵安派人去探明情况。
一拨人出去了,闵长林焦急地等着消息;过了半个时辰,仍不见回来,他又下令再派第二拨人出去。
又过了两刻,他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又下令再派第三拨人出去。
闵长林再也坐不住了,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不停地走到窗台前,向下探望进出巨角鹿堡的人马中是否有闵旻的影子。
他望了很久都没见到哪怕跟闵旻相似的身影,又焦急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不一会,又往窗台下张望,看闵旻到底回来了没有。
又过了两刻钟,终于看见人马回来了。走在前面的是骑着马的两个人,虽然看不清他们的样子,闵长林还是能认得出其中一个就是自己儿子的身影,另一个是徐泰的身影。派出去的三拨人也跟着回来了。
闵长林坐回到座位上,心里感到高兴又疑惑:怎么这么久才回到巨角鹿堡?
不一会,徐泰带着闵旻进来了。只见闵旻满身泥污,头发有点散乱,显然一直赶路,还没来得及换洗。
闵长林就坐在那里,没开口说话,等着闵旻给他行礼问安。哪知闵旻就这样站着,也不说话,而且脸上带着怒气。
闵长林感到窘迫,转而问徐泰:“我叫你护送公子回来,怎么现在才回来?”
“恩……回主公的话,嗯……”徐泰支支吾吾着,欲言又止。
“不关徐队长的事”,闵旻开口说道,“是我坚持要制止我们的士兵搜查民宅。”
“为什么?”闵长林大惑不解。
“我们的士兵不顾民众是否同意,硬闯他们的宅邸搜查,弄得民怨沸腾,怨声载道。还没搜查,妖兽就已经惊跑了,这样搜查有什么用?!”闵旻厉声说道。
闵长林又羞又怒,他没想到儿子一回来就给他一个下马威。
在这里,没有人敢违逆他的意思,但因为眼前是自己的儿子,他愿意降低姿态。
“政令已经推行,若无故撤销,有损州府威严。护卫队不过搜查一下,对民众没有损失,这件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闵长林给闵旻找个台阶,希望他借坡下驴,两人不会闹得太僵。
哪知闵旻并不领情,“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我们能及时纠正,停止骚扰民众,他们或许对我们留有好感;若继续我行我素,恐怕很快就会激起民变!”
“嘭!”闵长林一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我说了,你不要插手!”
他不能忍了,即便是儿子也不能这样没有分寸地跟他说话,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地违抗他。
闵长林的雷霆之怒,吓得徐泰连忙跪下,连声喊:“主公息怒,主公息怒!”
而闵旻则毫无惧色,直视闵长林。两父子目光对峙了一阵,闵旻转身离开。
“我是你父亲!”闵长林激动得额头上的青筋暴突——他想儿子象别人顺从自己的父亲那样顺从自己。
闵旻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闵长林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不回一个字,就又转身走了。
“你是我的儿子!”闵长林在闵旻身后撕心裂肺地吼道——他想告诉闵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以后都会传给他,他想闵旻对他好一点。
徐泰尴尬万分,想劝闵旻又不知如何开口,想拉住闵旻又不敢动手,眼睁睁地看着闵旻离去,看着闵长林这般失态,只好灰溜溜地匆匆离开。
闵旻、徐泰二人走后,闵长林的房间又落入寂静,他又陷入沉思:没想到,过了十年,儿子对自己的态度还是这般抗拒——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不过,让闵长林感到一丝安慰的是,再怎样儿子总算愿意回来了。
他相信,假以时日他会令儿子回心转意,他会明白当初自己是出于一片苦心。
他要扶持儿子坐上自己的州主之位,他要把眼前的大好河山送给他——没有哪个男人在荣耀、权势、财富这些东西面前不动心!
闵长林正想得出神,忽然闵安叩门而进,快步走到案前,把一节细短竹筒子递到他面前,神色紧张地说道:“老爷,北溟关的密探飞鸽传回来的情报。”说完,即自行离去。
虽然闵长林在北溟关安插了奸细,但为了不过早暴露,没什么事都不会要求他们给自己传送消息。
这些年,北溟关安分守己,事事也跟自己通报,所以已经好些年没有消息从北溟关送出来。
今天送消息出来,必定是北溟关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是以闵安神色紧张。
闵长林拔掉盖子,取出一张小纸条,展开,一眼看完,大吃一惊。
原来这情报不是为别的,正是告诉闵长林,北溟关将军换了人:新任将军为武学院副总教头张全,安德钧被贬为副将军。
“张全籍籍无名,怎么一下子让他当了北溟关的将军?”——闵长林大惑不解,“难道他投靠高智仁,出卖了张剑雄?”
张全的另一个身份是浠州安排在圣京的眼线。
各地在圣京安插眼线,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是各州都想尽办法隐藏好眼线,不让别人找出来。
而张剑雄则反其道而行之,对安插在圣京的眼线并不十分遮掩,张全是浠州的眼线这件事早已在圣京传开了。
其实,闵长林看得出来,张剑雄是用明的眼线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他肯定还安插了其他眼线,不让别人知道。
张全不过是张剑雄的一颗闲子,并不受重用。武学院副总教头也只是闲职,在圣京并没有什么前途。
“难道他因为不受重用,所以选择背叛?”闵长林想——但是有两个疑点:
第一个,张全性格固执,不象是容易背叛主子的人——人心难测,或许正因为谁都想不到,才让张剑雄放下戒心呢。
好吧,这个疑点可以解释过去。
第二个呢,如果张全只是闲子,他就不会知道张剑雄来圣京的行程,而且也不是他动手杀张剑雄父子,所以他并没有利用价值,高智仁为什么还要拉拢他呢?
他对高智仁也没有功劳,高智仁为什么会奖赏他北溟关将军之位呢?
对第二个疑点,闵长林百思不得其解,又增加了他的忧虑,更使他郁郁寡欢。
到了傍晚,闵安敲开他的房门,递给他一张拜帖:“老爷,北溟关新任将军张全送来拜帖,说要拜会您!”
闵长林顿时呆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张全敢来这么一出。
虽然说北溟关对锴州有牵制作用,但关镇将军跟一州之主绝不是平起平坐的关系。
关镇将军只是朝廷的官员,没有封地,不是贵族;而州主,坐拥一方疆土,是圣国最尊贵的贵族,地位是区区一个关镇将军不能比的。
而且一个关镇将军就管一条大道上那么点地方,权势和财富甚至跟一个州领主都难以匹敌。
一直以来,都是北溟关将军躲着他闵长林,哪有敢送上门来的?
闵安忐忑地对闵长林说道:“老爷,过去两个月我们一直在北大道上走着,怎么没遇到新将军上任的队伍?难道朝廷静悄悄地就把将军换了?”
“这说明这不是一次正常的换人,安德钧被贬就是不正常的。”闵长林回道。
“北溟关这次换将,是因为安德钧有问题,还是因为我们……?”闵安又问。
“难说!”闵长林脸色平静,“找上门来,就大概率与我们有关……”,但其实他心里翻江倒海,各种思绪交杂,心情愈发沉重。
闵长林自诩已年过不惑之年、见惯大风大浪,此时也不禁感到深深的恐惧。
“是高智仁在搞鬼,还是浠州的人在搞鬼?那天晚上之后,肯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闵长林心里想,现在他为那天走得太快而后悔不迭。
“这些天,圣京那边我们的探子有消息送回来吗?”闵长林问闵安。
闵安摇了摇头,“没有呢,老爷!”
“再派一拨探子去,不用太费周章,去街头巷尾、茶楼酒馆打听打听圣京的民众说些什么。
如果发生了大事情,肯定是掩盖不住的,总有些能透出风来。听到了,马上报回来!”
“是的,老爷。”闵安点了点头。
这时,闵长林看到了上午放在桌面上的那张纸条,忽然惊讶地醒悟到:张全的帖子紧接着关于他上任北溟关将军的消息送到,分明是想告诉自己,他张全知道我在北溟关安插了奸细,并且知道我闵长林什么时候收到消息!
“哼,看来来者不善啊!”
闵长林把拜帖用力掷到桌子上,心里涌起无名怒火,“他居然敢挑衅我!”
他被激怒了——怒火把忧虑和恐惧一扫而光。
敌人找上门来,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好,我们就好好地会一会这个张全!”
“老安,你就答复他们,安排在三天后见面!”他向闵安说道。
“三天?!”闵安瞪大了眼睛,“他来得及赶到这里吗?”
“放心吧,他必定已经在路上。我们没有必要替他们考虑,让他们吃点苦头,压一压他们的气势,来到我们这里才不会那么嚣张!”
“是的,老爷!”
“还有,立马飞鸽传书通知三天内能赶到这里的领主也参加会面,叫他们穿上戎装,尽量多带点护卫,到时候要灭掉这个张全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