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邮递员老陈骑着那辆嘎吱响的自行车进了靠山屯。
往常他都是把信往屯口小卖部一放,喊一嗓子就走了。今儿个不一样,车子直接骑到赵卫国家门口,车把上挂的绿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
“赵卫国在家不?”老陈支好车子,朝院里喊。
黑豹从狗窝里站起来,摇着尾巴迎出来。它认得老陈,邮递员每周都来,有时会扔给它块糖。
赵卫国从屋里出来:“陈叔,有事?”
“有你的汇款单!”老陈从包里掏出一叠单据,翻找出两张,“从广东汇来的,两笔。你瞅瞅。”
赵卫国接过来看。是邮政汇款单,淡绿色的纸,上头印着格子。一张汇款人写的是“广州白云土产公司”,金额三千八百元。另一张是“深圳南园宾馆”,金额两千二百元。
两笔加起来,整六千。
“这是……”赵卫国心跳快了一拍。
“王猛汇回来的货款。”老陈摘下帽子扇风,“这小子能耐啊,跑南方去挣这么多钱。还有几张呢,说是分批汇,怕一次汇多了惹眼。”
说着又掏出三张单子,分别是佛山、东莞、珠海的,金额从一千五到两千八不等。五张单子加起来,一万三千六百元。
赵卫国拿着那叠汇款单,手有点抖。一万三,在86年的农村,是个不敢想的数字。屯里人盖三间砖瓦房,连工带料也就两三千。
“得去公社邮局取。”老陈说,“这么多钱,得你本人去,带着户口本。”
“哎,谢谢陈叔。”赵卫国回过神来,“进屋喝口水?”
“不啦,还有几家信要送。”老陈骑上车,临走又说,“你们合作社这回可发了,好好干!”
车子嘎吱嘎吱骑远了。赵卫国站在院门口,看着手里的汇款单,阳光照在纸面上,那串数字格外清晰。
黑豹凑过来,用鼻子闻闻单据,又抬头看看主人。它不懂这是啥,但能感觉到主人的情绪——激动,还有点恍惚。
张小梅从屋里出来,挺着肚子:“谁来了?”
“邮递员。”赵卫国把单子递给她,“王猛汇钱回来了。”
张小梅接过去一看,眼睛瞪圆了:“这……这么多?”
“嗯。”赵卫国深吸一口气,“加工坊的货,卖出去了。”
正说着,刘老歪背着手溜达过来。老头儿见赵卫国两口子站在门口,凑过来:“咋了?出啥事了?”
“刘叔,您看。”赵卫国把单子给他。
刘老歪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哎呀”一声:“这……这是一万三?”
“对。”
“哎呀妈呀!”刘老歪手一哆嗦,单子差点掉地上,“真……真挣这么多?”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屯里人都知道了。
孙大爷来了,王老疙瘩来了,李铁柱、孙小宝兄弟俩……合作社的社员,还有不少看热闹的,都聚到赵卫国家院里。大家传看着那几张汇款单,每张都要在手里掂量掂量,好像能掂出分量似的。
“真是一万三?”有人不信。
“白纸黑字写着呢,还能有假?”
“王猛那小子,行啊!”
“是咱们的货好,人家才要。”
院里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算账:一万三,合作社现在二十户,平均每户能分六百五。六百五啊,够买一头牛,或者盖两间厢房。
但赵卫国想得更多。这笔钱不能全分了,得留出发展资金——扩建加工坊,增加设备,扩大养殖规模。合作社要长远,就得滚动发展。
第二天,赵卫国起了个大早,揣着户口本和汇款单,要去公社邮局取钱。黑豹跟在他身边,它现在习惯了,只要主人出门,它都跟着。
走到屯口,遇见了孙大爷。老头儿背着手,看样子是专门等他。
“卫国,俺跟你一块去。”
“孙爷,不用,我自己能行。”
“不是怕你不行。”孙大爷说,“这么多钱,路上得有个照应。”
这话在理。赵卫国没再推辞。俩人一狗,往公社走。
路上,孙大爷说:“这钱取回来,你打算咋整?”
“留七千发展资金,剩下的分红。”赵卫国早想好了,“加工坊得再添两台机器,养殖场要扩建,参田的肥料钱也得留。”
“中。”孙大爷点头,“是该这么办。不能光顾眼前,得往长远看。”
到了公社邮局,柜台里的工作人员看见五张汇款单,也愣了愣:“这都是你的?”
“对。”赵卫国递上户口本。
工作人员仔细核对,一张一张办理。取款要签字,按手印,手续繁琐。最后数钱时,更是小心翼翼——一沓沓十元大团结,崭新,还带着油墨味。
赵卫国接过钱,厚厚一摞,用牛皮纸包着,沉甸甸的。他解开外套,把钱贴身揣进内兜。心跳得厉害,不是紧张,是踏实。
孙大爷在旁边看着,吧嗒着烟袋,没说话,但眼神里有光。
回去的路上,俩人都走得格外小心。赵卫国手一直按着内兜,孙大爷走在他外侧,黑豹在前面开路,耳朵竖着,警惕地观察四周。
其实没啥好怕的——光天化日,又是熟路。但就是忍不住紧张。
走到半路,孙大爷突然说:“卫国,你知道俺最佩服你啥不?”
“啥?”
“不是你能挣钱。”老头儿看着他,“是你挣了钱,知道该咋花。该分的分,该留的留,心里有数。”
赵卫国笑了:“这不是应该的么。”
“不是谁都懂这个理儿。”孙大爷叹口气,“多少人家,挣点钱就胡花,买衣裳,下馆子,完了还是穷。”
这话实在。赵卫国想起前世见过的一些事——有人突然挣了钱,买电视、买摩托,风光一时,可钱花完了,日子又回到原样。
那不是过日子的法儿。
回到屯里,已经是晌午。赵卫国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的临时办公室——就是加工坊边上一间小屋。
社员们都在等着。见赵卫国回来,呼啦围上来。
“取回来了?”
“嗯。”赵卫国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包,放在桌上,“都在这儿。”
纸包打开,一沓沓钞票露出来。屋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抽气声。
“真……真这么多……”王老疙瘩声音发颤。
“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刘老歪喃喃道。
赵卫国让张小梅拿来账本和算盘。她现在是合作社的会计,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按咱们的章程,利润百分之三十留作发展资金,百分之七十分红。”赵卫国说,“这次货款一万三,成本是四千,利润九千。留两千七发展资金,剩下六千三分红。”
他念着账本上的数字:“刘老歪家,入股三百,工分一百二,应分一百六十八元。孙小宝家,入股二百五,工分一百五,应分一百五十八元……”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分钱的时候,屋里格外安静。每个人都盯着赵卫国手里的钞票,呼吸都放轻了。
刘老歪第一个领钱。老头儿接过那一沓钱,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一张一张数。数完了,手还在抖。
“真……真给俺?”他问。
“您应得的。”赵卫国笑。
刘老歪把钱揣进怀里,紧紧捂着,眼圈红了:“俺……俺得回去告诉老婆子。”
接下来是孙小宝兄弟俩,王老疙瘩,李铁柱……每个人都领到了钱,多的二百多,少的一百出头。在86年,这都不是小数目。
领完钱,没人急着走。大家坐在屋里,手里摸着刚分到的钱,脸上都是笑,但眼里有泪光。
“这下好了。”王老疙瘩抹了把眼睛,“俺孙子上学的钱有了。”
“俺家房子能翻修了。”李铁柱说。
“俺给老婆子买件呢子大衣。”刘老歪笑,“她念叨好几年了。”
赵卫国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这就是他要的——不是一个人富,是大家都有奔头。
黑豹趴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人。它不懂钱是啥,但能感觉到气氛——喜悦,踏实,充满希望。
下午,赵卫国把留出来的两千七百元发展资金存进合作社账户。又拿出五百元,让孙小宝去公社买水泥、钢筋——加工坊要扩建,得加固地基。
剩下的钱,他计划着:一千元添设备,五百元买养殖场的饲料,七百元做流动资金。
每一分钱,都有用处。
晚上回到家,张小梅做了几个好菜——炒鸡蛋,炖豆腐,还有一小盘腊肉。这是庆祝。
赵卫国吃得香。黑豹也得了一块带肉的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赵卫国坐在院里。晚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远处传来屯里的狗叫声,近处是蝈蝈的鸣唱。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他摸着怀里剩下的钱——那是他自家的分红,三百二十元。不多,但踏实。
黑豹走过来,把头搁在他膝盖上。
赵卫国摸着它的头:“老伙计,咱们又有钱了。”
黑豹“呜”了一声,尾巴轻轻摇着。
好像在说:有钱好,但有你更好。
赵卫国笑了。
是啊,有钱好,但一家人在一起,大伙儿都有奔头,更好。
夜色渐深,星星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