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存进信用社的第三天,赵卫国做了个决定。
晚上吃饭时,他跟张小梅说:“我得出趟远门。”
“去哪儿?”小梅放下碗。
“北京。”
“北京?”小梅瞪大眼睛,“那么远,干啥去?”
赵卫国夹了块咸菜,嚼了半天才说:“去看看,见见世面。顺便……打听打听房子。”
“房子?咱家房子不是挺好的?”
“不是咱家这种。”赵卫国放下筷子,“是四合院。”
张小梅愣住了。四合院这词儿,她只在收音机里听过,说是老北京人住的,一个院四面都是房,中间是院子。
“那得多少钱啊?”她小声问。
“不知道,所以得去看看。”赵卫国说,“南方货款回来,咱们手里有钱了。钱放着是死的,得让它活起来。”
这话张小梅听不懂,但她信赵卫国。自家男人从重生回来那天起,就没走过瞎道。
“去多久?”
“十来天吧。”赵卫国算着,“坐火车得两天两夜,在北京待几天,来回差不多。”
黑豹趴在桌子底下,听见“出门”俩字,抬起头看着主人。它知道出门是啥意思——主人要离开家,它得在家守着。
赵卫国摸摸它的头:“这次不能带你去,太远了。你在家好好看家,陪着小梅。”
黑豹“呜”了一声,把脑袋搁在主人脚上。
第二天,赵卫国开始准备。先去公社开了介绍信——这年头出门住宿都得要介绍信。又去信用社取了两千块钱,用布包了,缝在棉袄内衬里。剩下的钱留家里,让小梅应急。
他还特意去了趟孙大爷家。老头儿听说他要上北京,吧嗒着烟袋半天没说话。
“孙爷,您有啥要嘱咐的?”赵卫国问。
“北京……俺年轻时候去过一次。”孙大爷眯起眼睛,像是回忆,“那是五几年,去开劳模会。大,真大,走一天都走不完。”
“现在应该更大了吧?”
“肯定更大。”孙大爷看着他,“你去瞅瞅也好,见见世面。咱们在山沟子里待着,不知道外头啥样。”
赵卫国点头。他前世去过北京,但那是二十一世纪了。八十年代的北京,他只在老照片里见过。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赵卫国背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几个饼子,一罐头瓶咸菜。张小梅挺着肚子送他到院门口,眼圈有点红。
“路上小心。”她说。
“嗯。”赵卫国抱抱她,“你在家好好的,有事找铁柱他们。”
黑豹跟出来,在他腿边转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在家听话。”赵卫国蹲下,抱住黑豹的头,“我很快就回来。”
黑豹舔舔他的手。
走到屯口,李铁柱赶着马车等着。他要送赵卫国去县城火车站。
“卫国哥,真不用俺陪你去?”李铁柱问。
“不用。”赵卫国跳上马车,“合作社的事儿你盯着,加工坊别停,养殖场看好了。”
“放心。”
马车在晨雾里走远了。赵卫国回头,看见张小梅还站在院门口,黑豹蹲在她身边,朝这边望着。
他心里一酸,但没回头。
到了县城火车站,李铁柱帮着买了票——到北京的硬座,二十三块八毛钱。车是下午一点的,得在车站等几个钟头。
“回去吧。”赵卫国说,“路上慢点。”
“哎。”李铁柱把马车拴好,“俺等你进站再走。”
候车室里人挤人,气味混杂。赵卫国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包抱在怀里。棉袄内衬里的两千块钱硌得慌,但踏实。
一点钟,火车进站了。绿皮车,哐当哐当响。赵卫国跟着人群挤上车,找到座位——靠窗,硬座,木板凳。
火车开动时,他看着窗外。熟悉的县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前方是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城市。
两天两夜的车程,漫长又新鲜。赵卫国第一次坐这么久的火车,看平原,看山丘,看河流。夜里睡不着,就听旁边的人唠嗑——有出差的干部,有探亲的工人,有做生意的个体户。
从他们嘴里,赵卫国听说了不少新鲜事:南方在搞特区,北京在盖高楼,个体户能雇工了……
第三天清晨,火车广播响起:“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北京站……”
赵卫国精神一振,扒着车窗往外看。天刚亮,远处出现一片片的楼房,越来越高,越来越密。跟东北的山村完全不一样。
火车缓缓进站。北京站的大钟楼出现在视野里,赵卫国心里一震——真到了。
下车,出站。人潮涌动,赵卫国有点懵。他紧紧抱着包,跟着人流走。站前广场大得吓人,自行车、公交车、行人,密密麻麻。
他在广场边蹲了半天,才慢慢站起来。按着记忆里打听过的路线,先去找住的地方。
在崇文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一晚上三块钱,四人间。同屋的是个山西来的采购员,听说赵卫国是东北农村来的,挺热情。
“老弟,头回来北京?”
“嗯。”
“想去哪儿转转?”
“就想看看四合院。”赵卫国说。
采购员笑了:“四合院有啥好看的?破破烂烂的。现在有钱人都住楼房,有暖气,有厕所。”
赵卫国没解释,只问:“哪儿能看见?”
“胡同里呗。”采购员说,“东城、西城多的是。不过好多都成大杂院了,一家挤一间。”
第二天,赵卫国开始转。他买了张北京地图,按图索骥。先去看了天安门——广场真大,比他想象的还大。又去看了故宫,红墙黄瓦,气派。
但这不是他来的目的。下午,他钻进胡同。
北京的胡同跟东北的巷子不一样。窄,但规整。青砖灰瓦,门楼高矮不一。有的门紧闭着,有的敞着,能看见里头的影壁。
赵卫国在胡同里慢慢走,仔细看。有些院门上有门墩,雕着狮子、麒麟;有的门楣上还有字,虽然斑驳了,但能看出当年的讲究。
他看见一个老头儿在门口晒太阳,走过去搭话:“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头儿睁开眼:“啥事?”
“这附近的院子,有卖的吗?”
老头儿上下打量他:“你要买院子?”
“就是问问。”
“现在谁还买这破院子?”老头儿摇头,“都等着拆迁呢。政府给楼房,有厕所,有厨房,多好。”
赵卫国心里一动。对啊,现在正是北京旧城改造的时候,好多人都盼着搬楼房。四合院在他们眼里是破旧,是累赘。
“那……要是有卖的,大概多少钱?”他问。
“那可没准。”老头儿说,“看位置,看大小。俺听说前头胡同有个一进的院子,五间房,要价八千。”
八千。赵卫国心里算着。两千块缝在棉袄里,家里还有三千多存款。不够,但能凑。
他又转了几天,东城、西城、宣武、崇文,都看了。问了好些人,有说四合院好的——冬暖夏凉,接地气;有说不好的——没暖气,上厕所得去公厕。
价格也从几千到几万不等。位置好的,比如靠近王府井、西单的,要价高;偏一点的,便宜。
赵卫国看中一个院子,在西四附近。一进院,五间北房,三间东厢房,院子不大,但规整。房主是个老太太,儿子在香港,要接她过去。
“这院子俺住了四十年。”老太太领着赵卫国看,“你看这砖,这瓦,都是好料。就是年头长了,得修修。”
赵卫国仔细看。房子确实旧了,瓦碎了,窗棂也朽了。但骨架还在,梁柱都是好木头。
“您要多少钱?”他问。
“一万二。”老太太说,“不还价。”
赵卫国没吭声。他心里盘算着:一万二,现在拿不出。但可以谈分期——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明年付清。
“我能想想吗?”他问。
“行。”老太太说,“不过得快点,俺下个月就走。”
从院子里出来,赵卫国在胡同口站了半天。夕阳把青砖墙染成金色,炊烟从家家户户升起。
他突然想起靠山屯。这时候,小梅也该做饭了,黑豹该在院里趴着了。
出来一个礼拜了,想家了。
但他知道,这趟没白来。他看见了北京的变化,看见了机会。四合院现在在很多人眼里是累赘,但他知道,往后会是宝贝。
回到旅馆,他给家里打了个长途电话——贵,三分钟一块二,但得打。
电话转到公社,又转到屯里小卖部。等了半个钟头,张小梅的声音传来:“卫国?”
“嗯,是我。”赵卫国握着话筒,“家里咋样?”
“都好。黑豹天天蹲门口等你。”小梅声音有点哽咽,“你啥时候回来?”
“过两天就回。”赵卫国说,“你看好家,等我回去。”
挂断电话,赵卫国站在邮局门口。北京的夜比东北亮,路灯一排排,车来车往。
他想,该回去了。四合院的事儿,不急。现在钱不够,但明年、后年,合作社挣了钱,就能买了。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知道了时代在变,知道了机会在哪。
这就够了。
第二天,他买了回程的火车票。临走前,又去那个院子看了一眼。老太太在院里晾衣裳,见他来了,招招手。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赵卫国说,“等我凑够钱,就来买。”
老太太笑了:“中,俺给你留着。”
火车开动时,赵卫国看着窗外。北京渐渐远去,高楼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田野。
他心里却比来的时候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