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念安和林晓薇再次站在“鑫达塑料加工”的厂门口。
厂门开着，机器的轰鸣声比昨天更响。院子里，吴老板正蹲在地上检查一批刚做好的零件。看见他们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了？”吴老板脸上有汗，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样品好了，在办公室。”
办公室里，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套外壳。聚砜材质，乳白色，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还有配套的支架、卡扣、螺丝。
念安拿起一套，仔细检查。
尺寸精准，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毛刺。卡扣严丝合缝，螺丝孔位端正。他试着把灯体装上去，“咔嗒”一声，稳稳当当。
“质量怎么样？”吴老板靠在门框上问。
“很好。”念安说，“比我们预想的还好。”
林晓薇也拿起一套看，眼睛发亮：“吴老板，您这手艺……真厉害。”
“干了二十年了，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吴老板笑了笑，但笑容里有点疲惫，“昨晚加班到十二点，总算赶出来了。”
念安心头一热：“谢谢您。”
“不用谢。”吴老板摆摆手，“钱的事，等你们比赛完了再说。要是拿奖了，这钱算我投资。要是没拿……再说。”
小吴从车间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爸，螺丝钉我配齐了。”
他把塑料袋递给念安：“里面是配套的不锈钢螺丝，耐腐蚀。还有这个小扳手，组装用的。”
念安接过袋子：“谢谢。”
“不用谢。”小吴挠挠头，“你们……今天交方案？”
“嗯。”林晓薇说，“晚上整合，明天打印。”
“那快回去吧。”吴老板说，“别耽误了。”
念安把样品小心地装进工具箱。工具箱满了，沉甸甸的。
吴老板送他们到门口。走到大门口时，他忽然说：“等等。”
他转身跑回办公室，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两个小盒子。
“这个给你们。”他把盒子递过来。
念安打开盒子，里面是两个小小的聚砜材质的铭牌，长方形，乳白色。一个上面刻着“光影助手”林晓薇设计”。
“这……”
“样品得有标识。”吴老板说，“粘在外壳上，好看。”
林晓薇拿起铭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谢谢您，吴老板。”
“行了，走吧。”吴老板挥挥手，“加油。”
他们离开工厂。走出很远，回头看时，吴老板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回城的公交车上，两人都没说话。
念安抱着工具箱，看着窗外。街道、树木、行人，都像蒙了一层薄雾。他脑子里很乱，又很空。
一个月了。从一张草图，到这一箱样品。
从予乐说“晚上做手工光线不好”，到孙护士说“想买个给女儿写作业”。
从实验室的第一次点亮，到医院的实地检验。
从亚克力到聚砜，从五十元到九十元。
像一场梦，又真实得可怕。
林晓薇忽然开口：“念安。”
“嗯？”
“你紧张吗？”
念安想了想：“不紧张。就是……有点不真实。”
“我也是。”林晓薇轻声说，“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现在要醒了。”
“醒了好。”念安说，“梦做完了，该面对现实了。”
车子到站了。
他们先回学校。实验室里，刘老师已经在等他们。
“怎么样？”刘老师问。
“样品很好。”念安打开工具箱。
刘老师拿起一套外壳，仔细看了，点点头：“吴老板的手艺确实好。这个聚砜材质……质感比亚克力好太多了。”
“就是贵。”林晓薇说。
“贵有贵的道理。”刘老师说，“医疗级材料，耐高温消毒，使用寿命长。这些在方案里都要强调——不是单纯的成本增加，是价值提升。”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的方案，准备怎么呈现？”
林晓薇拿出笔记本：“我们想分几个部分：一、设计初衷；二、技术特点；三、应用场景调研；四、成本分析；五、社会价值。”
“好。”刘老师点头，“重点是第三和第五部分。应用场景要具体，社会价值要升华。不要光说‘有用’，要说‘对谁有用’‘有什么用’。”
“明白。”
“还有，”刘老师说，“关于成本高的质疑，你们要主动回应。不说‘虽然贵但是’，要说‘因为……所以贵’。把成本变成优势。”
“因为材料好、工艺复杂、使用寿命长，所以成本高。”念安说。
“对。”刘老师笑了，“就是这个思路。”
他们开始整理材料。医院的反馈意见，设计院的专业建议，模具厂的加工记录，成本核算表，用户需求调研……一叠叠纸张铺满了实验台。
林晓薇负责文字部分，她在电脑上写方案说明，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念安负责图表，他画结构图、光路图、成本分析图，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刘老师在一旁指导，时不时提点建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五点多，燕婉打来电话。
“念安，几点回家？”
“晚点。”念安说，“方案还没弄完。”
“吃饭呢？”
“一会儿吃。”
“别饿着。”燕婉顿了顿，“慕安回来了，情绪挺好的。说今天陈煜没找他麻烦。”
念安心头一松：“那就好。”
“嗯。那你忙吧，记得吃饭。”
挂了电话，念安继续画图。但心情轻松了不少。
慕安没事。这比什么都重要。
六点半，陆子航来了。
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实验室里忙碌的景象，他站在门口，没马上进来。
“陆子航？”林晓薇抬起头。
“我……来送个东西。”陆子航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我去年参赛的方案，还有评委的评语。你们看看，也许有帮助。”
念安翻开文件夹。里面是陆子航工整的字迹，还有打印的评语复印件。评语很详细，优点缺点都写了。
“谢谢。”念安说。
“不用谢。”陆子航推了推眼镜，“我今年的方案……也交了。”
“怎么样？”林晓薇问。
“还行。”陆子航说，“改进了去年的问题。但能不能进全国赛……看运气。”
他顿了顿：“你们的方案，什么时候交？”
“明天打印，周一交。”念安说。
“那……”陆子航犹豫了一下，“加油。”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挺直，脚步很快。
刘老师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陆子航这个人啊……嘴硬心软。”
“嗯。”念安点头。
晚上七点，方案的文字部分基本完成了。林晓薇写得手指发麻，甩了甩手。
“休息会儿吧。”刘老师说，“我去买点吃的。”
刘老师出去后，实验室里只剩下念安和林晓薇。
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念安看着桌上摊开的材料，忽然说：“晓薇。”
“嗯？”林晓薇转过头。
“这一个月……谢谢你。”
林晓薇愣了愣，然后笑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说。”念安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坚持不到现在。”
“我也是。”林晓薇轻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她顿了顿：“其实刚开始，我就是觉得……做点东西好玩。但后来，看到予乐真的能用上，看到医院可能用上，看到孙护士真的想买……就觉得，这件事有意义了。”
“嗯。”
“念安，”林晓薇看着他，“你说……我们以后，还会一起做东西吗？”
念安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里面有星星。
“会。”他说，“只要你想做，我就陪你做。”
林晓薇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
刘老师买了面包和牛奶回来。三人简单吃了点，继续工作。
九点多，方案终于整合完成了。五十多页的文字说明，二十多张图表，还有十张样品照片。厚厚一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刘老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可以了。逻辑清晰，数据扎实，重点突出。明天打印装订，周一交上去就行。”
念安和林晓薇同时松了口气。
一个月的心血，终于化成了这一叠纸。
“走吧，回家。”刘老师说，“好好休息。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他们离开实验室。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一半，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校门口，刘老师叮嘱：“周一记得早点来，把方案交到教务处。截止时间是下午五点，别晚了。”
“知道了，谢谢刘老师。”
刘老师走了。念安和林晓薇站在校门口，一时都没动。
“结束了。”林晓薇说。
“嗯。”念安说，“又好像……才刚开始。”
他们相视一笑。
“明天打印，需要我一起吗？”林晓薇问。
“一起吧。”念安说，“打印店在哪儿？”
“学校旁边就有一家。我表姐说，那家店经常给学生打比赛方案，有经验。”
“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晓薇坐公交走了。念安走路回家。
路上，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一个月的画面。
实验室的灯光，医院的消毒水味，模具厂的机器声，吴老板手上的油污，小吴送的机器人模型，陆子航挺直的背影，刘老师耐心的指导，还有林晓薇亮晶晶的眼睛。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变成手里这叠沉甸甸的方案。
到家时，已经十点多了。
客厅里还亮着灯。燕婉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傅怀瑾在看报纸。听见开门声，两人都抬起头。
“回来了？”燕婉放下毛衣，“吃饭了吗？”
“吃了。”念安把工具箱放下，“慕安呢？”
“睡了。”燕婉说，“今天回来挺高兴的，说老师找陈煜谈话了，让他不要再乱说话。”
“那就好。”
傅怀瑾放下报纸：“方案做完了？”
“做完了。”念安从书包里拿出u盘，“明天打印。”
傅怀瑾点点头，没多问，只说：“早点休息。”
“嗯。”
念安回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看到林晓薇发来的信息：“到家了。我妈说，我这个月瘦了三斤。”
念安回：“我妈没说，但我肯定也瘦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等比赛完吧。”
“好。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念安看着天花板。
一个月，瘦了三斤。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个月，他做了以前从没想过能做的事。他设计了一个产品，跑了好几个地方调研，和陌生人谈判，解决了无数问题。
他还认识了很多人。热心的吴老板，开朗的小吴，外冷内热的陆子航，专业的刘老师，还有……林晓薇。
如果没有这个项目，他可能还是那个普通的高中生，上课，放学，做作业，日复一日。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知道了自己能做什么。
比赛结果？重要，也不重要。
赢了当然好，可以参加全国赛，可能保送985。
输了也没关系。至少他们做出了东西，至少有人需要，至少他们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