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念安和林晓薇在校门口的打印店碰头。
打印店不大,十来平米,墙上贴满了各种打印样张。老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坐在电脑前排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打印?”老板问。
“嗯。”念安把u盘递过去,“创新大赛的方案,需要打印装订。”
老板接过u盘,插上电脑:“创新大赛啊……这几天来打这个的可不少。昨天下午还有个七中的学生来打,厚厚一摞。”
念安和林晓薇对视一眼。七中的,可能是李悦那组。
老板打开文件,看了看页数:“五十二页,加上封面封底五十四页。打印两份?”
“对。”林晓薇说,“一份交上去,一份我们留着。”
“行。”老板开始设置打印参数,“纸用好的,装订用胶装。一本二十,两本四十。”
打印机嗡嗡启动,一张张纸吐出来。念安站在打印机旁,看着那些熟悉的文字和图表一页页出现。这是他一个月的心血,现在变成了实体。
第一份打印完,老板拿起检查。他翻了几页,推了推老花镜:“哟,做灯的?便携无影灯?这个挺实用啊。”
“您觉得有用?”林晓薇问。
“有用。”老板说,“我老伴晚上织毛衣,老说灯光不好,看针脚费劲。你们这个灯……卖吗?”
又来了。第三个真实需求。
念安说:“现在还是样品阶段,没量产。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先做一个。”
“那敢情好。”老板笑了,“多少钱?”
“成本价,九十。”
“九十啊……”老板想了想,“行。只要好用,九十不贵。我老伴眼睛要紧。”
他拿出纸笔,写下地址和电话:“做好了给我送来。钱我先给你们。”
他从抽屉里拿出九十块钱,递给念安。
念安接过钱,心里沉甸甸的。这是第一笔真正的收入。不是家人,不是朋友,是陌生人的信任。
“谢谢您。”他说。
“不用谢。”老板继续打印第二份,“你们这方案做得挺扎实。调研、数据、成本分析,都有。比昨天那个七中的强,他们那个太花哨,全是概念。”
“您看了他们的方案?”林晓薇问。
“扫了一眼。”老板说,“智能温控系统,听着高级,但感觉离普通人太远。你们这个实在,一看就知道干嘛用的。”
打印机停了。两份方案都打印好了。老板拿到后面的装订机那里,胶装,压平,裁边。
两本厚厚的方案册子放在柜台上。乳白色封面,黑色字体:《光影助手——便携式无影灯创新方案》。下面是设计者:傅念安、林晓薇。再下面是日期。
念安拿起一本,翻开。纸张挺括,印刷清晰,装订整齐。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怎么样?”老板问。
“很好。”念安说,“谢谢。”
“行了,走吧。”老板挥挥手,“记得给我老伴做灯。”
“一定。”
他们离开打印店。林晓薇抱着另一本方案,手指轻轻摸着封面。
“念安,”她小声说,“我们真的……做成了。”
“嗯。”念安说,“做成了。”
周日下午,傅家客厅。
慕安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一个行李箱。燕婉在一旁帮他整理东西。
“衣服带够。”燕婉说,“夏令营两个月呢。内衣带五套,外衣带三套,袜子……”
“妈,我知道。”慕安说,“我自己来。”
“行,你自己来。”燕婉站起来,但还是不放心地看着。
念安从房间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妈,您让慕安自己弄。他都九岁了。”
“九岁也是孩子。”燕婉说,“出门两个月呢。”
傅怀瑾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报纸,这时抬起头:“慕安,到了夏令营,有事找老师。别忍着。”
“嗯。”慕安点头。
予乐跑过来,往慕安箱子里塞东西:“慕安,这个给你!”
是一个小小的手电筒,塑料的,很廉价。
“晚上上厕所用。”予乐认真地说,“我试过,可亮了。”
慕安笑了:“谢谢予乐。”
知屿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布袋:“慕安哥哥,这里面是薄荷糖。你想家的时候吃一颗,就不难过了。”
慕安接过布袋,眼睛有点红:“谢谢知屿。”
念安在慕安身边坐下:“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慕安说,“就是……有点紧张。”
“正常。”念安说,“我第一次住校时也紧张。但很快就习惯了。”
“陈煜……”慕安声音低下去,“我有点怕。”
“别怕。”念安说,“老师找过他谈话,他不敢太放肆。而且,你是去学数学的,不是去跟他斗气的。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他就影响不了你。”
“嗯。”
“还有,”念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慕安,“这个给你。”
慕安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念安工整的字迹,写满了数学公式、解题技巧,还有鼓励的话。
“大哥……”
“没事的时候看看。”念安说,“想家的时候也看看。记住,我们都在你背后。”
慕安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但他马上擦掉了。
周一早上,念安和林晓薇去学校交方案。
教务处在一楼,走廊里很安静。他们走到门口,门开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正在整理文件。
“王老师好。”林晓薇敲门。
王老师抬起头:“林晓薇?来交方案?”
“嗯。”念安把方案递过去。
王老师接过,翻了翻:“挺厚的。你们是……傅念安和林晓薇组?”
“对。”
王老师在登记表上找到他们的名字,打了个勾:“行了,交齐了。评审结果下周三公布,到时候会贴公告栏。”
“谢谢王老师。”
他们走出教务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交完了。”林晓薇说。
“嗯。”念安说,“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待的日子,比忙碌的日子更难熬。
周二,念安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上课时总忍不住看表,下课就往公告栏那边瞟。虽然知道结果要周三才出,但还是忍不住期待,又害怕期待。
午休时,陆子航坐到他旁边。
“你也紧张?”陆子航问。
“有点。”念安承认。
“我也是。”陆子航说,“昨晚没睡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陆子航忽然问,“如果我们都没进全国赛,怎么办?”
念安想了想:“那就明年再来。”
“你还做这个灯?”
“做。”念安说,“孙护士要,打印店老板要,我表哥医院可能也要。不管比赛结果怎么样,这个灯我都会继续做。”
陆子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比我强。我去年输了,就再也不想碰那个项目了。”
“为什么?”
“觉得丢人。”陆子航说,“觉得一个月的努力白费了。但现在想想……过程其实挺有价值的。至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所以你今年又参加了?”
“嗯。”陆子航点头,“而且不管输赢,我都会把项目做完。你说的对,有人需要,就有做的价值。”
下午放学后,念安没直接回家。他去了趟医院。
陈明轩正在诊室写病历,看见念安,愣了一下:“怎么来了?不是该等比赛结果吗?”
“来看看。”念安说,“顺便……问问孙护士的灯什么时候要。”
“她啊,”陈明轩笑了,“昨天还问我呢,说你们什么时候能做好。她女儿马上要期末考了,天天熬夜复习。”
“我这周就做。”念安说。
“不急。”陈明轩说,“你先顾比赛。对了,样品我试过了,很好用。上周去社区义诊带去了,几个老人都说光线舒服。”
“真的?”
“真的。”陈明轩说,“所以不管比赛怎么样,你们这个灯,有市场。”
念安心里一暖。
离开医院时,他收到林晓薇的信息:“我在学校图书馆,你来吗?”
念安回:“马上。”
图书馆里很安静。林晓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看见念安来了,她招招手。
念安走过去坐下:“看什么书?”
“照明设计。”林晓薇把书推过来,“我想,如果我们继续做这个灯,还可以改进。比如加个色温调节,或者加个定时关灯功能。”
“你想得真远。”念安笑了。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林晓薇说,“不如想想以后。”
他们一起看书,偶尔低声讨论。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图书馆的灯自动亮了。
“念安,”林晓薇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没进全国赛,你会失望吗?”
念安合上书,想了想:“会有点失望。但不会太失望。”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得到了比奖项更重要的东西。”念安说,“你看,孙护士需要我们的灯,打印店老板需要,医院可能需要。而且,我们还认识了那么多人,学到了那么多东西。”
他顿了顿:“还有,我认识了你。”
林晓薇脸红了,低下头假装看书。
念安继续说:“如果没有这个项目,我可能还是那个普通的高中生,每天上课放学,不会知道原来自己可以做这么多事。”
“我也是。”林晓薇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好学生就该好好读书,考好大学。但现在觉得……做点实在的东西,帮到别人,也挺好的。”
“那以后还做吗?”
“做。”林晓薇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只要你想做,我就陪你做。”
“说反了。”念安笑了,“是我陪你。”
“都一样。”
两人都笑了。
图书馆的管理员走过来:“同学,要闭馆了。”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校园照得朦胧。
“明天就出结果了。”林晓薇说。
“嗯。”
“紧张吗?”
“紧张。”念安老实说,“但也没那么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念安走路回家,脚步比平时轻快。
到家时,慕安正在客厅里试穿夏令营的营服。蓝色的t恤,白色的裤子,胸前印着“数学新星夏令营”的字样。
“大哥,你看!”慕安转了个圈,“合身吗?”
“合身。”念安说,“挺精神的。”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慕安说,“大巴车来学校接。”
“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慕安拍拍旁边的行李箱,“予乐的手电筒,知屿的薄荷糖,你的笔记本,都带了。”
“好。”念安拍拍他的肩,“到了给我发信息。”
“嗯。”
晚上,念安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明天,慕安去夏令营。明天,比赛结果公布。
两件事撞在一起,像约好似的。
他拿起手机,给林晓薇发信息:“睡了吗?”
很快回复:“没。睡不着。”
“我也是。”
“在想明天?”
“嗯。”
“别想了。该来的总会来。”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林晓薇又发来一条:“不管明天结果怎么样,我们都已经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