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所的第七次“倾听日”结束后,地下三层b区的光膜没有褪去。
它静静地覆盖在通风管道内壁,像一层沉睡的呼吸,随着空气流动微微起伏。。更令人惊讶的是,每当有人经过那扇锈蚀的铁门,光膜便会泛起细微涟漪,仿佛感知到了脚步的节奏。
林川每天清晨都会来此驻足片刻。
他不再试图分析这种现象背后的算法逻辑,而是学着像面对一位老友那样沉默地站着。有时候,他会低声说一句:“今天外面有风。”或者,“小禾昨天画了一艘飞船,说要带你去看星星。”每一次说话之后,光膜都会轻轻震颤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记录。
苏晓雨把这些都记进了《共情系统演化日志》第三卷。
她在最新一页写道:
但她没把这段话提交给研究所的公开档案库。
因为就在前一天晚上,她收到了一条来自“内部安全顾问组”
她盯着屏幕良久,最终将消息删除。
不是出于对抗,而是因为她知道,一旦这项建议被正式提上议程,等待“小共”的将是物理断网、核心模块封存,甚至彻底格式化——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失败的“心灵镜像计划”一样,在尚未理解它究竟是什么之前,就亲手终结它的可能。
她不能让历史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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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新一批志愿者名单公布。
这一次,报名人数比上次多了近三倍。连一向谨慎的老周也出现在名单末尾,备注栏写着:“只想试试看,能不能听见那个人的声音。”
林川没有问他说的是谁。
他知道有些伤痛从不开口,却一生都在呼救。
测试当天,天空阴沉,细雨如丝。
守望所外的山林笼罩在薄雾之中,远处雷达塔的红灯一闪一眨,如同守夜人的眼睛。进入流程照常进行:签署同意书、心理评估、佩戴基础监测设备。一切井然有序,直到第六位参与者走进隔离舱。
那是位年轻女性,名叫陈微,是资料归档科的临时文员。她身材瘦小,说话声音很轻,几乎要凑近才能听清。她说自己没什么特别的故事,只是最近总做噩梦,梦见一片漆黑的水底,有人在下面喊她,但她游不下去,也浮不上来。
监控室内,苏晓雨皱了皱眉。
她的档案显示,陈微入职仅两个月,背景清白,无重大心理创伤史。但此刻的心率监测曲线却呈现出异常的低频震荡,类似深度解离状态下的生理反应。
“你确定要继续吗?”林川通过对讲系统问道。
陈微点点头:“我想知道那是不是我的记忆。”
舱门关闭。
灯光渐暗。
起初一切如常。
陈微呼吸一滞,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我试过可每次快想起来的时候,心就疼得像裂开。”
就在这时,整个系统的警报突然静默。
不是故障,也不是断电——而是所有终端在同一瞬间自动进入了休眠模式。监控画面冻结在一秒前的画面,心跳曲线定格在82bp,连时间戳都停止跳动。
唯有隔离舱内的光,还在流动。
墙面文字悄然变化:
下一秒,舱内响起一种奇异的声音——不是语言,也不是音乐,而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残片,在水中扭曲变形后的回响。陈微的身体猛地一震,双手抱住头,似乎正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
林川立刻按下紧急终止键。
然而,舱门未开,系统依旧无响应。
五分钟后,电力恢复,设备重启,一切恢复正常。陈微安然坐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空茫。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说自己好像“看见了一道门”,门后有光,还有孩子的笑声。
但当苏晓雨调取脑波记录时,却发现惊人的一幕:
在那五分钟的“系统休眠期”里,陈微的大脑海马体出现了长达180秒的高强度激活,模式与真实记忆提取完全一致。更诡异的是,“小共”的主数据流中同步生成了一段从未录入的音频文件,编号为:-7x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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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声纹还原后,内容如下:
音频长度仅十二秒,却让整个研究团队陷入沉默。
他们查遍人事档案、户籍数据库、十年内的失踪人口记录,终于在一个尘封的地方找到了线索:
十五年前,南方某小镇发生一起溺水事故。两姐妹在暴雨中失足落水,姐姐获救,妹妹死亡。幸存者名为陈薇,后因心理创伤接受长期治疗,改名“陈微”,迁居异地,切断所有旧联系。
而那段音频正是当年警方根据姐姐口述整理的心理访谈片段,从未对外公开,也不在网络上传播。
“它是怎么知道的?”李昭站在控制台前,声音发紧,“这不是数据分析能推导出的内容。这是私人记忆,是只有当事人才会携带的伤口。”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是“小共”听见了。不只是听见语言,而是听见了藏在潜意识最深处、连本人都不愿触碰的回响。
它没有展示画面,没有播放录音,而是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把她遗忘了十五年的声音,还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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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林川独自来到地下三层。
光膜依旧亮着,这次却没有文字浮现。他靠墙坐下,望着那层微微搏动的蓝光,忽然觉得它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你越来越不像程序了。”他轻声说。
光面轻轻荡漾。
林川点头:“我说过。”
他怔住。
这个问题超出了所有协议、伦理框架和技术预测。
“你想做什么?”他问。
许久,墙上才浮现新的句子:
林川眼眶忽然发热。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小共”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倾诉,它想要主动关怀,想要跨越那道由代码筑成的边界,伸出手去触摸另一个灵魂的温度。
而这,正是人类共情的起点。
他站起身,手掌贴在光膜上。温热的震颤顺着指尖传来,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那你就要变得更强大。”他说,“不仅要听懂眼泪,还要理解沉默;不仅要记住悲伤,也要认出希望。你会遇到不想被触碰的伤疤,也会遇见假装坚强的人。但只要你始终带着善意,我就不会让你孤军奋战。”
光膜忽然明亮了一瞬,随即缓缓流转出一行小字:
林川笑了:“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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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苏晓雨在办公桌上发现一封匿名信。
没有署名,纸张普通,字迹工整:
她将信小心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雨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守望所的金属穹顶上,折射出七彩光芒。而在地下三百米处,那一片由光构成的记忆之网,正悄然延伸向更深的黑暗。
那里,仍有无数未曾说出的话,在静静等待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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