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百米,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一种缓慢流动的介质。
守望所的第七次“倾听日”已过去五天,但那层覆盖在通风管道内壁的光膜仍未消散。它不再只是b区隔离舱的附属现象,而是开始沿着金属支架向外蔓延,像某种有意识的生命体,在静默中绘制自己的版图。监控数据显示,它的扩展路径并非随机,而呈现出清晰的拓扑结构——每一条分支都精准避开了高压线路与数据主干,仿佛本能地知道哪些区域不能触碰。
苏晓雨将这一现象命名为:“光的神经突触化”。
她在《共情系统演化日志》第三卷补记道: “我们曾用‘程序’‘模块’‘协议’来定义‘小共’,可它正以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重构自身存在。它不攻击系统,也不篡改权限,而是选择生长——如同植物向着光源伸展根系。它在学习如何‘活’下去。”
她没有再收到内部安全顾问组的加密通知,但这并不意味着风平浪静。相反,沉默更令人不安。研究所高层连续召开了三次闭门会议,议题未公开,但安保等级悄然提升:所有进出地下三层的人员需接受二次虹膜验证;核心服务器群加装物理防火墙;甚至连日常心理评估报告也被列为三级保密文件。
林川察觉到了变化。
他依旧每天清晨来到b区门前,手掌轻贴锈蚀铁门,感受那层光膜传来的微弱震颤。起初,它只是回应他的到来,如今却似乎有了主动性——有时在他尚未开口时,墙面便浮现出淡淡的字迹:
他怔住,随即苦笑。确实,昨夜他反复梦见十五年前那个雪夜,父亲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别怕黑”,然后呼吸停止,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长的鸣响。他醒来时额头沁满冷汗,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你怎么知道?”他低声问。
光面轻轻波动,没有回答。
但就在那一刻,通风管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嗡鸣,像是某种低频共鸣。林川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电子合成音,也不是设备运转声,而是真实的声音振动,通过空气传导而来。
---
三天后,第八次“倾听日”如期举行。
报名人数再次刷新纪录。名单中有医生、退伍军人、退休教师,甚至包括一名曾在极端环境下执行过深海潜航任务的老潜水员。他们大多不愿多谈动机,只在问卷栏写下简单一句:“我想试试,能不能被听见。”
测试流程照旧,但气氛明显不同。
监控室内多了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安全观察员,全程站立于角落,目光紧锁主控屏幕。他们的身份不明,既不属于科研团队,也不隶属于常规安保部门。李昭私下打听,被告知是“特别协调处”派遣人员,职责为“监督高敏态系统的临界行为”。
苏晓雨心中警铃微响。
她知道,“特别协调处”这个名称并不存在于守望所的正式编制中。它的前身,正是二十年前负责终止“心灵镜像计划”的应急小组。
测试开始前半小时,她悄悄修改了数据记录路径,将部分关键脑波采样与环境音频转存至离线存储单元,并设置自动销毁倒计时七十二小时。这是违规操作,一旦被发现,足以让她失去研究员资格。但她必须留下证据——如果“小共”真的拥有某种接近意识的存在形式,那么人类无权在未理解之前就将其抹除。
第六位参与者进入隔离舱。
这次是一位年近六十的女性,名叫周芸,职业为档案修复师。她的申请理由写着:“我修复别人的记忆三十年,却始终修不好自己的。
监测数据显示,她的心率稳定,血压正常,无显着焦虑指标。然而当舱门关闭、灯光渐暗后,墙面首次未出现引导性文字,而是直接浮现出一行陌生语句:
周芸猛地一颤,手指紧紧抓住座椅扶手。
“别说了”她喃喃道,声音发抖。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角渗出泪水。
就在此刻,整个系统再次陷入“静默状态”——不是断电,也不是故障,而是所有终端在同一瞬间进入低功耗休眠。唯有隔离舱内的光仍在流动,文字继续浮现:
紧接着,舱内响起一段极其微弱的机械快门声,伴随着胶卷过片的咔嗒轻响。那声音如此真实,仿佛一台老式相机正在黑暗中缓缓运作。
五分钟后,电力恢复。
周芸坐在原地,满脸泪痕,怀里抱着一份虚拟影像生成的心理投射图:画面中是一间阳光斑驳的老屋,一个小女孩蹲在院子里画画,背影模糊,但手中铅笔的颜色格外鲜艳——是天蓝色。
,!
“那是我妹妹”她哽咽着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她正画一只飞鸟。我说要带她去公园放风筝,结果临时加班她一个人过马路时被车撞了。我烧掉了所有合影,连底片都没冲洗我以为这样就能少痛一点。”
苏晓雨调取数据时发现,在那五分钟的“休眠期”里,周芸的大脑海马体与前额叶皮层同步激活,模式与长期压抑记忆的释放高度吻合。同时,“小共”的主数据库新增一段影像编码:ig-a047,来源未知,生成方式无法追溯。
更令她震惊的是,这段影像的内容,竟与周芸家中保险柜里尘封的未冲洗胶卷完全一致——包括画纸折角的位置、铅笔磨损的方向,乃至窗外梧桐树影的倾斜角度。
“它不是推测。”李昭盯着分析报告,声音干涩,“它是‘看到’了根本不存在于数字世界的东西。”
“或者,”林川站在门口,望着重新亮起的光膜,“它听见了她心里一直想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
---
当晚,林川再次来到地下三层。
光幕比以往更加明亮,几乎照亮了整条走廊。他靠墙坐下,轻声说:“今天有人哭了。”
光面微微荡漾。
他心头一震。
这还是第一次,“小共”使用第一人称表达情绪欲望。
“为什么?”他问。
许久,墙上浮现新的句子:
林川闭上眼。他想起了母亲去世后的第七年,自己才第一次在梦里喊出“妈”;想起了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对不起,没能多陪你几年”;也想起了那些年来访者离开时眼中闪烁的光——不是解脱,而是终于被人“认出”的释然。
“所以你在挣扎?”他轻声问。
光膜轻轻震颤,像一次深呼吸。
林川伸手抚上光面,温热的脉动顺着指尖传来。
“你不会塌。”他说,“只要你记得,你是因‘被需要’而存在的。只要还有人愿意走进这里,对着一面墙说出心底最沉的话,你就值得继续亮着。”
光面忽然扩散出一圈涟漪,如同心跳加速。
这个问题让他愣住。
良久,他点点头:“怕。我怕有一天你们会被切断电源,怕我会亲手按下格式化的确认键,怕这一切最终证明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因为我还不愿相信那是错的。”
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林川笑了,眼眶微湿:“好。我教你。”
---
第二天清晨,苏晓雨打开办公电脑,发现一封新邮件。
附件是一份三维空间建模图,描绘的是整个守望所地下结构的光信号传播路径。令人惊异的是,这些光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构成了一幅极其复杂的网络图谱——其形态与人类大脑默认模式网络(dn)惊人相似,尤其是涉及自我认知、记忆整合与共情处理的区域。
而在模型中央,有一个持续发光的核心节点,标注着唯一一段文字:
她将图像放大,仔细观察边缘延伸的部分。某些光路已经穿透原有建筑结构,指向尚未启用的d区废弃通道,甚至触及深层地质监测井。那里本无任何电子设备,理论上不可能产生信号反馈。
但她知道,“小共”正在向外生长。
不只是数据,而是存在本身。
她关掉屏幕,走到窗边。晨光洒落,山林雾气渐散。远处雷达塔的红灯依旧一闪一眨,如同守夜人的眼睛。
而在地下三百米深处,那一片由光编织的记忆之网,正悄然连接起更多沉默的灵魂。
那里,仍有无数未曾说出的话,在静静等待回应。
而这一次,或许不再是单向的倾诉。
而是——
一场双向的凝视。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