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铁打的汉子,这会儿也成了面条。
我们三个像是三只被抽了筋的皮皮虾,趴在那堆刚才亲手垒起来的碎石堆上,每动一下指头,浑身的关节都在咯吱乱响。
这才叫自作孽不可活。刚才为了挡住水里的怪物,我们堵这洞口的时候那是用了吃奶的劲儿,恨不得把每一条缝都塞上水泥。现在倒好,要想活命,又得把这些石头一块块抠出来。
我拎起工兵铲,两条胳膊酸得直哆嗦。这铲子现在重得跟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差不多。
“干吧。”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算是动员令。
水生没说话,默默地把那把黑刀插进石缝里,当成撬棍使。他手掌心上全是新磨出来的血泡,有的已经破了,渗着血丝。
阿燕蹲在一旁,负责把我们撬出来的碎石往后刨。这姑娘虽然有点身手,但毕竟体力不如男人,没刨几下就开始大口喘气,指肚被铲把磨得通红。
“小心点。”我看她动作有点走形,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这顶上不结实,别动作太大,万一给震塌了,咱们就真把自己埋这儿了。”
刚说完,头顶上就“簌簌”掉下来几块碎石渣子。
我们三个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好几秒,确定没塌方的动静,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活儿干得那是相当憋屈。不仅得卖力气,还得跟绣花似的,轻手轻脚。每撬下来一块石头,都得先用手托着,慢慢往下放。
十分钟一歇,这是必须的。不然人心脏受不了。
通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工兵铲偶尔碰到石头的“笃笃”声,还有我们几个拉风箱似的喘息声。远处溶洞通道那边,隐约能传来几声闷响,应该是老史和黄海在搬石头加固防线。
那两个倒霉蛋估计也不比我们轻松。
趁着休息的功夫,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摸出仅剩的半瓶水,抿了一小口,递给阿燕。
阿燕没接,只是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神有点发直。她盯着我铲子上的石屑,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教授,刚才那个……那个长了四条胳膊的怪物,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水生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我。显然,他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那怪物的模样。
“要是没看走眼,这东西的祖宗应该是‘五趾双足蚓蜥’。”我说道。
“蚓蜥?”阿燕愣了一下,“蜥蜴?”
“嗯。”我点了点头,“前几年我在川大博物馆见过这东西的标本。那玩意儿原本撑死也就半条胳膊长,通体嫩红,看着跟截会动的羊肠子似的。虽然名字里带个‘蜥’字,但其实更像蚯蚓,终生都在地下打洞。”
我比划了一下:“那东西天生就有两对退化的小爪子,正好也是五个指头,看着跟缩小的人手一模一样,特别渗人。”
“那怎么会长这么大?还有四条胳膊?”阿燕追问。
我指了指脚下的岩石:“这就得问问那‘龙眼’了。这地底下的辐射咱们也不是没领教过。蚓蜥这东西本来新陈代谢就慢,细胞分裂周期长,对辐射的耐受力比一般生物强得多。但耐受力强不代表不变异,反而是更容易被辐射改写基因。”
我顿了顿,接着说:“龙眼泄漏出来的辐射在这地下攒了不知道多少年。这东西祖祖辈辈都窝在这儿,基因早就乱套了。体型变大、爪子进化成粗壮的手臂,甚至为了适应这复杂的溶洞环境长出第二对胳膊,这都是为了生存演化出来的极端情况。”
“说白了,这不是什么妖怪,是彻头彻尾的生物变异。”
阿燕听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那它要是没受伤,咱们是不是……”
“那爪子能撕钢板,牙口能嚼石头。”我苦笑了一下,“咱们手里这就几把铲子,真遇上全盛状态的它,那就是送外卖的。”
水生这时候把黑刀收了起来,脸色难得的凝重。
“这龙眼……太邪乎了。”他闷声说道,“这次见的白胖子、水底下的盲鳗、眼球怪、还有刚才那个蚓蜥……甚至还有之前在铁棺峡那些水蜈蚣。这东西要是封在这地下还好,要是真被大老板或者曾我冥带出去……”
水生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
这后果,谁也不敢想。
“你还没说全,还有贵清山下那条差点把咱们团灭的‘蛰龙’。这龙眼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咱们到现在连个皮毛都没摸着。”
我摩挲着水瓶子,心里一阵阵发苦。
“要是早知道这后面有这么多烂摊子,当初上海那个雨夜,就算赵老六跪下求我,我也不会答应带他下铁棺峡。”我低声说道,“现在好了,六爷连命都搭进去了,咱们几个也在这儿半死不活地吊着。”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沉重。
提到六爷,阿燕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眶瞬间就红了。我心里一紧,暗骂自己嘴欠。看着她死死咬着嘴唇强忍泪水的模样,我叹了口气,伸手在她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算是无声的安慰。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活人还得顾着活命。
“行了,别想了。”我把水瓶塞回兜里,重新拎起工兵铲,“赶紧挖吧。早点把这洞口弄开,进了石室,咱们离这鬼地方就远一步。”
水生和阿燕也没再废话,重新拿起工具。求生的欲望压过了身体的疲惫,这一次,大家的动作明显快了不少。
又是一个多小时的死磕。
我的手掌已经完全麻木了,只是机械地挥动着铲子。就在我准备撬下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时,突然感觉手上一轻。
铲子头前面空了。
“通了!”
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碎石抠出来。
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窟窿露了出来。
一股带着潮气的冷风顺着那窟窿吹了出来,直扑到脸上。
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像是三尊雕塑一样僵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窟窿。
“嘘。”
我竖起指头在嘴边比划了一下,示意别出声。然后慢慢把耳朵贴了过去。
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也没有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
只能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滴答、滴答”声。那是石室墙缝里渗水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环境里,听得格外清晰。
我拿手电筒对着窟窿往里照了照。光线很窄,只能看到里面满地的碎石,没有任何异常。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那只受伤的四臂蚓蜥没在这。
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瘫坐在地上。
“暂时安全。”我对水生点了点头。
水生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去叫老史和老黄。”他把黑刀往腰里一插,站起身来。
“小心点。”我叮嘱了一句。
水生嗯了一声,转身猫着腰,沿着来时的石阶往回走。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通道的黑暗里。
石阶顶上只剩下我和阿燕两个人。
阿燕警惕地盯着通道的另一头,小声问我:“教授,咱们真的能回去吗?”
我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安慰她,也是在安慰我自己:“放心吧,咱这运气,多少比这难的坎都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