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那团孤零零的深灰色妖云，如同缓慢扩散的污渍，正一寸寸侵蚀着蔚蓝的天幕，向着白石镇飘移而来。
晒谷场上，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百姓们像受惊的羊群，推搡着、哭喊着，试图寻找藏身之处。
章有德伏诛带来的短暂振奋，在这真实的妖祸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石室中，罗瑞的魂体悬于顽石之上，神念如无形的蛛网，细致地扫过那团妖云。片刻后，他微微挑眉。
『十六个气息比那只灰毛鼠妖强上不少，但也就那样。能量波动驳杂，妖气凝而不纯，应该是所谓的“三阶精锐妖兵”水准。没有更强的统领者。』
他瞬间做出了判断：这并非黑风山主力的征粮队或报复行动，更像是一支巡逻或执行某种简单任务的偏师，甚至是私自下山打秋风的散兵游勇。
『也好。』罗瑞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兴味。
他并未打算立刻出手抹去这些妖物——那固然简单，但太浪费了。
他的“目光”投向下方的晒谷场，落在那个身形高大、面色凝重的李铁身上。
这个武艺不俗、心思深沉的前亭长，身上藏着不少秘密，也压抑着某种力量。
是时候，逼一逼他了。
神念再次降临，平静的声音直接在李铁、周文渊以及周围核心几人的心头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考较：
“唔妖云之中，约莫十六只三阶精锐妖兵。气息虽凶，但未成阵势，亦无高阶妖将统领。李亭长，以你的能耐，应对它们应当不成问题吧？”
李铁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猎豹。
他猛地抬头望向虚空，眼中闪过惊疑、警惕，还有一丝被看穿底细的骇然。
『他如何知道我』
李铁心中剧震，自己这些年来刻意隐藏实力，连最亲近的兄弟都只知他拳脚厉害，却不知深浅。这位“罗石公”，竟能一眼看穿？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空中抱拳，声音刻意压低，带着谨慎的推辞：
“罗石公谬赞，太高看在下了。李某不过是乡野间一个粗通拳脚、勉强维持秩序的不入流武夫，如何能与精锐妖兵抗衡？怕是连一个都”
“哦？”
罗瑞的声音打断了他，平淡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若是如此，事情倒有些麻烦了。我刚回洞府处理些琐事，此刻折返，最快也需一盏茶功夫。等再回来时”
他的声音微微拖长，如同冰冷的铁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怕不是白石镇的街道，已被妖血和人血浸透，剩下不了几个活口了。”
晒谷场上，离得近听到这几句对话的百姓，顿时面无人色，绝望的呜咽声四起。
李铁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罗瑞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李亭长，你是不愿出力，保全自身？还是担心过早暴露实力，引来更大的麻烦？”
这话如同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李铁最后一层伪装。
他瞳孔骤缩，心脏狂跳，在那无形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我”
李铁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就想否认辩解，但对上周围几名兄弟复杂而隐含期盼的眼神，对上老庙祝王春花惶恐中带着恳求的目光，再想到这三年隐忍中亲眼所见的桩桩惨剧
他猛地一咬牙，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对着虚空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罗石公明鉴！自三年前，乡亲们推举李某暂代这‘亭长’之位以来，李某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求能在这妖祸缝隙中，多保全几条性命！
今日妖兵压境，李某李某就是身死当场，粉身碎骨，也必率众死守，坚持到罗石公法驾降临！”
话音落下，他长身而起，腰背挺得笔直，常年佝偻掩饰的气质一扫而空，如同出鞘的利剑。
他大手一挥，目光锐利地扫向人群边缘几个方向，低喝道：“老五！老七！疤脸！阿木！柱子过来！”
呼啦一下，八个精壮汉子毫不犹豫地挤开人群，迅速汇聚到李铁身边。
他们年龄不一，穿着普通，有的像樵夫，有的像铁匠，有的像货郎，但此刻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一种压抑太久、终于要爆发的锐气与战意。
“大哥，时候终于到了吗？”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
“老大，这口鸟气，兄弟们早就受够了！”另一个赤着胳膊、筋肉虬结的铁匠模样的汉子低吼。
“可不是！再不动手，老子怕自己都忘了以前在营里练过的本事了！”一个身形精悍、眼神如鹰的汉子冷笑。
“反正有神仙当靠山，今天未必就会死！”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握紧拳头，既紧张又兴奋。
“百夫不，亭长，我先去疏散百姓，尽量让他们往章府和坚固的屋子里躲！”一个面容沉稳的汉子快速道。
“我也去帮忙！”
“还有我！”
最后挤过来的一个瘦高汉子，肩上扛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件，他喘着气，低声道：“亭长，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家伙，我都带来了！”
说着，他迅速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九杆寒光闪闪、枪尖雪亮、枪杆乌黑油亮的铁枪！
每一杆都保养得极好，枪缨鲜红，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看到这些铁枪，李铁之前那副被生活磨去棱角的“没落中年”气质彻底消失殆尽。
他眼中凶光毕露，如同苏醒的猛虎，周身气血似乎都在隐隐蒸腾，鼓荡得身上那件粗布短打微微作响。
他一把抄起最近的一杆铁枪，手腕一抖，枪尖颤出几点寒星，发出轻微的破空声。
“兄弟们！”李铁低吼，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吾等一起杀妖！”
“杀妖！！”
“杀妖！！！”
九个人，九杆枪，齐声低吼。
那声音并不震耳欲聋，却凝聚着一股铁血决死的气势，竟短暂压过了场中的恐慌喧哗，让周围乱窜的百姓都为之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