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之半夜三更从赌坊晃荡回来,院里静悄悄的,唯独温书恒那屋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个伏案的影子。
他挑了挑眉,推门便闯了进去。
“大半夜的,怎么还不睡觉?”陈景之往桌边一靠,目光扫过桌上堆得老高的书卷,见温书恒正垂头看得专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嗤笑一声,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往常最烦看书,还说看一眼都觉得脑袋发沉。”
温书恒终于抬眼,眼底蒙着层红血丝,“我打算参加秋季的科考。”
陈景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科考?就你?”他说着又凑近,伸手想去探温书恒的额头,“你没发烧吧?”
从前,他这表哥可是把功名仕途贬得一文不值,说那是困住人的牢笼,怎么如今反倒要自己钻进去?
温书恒偏头躲开他的手,眉头微蹙,“我没说笑。”
陈景之咂咂嘴,绕着桌子转了半圈,指着桌上的书卷,“你可知科考要读多少书、写多少文章?就你这性子,坐得住?”
温书恒攥紧了手中的书,“坐不住也得坐。而且必须榜上有名,哪怕是最后一名这样,公主或许能多看我一眼。”
更何况,公主承诺过,他若榜上有名,便与他圆房。
陈景之瞬间明白,温书恒这般折腾,全是为了姜若窈。
他摸了摸下巴,“要考就考,不过你这脑子,怕是得找个先生好好磨磨,不然纯属白搭。”
温书恒,“我已经让我父亲为我请了先生。”
从前父亲也想好好栽培他,可他那时像扶不起的阿斗,只知吃喝玩乐,把先生气走了好几个,后来父亲便也懒得管他了。
如今想来,倒是自己荒废了光阴。
他望着陈景之,忽然开口,“你日后也别去赌坊了,与我一起备考。”
陈景之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半步,“你自己折腾就算了,干嘛还要拉上我?”
这寒窗苦读的罪,温书恒愿意受,他可不愿。
他千里迢迢来京城,为的就是吃喝玩乐,让他整日埋在书堆里?那还不如杀了他。
——
长春宫
殿内四处摆着冰盆,丝丝凉意漫开来,稍稍压下了盛夏的燥热。
苏晚棠已到孕晚期,身子愈发沉笨,也格外怕热。
此刻,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青丝松松挽着,身上搭着层轻薄的素色纱毯。
她指尖轻轻抚过手边堆着的小物件,小肚兜、襁保布、雕花木摇铃……件件精致妥帖,都是裴砚这几日陆续差人送来的。
她望着这些小巧的东西,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手轻轻复在隆起的腹部,低声呢喃:“宝宝,娘和你爹,都盼着你平安出生呢。”
明面上,她已有八个月,眼看就要临盆,皇后越发按捺不住。
这几日,暗卫已抓到过几个鬼鬼祟祟的宫女,或是搜出些偷偷塞进来的、来路不明的物件。
可苏晚棠自己清楚,腹中胎儿实则已足九个月。再熬过这一个月,孩子便能降生了。
到时候,她会让孩子“早产”。
只是这早产,她要好好利用。
她要将“早产”的缘由牢牢扣在皇后头上,让她落得个谋害皇嗣的罪名,让她也尝尝冷宫的凄惨、毒酒的滋味。
正想得入神,殿门被轻轻推开,裴砚走了进来。
见她支着下巴发呆,他放轻脚步走近,从怀中摸出个长命锁,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这是我托京中最好的匠人打的,你摸摸,边角磨得极滑,不会硌着孩子。”
裴砚的声音带着笑意,顺势在榻边坐下,将金锁塞进她手里。
“在想什么?脸都皱成一团了。”
苏晚棠指尖摩挲着金锁,小声道:“没什么。”
裴砚却不肯信,指尖滑到她下巴处,轻轻抬了抬:“又在琢磨皇后的事?”
“一切有我,你身子重,别熬坏了自己。”
顿了顿,他故意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点戏谑,“真熬成小老太太,满脸皱纹,我可就不喜欢了。”
苏晚棠被他逗得“噗嗤”笑出声,抬手拍了下他的骼膊,眼底的愁绪散了大半,只剩嗔怪:“就知道胡说。”
裴砚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像盛着揉碎的星光。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好了,别想了。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裴砚在长春宫陪着苏晚棠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刚走到宫道拐角,便与皇后宫中的管事太监孙福撞了个正着。
裴砚眸色微沉,不欲多言,侧身便想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站住。”孙福却尖着嗓子喊住了他,几步走到裴砚面前,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他。
他瞧着眼前这“苏旭”总有些古怪,可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