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升龙城。
宫殿内张灯结彩,却透着肃穆。幼主黎维宁端坐正位,沈沧澜、郑经、阮文岳等文武分列两侧。殿中央的木匣中,盛着莫敬典的首级。
“逆首伏诛,北境遂平。”黎维宁的声音尚显稚嫩,却已有了几分威仪,“阮卿之功,当载史册。”
阮文岳出列跪拜:“此皆赖大王洪福,天朝威德,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有功当赏。”沈沧澜开口,“文岳将军晋封安北侯,食邑三千户,仍领京营都督。郑经将军加太子太保,赐蟒袍玉带。赵启明擢工部员外郎,督造火器。其余将士,各有封赏。”
“谢大人!”众将齐声。
封赏毕,沈沧澜话锋一转:“匪患虽平,安南未安。夷人窥伺于海,暹罗异动于陆。今日召诸君,正是要议定长治久安之策。”
郑经率先道:“当务之急,是整编军队。北境降卒逾万,需妥善安置。臣以为,可汰弱留强,精锐编入新军,余者遣归务农,赐予田亩,以免再生祸乱。”
“郑将军所言极是。”阮文岳附和,“此外,北境堡寨需留兵驻守,与广西形成联防。只是……军饷粮秣,恐成负担。”
沈沧澜看向黎维宁:“大王以为如何?”
黎维宁沉吟片刻:“可减北境三年赋税,以养民生。驻军粮饷,由朝廷与地方共担。另,择忠良子弟入京营习武,将来戍守乡土。”
“大王仁厚。”沈沧澜颔首,“便依此办理。另有一事——南方郑梉,此番助战有功,当如何赏?”
殿内静了一瞬。郑经道:“郑梉献子输粮,海战助阵,其功当赏。可加封其为顺化郡王,赐丹书铁券。然其水师需受朝廷节制,港口协防官不可撤。”
“郡王?”阮文岳皱眉,“是否过厚?此人反复,恐……”
“正因其反复,才需厚赏以安其心。”沈沧澜道,“朝廷已在升龙设火器局、造船厂,假以时日,水师强盛,何惧一郑梉?眼下东南海患未平,辽东女真日炽,安南需稳。”
他转向赵启明:“启明,新式战船图纸,何时能成?”
赵启明忙出列:“回大人,王匠头参照缴获夷船,已绘出‘福船改良型’草图。船体加装铜皮,炮位增至二十八门,帆索亦做改进。若工匠物料充足,半年可成首舰。”
“太慢。”沈沧澜摇头,“三个月,我要看到样船。工部匠作,随你调用。钱粮不足,从内帑拨付。”
“下官……领命。”
“再说暹罗。”沈沧澜起身,走到悬挂的南洋地图前,“据俘虏供称,葡萄牙人正在暹罗活动,欲租借港口,建立据点。若成,则安南腹背受敌。诸位有何高见?”
郑经道:“可遣使赴暹罗,陈说利害。暹罗王纳黎萱并非庸主,当知引狼入室之祸。”
“光说无用。”阮文岳冷哼,“夷人必许以重利。臣以为,当陈兵南境,以示威慑。若暹罗执迷,便先发制人。”
“文岳将军勇武,但暹罗非莫敬典可比。”沈沧澜摆手,“其国势正盛,又与缅甸征战不休。此时开衅,非智者所为。”
他顿了顿:“我意双管齐下。一面遣使携厚礼赴暹罗,重申宗藩之谊,许以通商之利;一面在安南南境增筑关隘,训练山地营,以防不测。同时,令戚将军水师巡视暹罗湾,遇夷船即查。”
“大人思虑周全。”郑经道,“只是这使者人选……”
沈沧澜目光扫过众人,停在赵启明身上:“启明,你精通夷务,又曾南下勘验,可愿再担此任?”
赵启明一怔,随即躬身:“下官万死不辞。只是……暹罗局势复杂,需有熟知内情者相助。”
“阮文芳如何?”沈沧澜道,“他熟悉南方,又通晓夷情。郑梉既已归附,借其副将一用,料无不可。”
“甚好。”赵启明点头。
议罢诸事,沈沧澜独留黎维宁。
“大王可知,今日所议,关乎安南百年安危?”沈沧澜温声道。
黎维宁正襟危坐:“沈师教诲,寡人铭记。安南欲存,必依天朝;欲强,必自强。整军经武,抚民兴商,方是根本。”
“大王能有此见,臣心甚慰。”沈沧澜难得露出笑容,“开春后,臣将返京述职。届时,安南军政,需大王与郑将军、阮侯共担。臣已奏请朝廷,设安南都护府,郑经领都护,阮文岳为副,辅佐大王理政。”
黎维宁起身,郑重长揖:“沈师扶危定倾,恩同再造。寡人必勤政爱民,不负天朝,不负沈师。”
“有大王此言,臣可安心北返。”沈沧澜还礼,“只是临行前,尚有一事相托。”
“沈师请讲。”
沈沧澜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此乃《安南新政十条》,涵盖吏治、赋税、军制、教化。请大王细细参详,择机施行。记住——治国之道,在得民心。民安则国稳,国稳则外侮难侵。”
黎维宁双手接过,只觉重若千钧。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升龙城解除宵禁,万民出游。沈沧澜微服走在街上,见市井渐复繁荣,暗自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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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赵启明明日南下,阮文芳已在顺化等候。”郑经悄声禀报。
“告诉他,此行重在探查,非到万不得已,勿与夷人冲突。”沈沧澜道,“暹罗王纳黎萱雄才大略,未必甘为夷人傀儡。若能说动其共抗夷患,则南海安矣。”
“是。”郑经犹豫片刻,“大人,京师密信,张相爷催问归期。辽东局势……似乎更紧了。”
沈沧澜望向北方,夜空明月皎洁:“待赵启明暹罗回报,安南都护府建制完善,我便北返。最多……两个月。”
两人行至红河畔,见不少百姓在放河灯。点点灯火顺流而下,如星河落地。
“民心渐安。”郑经感慨,“半年前,此地还是战火纷飞。”
“来之不易。”沈沧澜俯身,也放下一盏河灯,“望这太平,能长久些。”
这时,一骑快马奔来。信使滚鞍下跪:“急报!戚将军水师在琼州海域,遭遇夷人舰队挑衅。双方对峙,未发生交战。夷人扬言,若朝廷不开放安南通商,将封锁南海航道!”
沈沧澜眼神一冷:“果然来了。告诉戚将军:夷船若敢犯境,坚决回击。另,传令沿海各卫所,加强戒备。再给俞大猷将军去信,请其加强闽粤海防,互为呼应。”
“得令!”
信使离去。郑经忧心道:“夷人这是要逼我们让步。”
“他们越逼,越不能退。”沈沧澜淡淡道,“夷人所恃,不过船炮。待我们新船下水,新炮列装,再看谁封锁谁。”
正说着,阮文岳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大人,刚得到密报——暹罗王纳黎萱已攻破缅甸白古城,声威大震。恐其野心膨胀,对安南不利。”
“消息确切?”
“南方商人所言,应是不虚。”
沈沧澜沉思片刻:“看来,赵启明此行,更显紧要了。文岳,你速回营,整训山地营。若暹罗有变,南境需有一支能战之师。”
“末将领命!”
元宵灯火依旧,沈沧澜的心却已飞向遥远的南疆。安南初定,而更大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二月二,龙抬头。赵启明的使团抵达暹罗大城府。
暹罗王宫气势恢宏,融合了高棉与泰式风格。纳黎萱端坐金殿,年约四旬,目光锐利如鹰。
“大明使臣赵启明,拜见暹罗国王。”赵启明依礼参拜。
“贵使远来辛苦。”纳黎萱汉语流利,“不知天朝皇帝陛下,有何谕示?”
赵启明奉上国书与礼单:“吾皇欣闻大王大破缅军,威震南疆,特遣下官致贺。另,安南莫逆已平,黎王复位,愿与暹罗永结盟好,共保南海安宁。”
纳黎萱浏览国书,不动声色:“安南之事,本王已有耳闻。只是……听闻葡萄牙人也在安南活动,不知天朝如何处置?”
“夷人狼子野心,已被击退。”赵启明正色道,“吾皇有言:南洋诸国,皆大明藩屏。若夷人敢犯,天朝必救。今闻夷人欲在暹罗租借港口,还望大王明察——夷人所谓通商,实为殖民。前有满剌加(马六甲)之鉴,不可不防。”
殿内一阵骚动。有大臣出列:“葡萄牙人许诺,若租借北大年港,愿助我国铸造新炮,训练水师。”
“此乃饮鸩止渴。”赵启明朗声道,“下官来时,见暹罗湾已有夷船游弋。若其获得港口,必驻军屯兵,届时暹罗主权何在?我大明已在安南设火器局、造船厂,若大王有意,可遣工匠赴安南学习,何必求诸夷人?”
纳黎萱眼中精光一闪:“天朝愿助我强军?”
“正是。”赵启明取出一卷图纸,“此乃新式火铳、战船图样,愿赠大王。另,安南愿与暹罗订立商约,减免关税,互通有无。”
纳黎萱与重臣低声商议良久,终于开口:“贵使诚意,本王感佩。然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贵使可先在馆驿歇息,容本王细细思量。”
赵启明知道不能急迫,躬身道:“下官静候大王佳音。”
当夜,暹罗王宫密室内。
“诸位以为如何?”纳黎萱问。
老相国沉思道:“大明诚意十足,且实力雄厚。葡萄牙人虽许以重利,然其志在殖民,不可轻信。只是……若拒绝葡萄牙人,恐其报复。”
大将军却道:“葡萄牙船炮犀利,若得其助,缅甸何足惧?大明虽强,毕竟远隔重洋。依臣之见,可两边周旋,待价而沽。”
“两边周旋?”纳黎萱冷笑,“缅甸未灭,又树新敌,非智者所为。传令:明日召见葡萄牙使者,回绝其租港之请。另,请大明使臣拟定商约细则。”
“大王三思!”大将军急道。
“本王已思之再三。”纳黎萱起身,目光如炬,“南洋之主,当是南洋人。夷人……终究是客。”
三日后,赵启明带着《明暹友好通商条约》草案,启程北返。条约规定:两国互免关税,共同巡查暹罗湾,严禁夷人私运军火。暹罗将派遣百名工匠,赴安南学习火器、造船技艺。
消息传回升龙,已是三月暮春。
沈沧澜看完赵启明的详细禀报,长舒一口气:“暹罗王明智,南洋暂安。启明,你立下大功。”
“下官不敢居功,此皆大人运筹帷幄。”赵启明道,“只是……葡萄牙使者被拒后,扬言要‘让暹罗后悔’。夷人恐不会善罢甘休。”
“那是后话。”沈沧澜收起文书,“安南都护府建制已成,新军初具规模,南方郑梉暂安,北境匪患已平,暹罗结盟。臣……该回京复命了。”
四月朔,红河码头。
黎维宁率文武百官,亲送沈沧澜登船。
“沈师此去,不知何日再临。”黎维宁眼眶微红。
“待大王加冠亲政,臣或再来。”沈沧澜微笑,“记住:内修德政,外固边防,亲贤臣,远小人。安南之兴,在大王一身。”
“寡人谨记。”
郑经、阮文岳、赵启明等皆跪送:“恭送大人!”
沈沧澜一一扶起:“安南,便托付诸位了。”
帆船离岸,顺流而下。沈沧澜立在船头,望着渐远的升龙城。半年征战,安南初定,而大明的万里江山,还有太多地方需要守护。
“大人,下一程去何处?”亲兵问。
“先回广州,与俞、戚二将会商海防。”沈沧澜望向东北,“然后……北上京师。辽东的棋,该下了。”
江风浩荡,吹动绯袍。船行如箭,驶向更辽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