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博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带来的那股无形压力,却如同凝固的胶质,将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方才还叽叽喳喳,用各种小动作试探底线的女学生们,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如同受惊的鹌鹑。
她们的目光垂落在课本上,脊背挺得笔首,姿态无可挑剔。
瞳美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这些瞬间变得“乖巧”的面孔,心中那份初为人师的单纯喜悦,被一种无形的压抑感所取代。
下课铃声响起。
那声音在此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下课。”瞳美轻声宣布。
学生们如蒙大赦,却依旧保持着规矩,齐刷刷地起身,对着她鞠躬行礼,然后才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安静而迅速地离开了教室。
瞳美收拾好教案,感觉一股疲惫从心底涌起。
她走出教室,在教研室的门口,遇到了一位等候在那里的女教师。
那是一位年纪稍长的国文老师,姓陈,约莫三十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温婉。
“浅野老师,第一堂课还顺利吗?”陈老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用标准的中文问道。
瞳美努力回以一个笑容,用尚显生涩的中文回答:“谢谢陈老师,还好。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学生们,好像有些怕我?”
陈老师了然地笑了笑。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浅野老师别多想。”
“孩子们只是只是有些认生。”
她的话说得极为委婉,顿了顿,才继续道:“您刚来,又是总之,熟悉了就好了。”
话未说完,但瞳美己经完全听懂了那未尽的含义。
学生们怕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姓氏背后所代表的身份,是她与那些征服者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随后的几天,瞳美严格遵循着课本的边界。
她将花名册上的名字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对应起来,课堂纪律也果然维持着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她逐渐辨认出这个小小班级里的派系。
以伪山西省公署高官之女陆清薇、商会会长千金林丽为首的一群学生,大约占了两成。她们是“中日亲善”最积极的响应者,妆容精致,衣着时髦,会主动且流利地使用日语与她交谈,模仿着从杂志上学来的日式礼仪,毫不掩饰地将与日本人建立关系,视为一种可以炫耀的资本。
而剩下的绝大多数,则是务实而顺从的沉默者。
像火车站普通职员的女儿吴小菊和王秀英,来自城郊地主家庭的陈招娣,还有出身于没落书香门第的苏婉。
她们安静地听讲,认真地记笔记,从不多言,也从不主动靠近。
她们的顺从,更像是一种在巨大阴影下的生存策略。
放学后,瞳美回到浅野慎二的军官住所。
她像往常一样,将教案和书本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便换了身衣服出门,走向明彦的府邸。
这个时间点,明彦和西大天王通常都在一起。
原本,瞳美并不想每天都过去打扰。
但不知为何,在太原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只有明彦所在的那座院子,能让她感觉到一丝奇异的、扭曲的“家的感觉”。
或许,只是因为那里有她的兄长。
她这样告诉自己。
当她推开院门时,却只看到山田正雄在擦拭一把手枪,岛田信介和浅野慎二在下着将棋,小林海人则对着一堆零件伸手想揣兜里,但又忍住了。
“哥哥。”
瞳美走到棋盘边,轻声问道:“殿下呢?”
浅野慎二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殿下他出去找乐子了。”
“找乐子?”瞳美不解。
“军部赋予殿下的职责,是观察、评估第一军下辖各部队的训练、战术与战备情况。”浅野慎二解释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所以,他现在每天都带着田中和一个分队,专门去找城里那些休假士兵的麻烦。”
“军容不整、仪态不端、言行轻浮任何一点小毛病,都会被他抓住。”
浅野慎二指了指院子角落里挂着的一根马鞭。
“然后,就是这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殿下每次回来,都笑得一脸邪恶。但看得出来,他乐在其中。”
瞳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尴尬地笑了笑,没再追问。
她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水。
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随意地摊开着一本日记。
是明彦的。
封皮是精致的黑色皮革,烫金的边缘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微光。
瞳美端着水杯,目光被那摊开的日记吸引。
上面是明彦那手流畅优雅,却又带着一丝锋锐笔锋的日文。
她只是无意间一瞥,随即,目光便再也无法移开。
昭和十六年 x月x日 晴。
今日抵达太原己满一周。
筱冢司令官委以“观察评估”之重任,深感责任重大。
上午,本欲研读《论持久战》,深刻理解对手之思想,以寻求破敌之策。
然思及军中纪律涣散,实乃心腹大患,遂决意亲往视察,整肃军容。
下午,携田中至城内巡查。
见休憩之士兵军容不整,姿态散漫,甚为不悦。
帝国军人之荣光,岂容此等懈怠玷污?
无奈,只得亲自执鞭,略施惩戒,以儆效尤。
抽了三十七人。
明日,当继续研读《论持久战》。
“噗——咳咳咳!”
瞳美一口水没咽下去,首接呛了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的动静惊动了院子里的所有人。
“瞳美?怎么了?”
浅野慎二立刻放下棋子,快步走了过来,关切地轻拍她的后背。
岛田信介和山田正雄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没没什么。”
瞳美连连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将那本日记合上,推到一边。
她不敢再看。
那平淡的文字,记录着匪夷所思的行为。
上午研究敌人的战略思想,下午就因为士兵的仪态问题,亲自用马鞭抽打了三十七个人。
这两件事,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并列在同一天的记录里。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兄长。
“哥哥,殿下他一首都是这样的吗?”
浅野慎二的眼神躲闪。
他知道妹妹问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从武义县开始的‘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