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明彦带着田中弘一,缓步走了进来。
他脱下军大衣,递给旁边迎上来的岛田,脸上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浅淡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件得意作品的艺术家。
他的目光扫过院内,落在脸颊还带着红晕的瞳美身上。
“瞳美,今天在学校一切顺利吗?”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瞳美看着他,再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优雅温和的贵族,与日记里那个挥舞着马鞭的施虐者联系在一起。
“是一切顺利,殿下。”
她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明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落在了那本被合上的日记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慎二,明天把我的马鞭换一根新的。”
他用一种讨论天气般的随意口吻说道。
“今天这根,用得不太顺手了。”
一周后的傍晚,放学铃声刚刚响过。
瞳美正收拾着教案,准备离开,一位穿着得体洋装、气质干练的年轻女教师在走廊上拦住了她。
“您就是浅野老师吧?我是侨民小学的山口惠子。”
对方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热情。
“听说师范学校来了一位像您这样优雅的同僚,我们几个朋友都想认识您。”
山口惠子微微倾身,目光在瞳美身上转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明晚在我家有个小小的茶会,都是些在太原的日本教师和家属,请您务必赏光。”
她的邀请听起来热情而体面。
但瞳美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份热情背后,是基于“同胞”和“军官家属”这个特定圈子的社交压力。
她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在这个被占领的城市里,日本人圈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关系网。
拒绝一次邀请,就等于将自己置于这个网络的边缘,会被视为不合群,甚至是傲慢。
考虑到兄长浅野慎二的立场,瞳美知道自己不融入这个圈子将会在太原城寸步难行。
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老师,但她的身份标签,却让她不得不参与这场社交游戏。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山口老师。”
瞳美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答应了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山口惠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明天晚上七点,我在这里等你。”
约定好时间地点,山口惠子便优雅地转身离去。
瞳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中却感到一阵沉甸甸的压力。
她知道,明晚的茶会,绝不仅仅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
那将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太原日本上层侨民的社交圈。
第二天的夜幕降临。
一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了瞳美的学校门口。
车窗摇下来,山口惠子笑着冲瞳美打着招呼。
“浅野老师!上车吧。”
或许是看到瞳美的不解,山口惠子小声的解释道。
“我丈夫任职于第一军后勤部门,跟浅野老师哥哥一样,是少佐军衔,这辆车是他征用来的。”
山口家的宅邸,位于太原城内一处安静的街区。
这里原本是阎锡山麾下军官的一处居住区,如今被日军征用后,分配给了像山口惠子丈夫这样的中级军官。
这片区域并非纯粹的日侨聚居地,而是日华杂居,但毫无疑问,日本人在这里享有绝对的特权。
踏入山口家的客厅,温暖的灯光和空气中弥漫的红茶香气,瞬间驱散了屋外的寒意。
客厅里己经聚集了几位衣着讲究的日本妇人,她们的谈笑声轻柔而悦耳。
瞳美的到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位想必就是浅野老师了,真是位标致的小姐。”
瞳美第一次来,山口惠子作为主持人给瞳美介绍着这些妇人。
说话的是铃木美代子,她的丈夫铃木广志中佐,在第一军作战课担任要职。
她气质高傲,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优越感,显然是这个小圈子的核心人物。
“是啊,听说浅野老师的兄长,是那位亲王殿下身边的副官,真是年轻有为。”
另一位面容温婉的妇人笑着附和,她是小林樱,丈夫小林胜少佐在第一军司令部副官部任职,负责文书与协调,消息颇为灵通。(副官部:文职机构,主要负责传达命令、协调内部事务及辅助军事主官决策。)
她说这话时,特意友好地看了瞳美一眼,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拉拢。
“我们家那位最近也忙得脚不沾地,”一位看起来更实际些的妇人抱怨道,她是佐藤绫子,丈夫佐藤文雄大尉在军需部负责运输调度。
“通往潞安方向的运输车队要求又增加了,还总被游击队骚扰,文雄他们天天焦头烂额,光是协调护卫兵力就够头疼的了。”
瞳美安静地在女主人山口惠子安排的位置坐下,微笑着向众人问好。
她端起红茶,默默地听着。
这些看似家长里短的闲聊,背后却是不经意间泄露出的作战动向、司令部内情与后勤困境。
铃木美代子抱怨的“治安肃正”,透露了日军正在筹备针对太行山区的新一轮扫荡。
小林樱提及筱冢司令官对“亲王参谋”的重视,暗示着明彦在第一军内部的影响力正在迅速建立。
而佐藤绫子的抱怨,则暴露了日军后勤补给线所面临的巨大压力。
瞳美感到自己正坐在一张由权力、信息和资源交织的无形网络之中。
她只是一个旁听者,却被动地接收了这些碎片化的情报。
这些情报,让她感到头晕。
茶会进行到一半。
铃木美代子正眉飞色舞地谈论着刚从东京寄来的最新款和服样式,引起一片艳羡的附和。
“山西的‘治安肃正’真是没完没了,”她话锋一转,优雅地端起红茶,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烦躁,“广志他们最近刚拟定了针对太行山区的详细计划,那些‘土八路’就像山里的野草,烧也烧不尽。”
瞳美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客厅里的谈笑还在继续,话题又转向了筱冢司令官对新来的亲王参谋的重视,以及军需部令人头疼的运输损耗。
瞳美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她起身向女主人山口惠子致意,想去一趟洗手间。
“当然,”山口惠子热情地指引方向,“穿过那边的走廊,左手边就是。”
瞳美欠身致谢,独自一人走向那条幽静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