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铺着干净的榻榻米,与客厅的谈笑风生相比,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在一个转角处,她看到一个背影。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衫的中国老佣人。
她正跪在地上,用一块湿布,极其认真地擦拭着榻榻米的边缘。
她的动作缓慢而吃力,手背上布满了青筋和老人斑,旁边放着一个装了半桶水的小木桶。
就在这时,一位可能是山口家日本帮佣的中年妇女,端着一盘空点心碟快步走过。
她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老佣人,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早く!早く!(快点!快点!)”
她用生硬的、命令式的日语呵斥着。
见老佣人没有立刻反应,她又换上夹生的中文,语气更加凶狠。
“慢死了!角落,干净,要彻底!”
老佣人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背脊似乎更弯了一些,擦拭的动作明显加快了几分。
瞳美站在原地,脚步如同灌了铅。
无法移动。
眼前这个老妇人的身影,与她记忆中热河山村里,那个递给她热馍馍的素芝大婶陡然重叠。
他们本该是同样的人。
是这片土地上,那些沉默、坚韧、构成了民族脊梁的长者。
但在这里,在这座被鸠占鹊巢的日式宅邸中,她却像一件无声的家具,一个没有面目、可以被随意呵斥的影子。
客厅里,隐约传来夫人们关于和果子与东京银座最新流行款式的轻柔笑语。
那声音甜美而优雅。
与走廊里这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形成了两个被彻底割裂的世界。
一个世界在云端,一个世界在泥里。
瞳美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楚。
她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转进了洗手间。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却无法浇熄她内心的灼热。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属于她自己的脸。
她忽然明白,这栋宅邸里的一切,那些精致的茶具,柔软的沙发,夫人们优雅的谈吐,都建立在什么之上。
建立在走廊里那个弯曲的、沉默的背脊之上。
聚会结束时,夜色己深。
瞳美带着满心的压抑与疏离感,向众人告辞。
山口惠子热情地将她送到门口,还亲手递给她一盒包装精美的和果子,说是给她的回礼。
但瞳美实际上没带什么礼物。
瞳美婉言谢绝,但对方坚持,她只得收下。
走出那片灯火通明的“特权区”,即将转入主干道的一个僻静巷口时,她再次看到了那个身影。
是白天的那个老佣人。
她不再穿着那身在宅邸里略显干净的粗布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更破旧、满是补丁的棉袄。
她正蹲在冰冷的墙角,昏暗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小心翼翼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块看起来像是聚会剩下的精致和果子。
她将点心塞到一个七八岁、面黄肌瘦的男孩手里,用沙哑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方言低声催促着。
“快吃,莫让人看见。”
男孩的眼睛在看到点心的瞬间就亮了,他一把抓过,不顾一切地往嘴里塞,狼吞虎咽,仿佛己经饿了很久。
老妇人看着孙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心酸与满足的微笑。
他抬起头,似乎是想看看周围是否有人,恰好与停下脚步的瞳美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老妇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条件反射般的惊恐和卑微。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一把将孙子拉到身后,用自己干瘦的身体挡住,仿佛在保护自己的幼崽。
她那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和恐惧,准备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呵斥与麻烦。
瞳美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惊恐的老人,和躲在他身后、因为害怕而停止了咀嚼的孩子。
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
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空气仿佛凝固了。
巷口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几秒钟后,瞳美默默地从自己的手袋里,拿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糖块。
那是明彦买来送她随身带着嘴馋的时候解馋,或在学校奖励学生用的。
她没有走上前,只是轻轻地将那包糖和山口家送的回礼放在了巷口的石墩上。
那石墩,正好在老人和她之间,不远不近。
做完这一切,瞳美对着那个依旧惊魂未定的老妇人,微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便转身,毫不迟疑地离开了,没有回头。
瞳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的暮色中。
老妇人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石墩上那些吃食,又看了看那个与众不同的日本女教师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她犹豫了许久,才试探着上前,飞快地将那包糖块抓起,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拉着孙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小巷更深的黑暗里。
瞳美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
脚下的路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山口家客厅里的轻柔笑语,走廊上那尖锐的呵斥,以及刚才那个男孩吞咽食物时细微的、令人心碎的声音。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她握紧了手心,那盒山口惠子送的、包装精美的和果子,此刻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有千斤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