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这是云中君大军退去后,净土迎来的第一个相对平稳的时期。
没有大规模进攻,只有零星斥候在雷霆禁区边缘窥探,很快就会被黑月狼王训练的巡逻队驱逐。天厌之雷依旧每日劈落,但净土的屏障在缓慢修复、加固,被英灵印记改造过的土地,对那种纯粹恶意的侵蚀产生了某种“免疫力”。
但这三个月,苏云舟没有一刻轻松。
他盘腿坐在扩建后的学堂讲台上。这里原本是堡垒的一处仓库,现在被改造成了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厅。粗糙的原木桌椅排列整齐,墙壁上挂着兽皮制成的“黑板”,上面用炭笔写满了字。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苏云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何谓浩然之气?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台下坐着的“学生”,构成堪称奇幻。
前排是三十头妖兽,它们如今已经能熟练地用前爪(或喙)握住特制的炭笔,在沙盘上歪歪扭扭地书写。中间是两百多名修士,从筑基到元婴都有,此刻正襟危坐,神情专注得像在聆听无上大道。后排甚至还有几十个凡人——大多是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妇孺,以及在净土建设中表现出色的工匠。
“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枯木真人喃喃重复,眼中闪过明悟,“原来如此!难怪我修炼千年,总觉得灵力驳杂不纯,时有反噬。是因为心中杂念太多,行事不‘直’!”
“大师兄说得对。”旁边一个年轻修士接口,“我以前杀人夺宝,虽然灵力涨得快,但晚上总是做噩梦,心魔丛生。原来不是心魔,是……浩然之气不容我!”
苏云舟听着台下的议论,心中欣慰。
三个月,从教写名字,到《三字经》《千字文》,再到简单的《论语》句子,如今终于开始触及华夏文明的核心精神。进度比他预想的快——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精神力量本就强大,或许是因为经历过生死与信念冲击后,他们真的“开窍”了。
“苏先生。”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苏云舟看去,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叫林小草。她是被救进来的凡人之一,父母都死在战乱中。这孩子在识字上展现了惊人天赋,三个月就追上了大多数修士,如今是学堂的“助教”。
“小草,你说。”
“先生,‘浩然之气’塞于天地之间,那我们净土之外,那些坏人作恶的地方,就没有浩然之气了吗?”林小草的问题很直白,却问到了要害。
学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苏云舟。
“有。”苏云舟肯定地说,“浩然之气,是天地间的正气,本就无处不在。只是……”他顿了顿,“在有些地方,它被压制了,被污染了,就像清水被倒进了墨缸。”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我们的世界,就像这张兽皮。原本它是干净的,但有人不断在上面泼洒污血、书写恶念,久而久之,整张皮看起来就是黑的。”
“那我们净土……”一个熊妖笨拙地举起爪子。
“我们净土,是在这张黑皮上,硬生生洗出了一小块白。”苏云舟在兽皮一角画了个圈,“我们用功德之力洗涤,用文明之火焚烧,用浩然之气灌注,让这一小块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可是,墨水还会渗过来啊。”林小草指着那个圈边缘。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守着这个圈。”苏云舟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我们要让这个圈,慢慢扩大。用我们的行动,用我们学会的道理,去影响周围的人,去净化更多的土地。这个过程会很慢,很难,但——”
他举起一根炭笔,在兽皮上,从那个白圈向外,画出了一条细细的、延伸出去的线。
“——只要有人在画这条线,这片白,就不会消失。”
下课钟声敲响。
那是用废弃飞剑和铁片制成的简易钟,声音粗糙却洪亮。学生们起身行礼——这是三个月来养成的习惯——然后有序离开。
但苏云舟被留住了。
“苏真君,”枯木真人、黑月狼王、唐三藏,还有几个在这段时间里崭露头角的修士和妖兽代表,围了上来,“有情况。”
堡垒主控室。
光幕上显示着两段影像。
第一段,是三天前,一支巡逻队在净土西南三百里处发现的。那是一片荒原,原本寸草不生,但此刻,地面上竟出现了奇怪的“图案”——不是天然形成,更像是有人用某种力量,在大地上刻下的巨大符文。
符文的结构扭曲而邪恶,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烦躁。
“这是‘秽土转灵阵’的变种。”枯木真人脸色凝重,“我在古籍上见过类似的记载。它不直接攻击,而是缓慢污染地脉,将一片区域彻底变成‘恶土’。生灵长期居住其中,会逐渐变得暴躁、残忍、丧失理智。”
“云中君的手笔?”苏云舟问。
“不确定。但这阵法需要至少化神期修为才能布置,而且规模这么大……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第二段影像更诡异。
那是昨天深夜,一个在堡垒顶楼值守的修士用留影石拍下的。画面中,天厌之雷似乎……“犹豫”了。
一道黑色雷霆劈到半空,突然改变了轨迹,绕开了净土的屏障,劈在了一旁的空地上。这不是第一次发生,近一个月来,类似的“偏转”出现了至少七次。
“小八,分析。”苏云舟说。
“数据不足,但可做推测。”小八的声音响起,“天厌之雷的本质,是世界意志对‘异端’(即主上您的功德体系)的排斥。但英灵降临事件,以及随后净土内持续产生的文明信念,可能对这种‘排斥逻辑’造成了干扰。”
“干扰?”
“简单说,世界意志的‘杀毒程序’,遇到了它无法识别的‘新病毒’——不是单纯的恶,也不是单纯的外来物,而是一种建立在‘善’与‘秩序’基础上的、高度复杂且自我完善的文明系统。它需要时间……重新定义威胁等级,调整清除策略。”
苏云舟眯起眼睛:“所以,它可能会变异?”
“概率极高。而且,根据文明冲突模型,当一个封闭系统遇到无法同化的外来高级信息体时,最可能产生的反应是……”小八停顿了一秒,“‘过激排斥’,即调用更高层级、更本源的力量,试图彻底抹除。”
主控室内一片寂静。
“更高层级的力量……”黑月狼王喉咙动了动,“那是什么?”
没人知道。
但每个人都想起了三个月前,云中君那柄被“否决”的罪业巨剑。如果世界意志动用的,是比那更本质、更无可违逆的力量呢?
“还有一件事。”枯木真人深吸一口气,“最近,净土内部……也不太平。”
“说。”
“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建立了《功德簿》制度——每日善行善念记录在案,可按贡献兑换修炼资源、丹药、甚至听课优先权。大部分人都很积极,但……”他看了一眼唐三藏。
唐三藏叹了口气:“但有些人,开始‘刷功德’了。”
“刷功德?”
“就是做表面功夫。比如,故意把工具‘丢’在别人必经之路,然后自己捡起来上交,算‘拾金不昧’;比如,两个人约好互相‘帮助’,今天你帮我挑水,明天我帮你扫地,轮流记账;甚至有人偷偷破坏公物,然后自己去修,想赚‘修复贡献’……”
苏云舟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人性如此。”他说,“制度再完善,也拦不住人钻空子。更何况,我们才刚起步。”
“那怎么办?”黑月狼王烦躁地甩了甩尾巴,“要不要抓几个典型,严惩?”
“不。”苏云舟摇头,“严惩只会让人学会隐藏,不会让人真正改变。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明白——功德,不是积分,不是货币。”
他站起身:“通知下去,明天休课一天。所有人,到新开垦的‘东三区’集合。”
“去干什么?”
“种树。”
东三区是净土最新规划的扩张区域,位于堡垒以东三里。这里原本是一片被天厌之雷彻底摧毁的焦土,但在功德之力的持续净化下,已经恢复了部分生机。土地是灰褐色的,稀稀疏疏长着些耐寒的杂草。
近两千人聚集在这里,面面相觑。
苏云舟站在一个土坡上,身边放着几十捆树苗——那是小八用灵田空间培育的“功德槐”,特点是生长缓慢,但生命力顽强,且能轻微聚集天地灵气。
“今天,我们不讲课,不修炼,只做一件事。”苏云舟的声音传遍田野,“每个人,领一株树苗,找一块地,种下去。”
人群骚动起来。
种树?这有什么用?既不能吃,也不能用来炼器,还要占用宝贵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