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树之前,我要你们做三件事。”苏云舟继续道,“第一,给自己选的这块地,取个名字。”
取名字?
“第二,种下树苗后,在树下埋一件‘信物’——可以是你最珍贵的东西,也可以是你最想丢弃的东西。”
“第三,对着树苗,说三句话: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希望这棵树将来成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做完这些,你们就可以回去。《功德簿》上,今天所有人,统一记‘十点’。”
“才十点?”有人小声嘀咕,“我昨天帮厨还记了十五点呢……”
“不愿意的,现在可以离开。”苏云舟平静地说,“不强求。”
没人离开。
毕竟,十点也是点。而且,大家都好奇,苏真君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树苗分发下去。
人们散开,在广袤的灰褐色土地上,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
林小草领到树苗后,没有立刻行动。她抱着那株只有一尺高、细弱的幼苗,在田野里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处背风的小土坡下停住。
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堡垒,也能看到更远处翻滚的黑云。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上写下了三个字:归家处。
这是她给这块地取的名字。父母不在了,原来的村子烧毁了,这净土,就是她新的家。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生锈的铜钱,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摩挲了很久,最后挖了个小坑,小心翼翼地将铜钱埋进去。
树苗放入坑中,培土,浇水。
做完这一切,她跪坐在树苗前,双手合十,轻声说:
“我叫林小草,是个凡人,从河西村来。”
“我希望这棵树……将来能长得很大很大,大到能让很多小鸟在上面做窝,能让赶路的人在下边乘凉。”
“我希望有一天,我死了,我的骨头能埋在这里,陪着这棵树。”
说完,她对着树苗,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不远处,枯木真人也选好了地方。
他给那块地取名叫“问道坡”。埋下的信物,是一枚他珍藏了八百年的“破障丹”——当年他为了这枚丹药,杀了三个同门。这是他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
“老朽枯木,元婴修士,从尸山血海里来。”
“我希望这棵树……能替我看看,一个人不走掠夺杀戮的路,到底能走多远。”
黑月狼王用爪子在一块岩石上刻下“啸月岗”三个歪扭的大字。埋下的信物,是一颗狼牙——那是他第一次杀死同类、争夺狼王之位时崩断的。
“老子黑月,狼妖,从十万大山最脏的泥坑里爬出来。”
“这棵树,将来要是能长得跟山一样高,就好了。”
唐三藏最干脆。他选了块最贫瘠的地,取名“回头岸”。埋下的信物,是一串念珠——不是法宝,就是普通的木头珠子,但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
“贫僧唐三藏,和尚,从东土大唐……呃,从苏施主脑袋里来。”
“这棵树啊,将来要是有人走到这儿,累了,能在树下歇歇脚,听风的声音像听经,就好了。”
一个,又一个。
近两千人,在这片灰褐色的土地上,种下了近两千棵树苗,也种下了近两千个名字,近两千段心事,近两千个微小的愿望。
苏云舟没有种树。
他只是站在最高的土坡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能看到,每一棵树苗被种下的瞬间,都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从种树者身上流出,注入树苗,再通过根系,渗入土地。
那不是灵力,不是功德,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介于精神与物质之间的东西。
是“念”。
是“因”。
是文明最基本的单位: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哪怕是棵树)的承诺与寄托。
“小八,记录所有坐标,所有名字,所有愿望。”苏云舟在心中说,“这是净土的第一份‘地契’,不是用武力划定的,是用心种下的。”
“记录中……”小八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波动,“检测到场域变化。以每棵树苗为节点,一个微弱的精神网络正在形成……它在共鸣……它在呼唤……”
“呼唤什么?”
“呼唤……同类。”
苏云舟猛然抬头。
天空中,不知何时,聚集起了不同寻常的云。
不是天厌之雷那种纯粹的黑,而是一种暗沉的、泛着暗金色的铅灰色。云层缓慢旋转,中心正对着这片新植的树林。
没有雷霆劈落。
但有一种“压力”,无声无息地降临了。
那压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直接作用在精神层面。所有正在种树、或已经种完树的人,都感到心头一沉,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灵魂上。
“这是……”枯木真人脸色发白,“心魔劫?不,不对……没有心魔幻象……”
“是‘问心’。”苏云舟喃喃道。
他想起了小八的推测——世界意志在调整策略。如果无法用雷霆直接摧毁,那就……检验你的内核是否坚固。
暗金色云层中,传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雷声,而是一种直接响彻在所有人心底的、非语言的“询问”:
“为何而活?”
这问题简单到近乎幼稚,却又沉重到让人窒息。
为何而活?
为了变强?为了长生?为了掠夺更多?为了站在所有人头上?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林小草抱紧了怀里剩下的半壶水,看着眼前细弱的树苗,小声但清晰地说:“为了……让这棵树活。”
枯木真人闭上眼睛,感受着埋在地下的那枚破障丹,仿佛能透过泥土看到它:“为了……卸下一点罪。”
黑月狼王对着天空,发出一声低吼:“为了……老子想看看,狼不咬人,能不能活!”
唐三藏双手合十,笑得没心没肺:“为了取经啊……哦不对,这里没经可取。那为了……让后来人少走点弯路?”
近两千个答案,在田野间低语、回荡。
它们各不相同,甚至有些幼稚、可笑、自私、矛盾。
但当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当它们与每个人种下的那棵树产生共鸣,当它们通过脚下这片被功德浸染的土地彼此连接……
一种奇异的“场”,形成了。
暗金色云层的旋转,停滞了一瞬。
那个非语言的“询问”,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带着一丝……困惑?
“何为真?”
何为真?
力量为真?弱肉强食为真?掠夺占有为真?
还是说,这些刚刚种下的、随时可能死去的树苗为真?这些微不足道的愿望为真?这些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承诺为真?
田野间,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做了一个动作——他们弯下腰,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面前那株刚刚种下的树苗。
触摸。
温度从指尖传来,粗糙的树皮,柔嫩的叶片,湿润的泥土。
这是真的。
我此刻站在这里,呼吸着,心跳着,种下了这棵树,许下了这个愿——这是真的。
至于明天这棵树会不会死,我许的愿会不会忘,那是明天的事。
但此刻,此地的“真”,无可置疑。
暗金色云层开始消散。
没有雷霆,没有天罚,没有任何可见的“结果”。它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散开,露出后面依旧阴沉、但至少“正常”的天空。
压力消失了。
田野里的人们直起身,面面相觑,仿佛刚从一场短暂的梦中醒来。
“结束了吗?”有人问。
“不知道……”
“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问我话?”
“我也是……”
苏云舟依旧站在土坡上,望着云散后的天空。
他感觉到了。
世界意志的“检验”,通过了——以一种它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方式。
不是通过力量的对抗,不是通过法则的辩驳,而是通过近两千个渺小生命,用最朴素的方式,证明了他们在此地“存在”的“真实性”与“理由”。
这理由或许不够强大,不够高尚,但它真实。
而真实,有时候,比强大更难摧毁。
“小八,”苏云舟轻声说,“记录今天。净土历元年,春三月十七日,‘问心劫’过。”
“另,启动‘护林计划’。从今天起,这片树林,列为净土一级保护区域。每一棵树,都要活下去。”
“是。”
苏云舟走下土坡,来到田野间。
他走过林小草的“归家处”,走过枯木真人的“问道坡”,走过黑月狼王的“啸月岗”,走过唐三藏的“回头岸”……
在每一棵树苗前,他都停留片刻,伸出手,轻轻拂过叶片。
指尖传来微弱的、新生命特有的颤动。
他笑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土地,真正有了“根”。
不是他苏云舟的根,不是功德体系的根,而是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头妖兽,用自己的双手和心愿,种下的、共同的根。
这根还很浅,很弱。
但只要活着,就会向下扎,就会向外扩。
终有一天,这片灰褐色的田野,会变成森林。
而森林,是能改变气候的。
远处,堡垒的钟声再次敲响,悠长而坚定。
黄昏将至,该回去了。
但回去之前,苏云舟在自己站立的那片土坡上,也种下了一棵树苗。
他没有取名字,没有埋信物,也没有说那三句话。
只是在种完之后,拍了拍树干,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然后转身,走向等待他的人群。
身后,那株无名的树苗,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