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张芝摇望着铜镜中自己花白的发丝,以及眼角细密的皱纹,银牙紧咬。
自己年岁不过三十,这身躯的生机却已经堪比六十老妪。
若非是那黑石突然杀出,早早将寄仗法的玉镯损耗殆尽。自己如何会因为咒杀嘉景帝而折损寿数。
而今这黑石势力越发壮大,降妖司内竟也有黑石中人参杂。
海端一心求稳,只想叫大干这艘破船能够多行驶些时日,对于降妖司内的黑石部众,佯装不知,但张芝摇追求的却并非国祚绵延。
至于这皇后之位,更是嗤之以鼻。
若不是为了谋求仙路,张芝摇又何必苦心孤诣地扶持太贞帝上位?唯有坐上那个位置,有些事情才好推行。
“就先从拔掉降妖司,创建道统做起,陛下您以为借着祖上手段就能压制臣妾的咒术吗?”
看着铜镜中显露老态的自己,张芝摇心头却热切得很。只待咒术一日日地生效,自己迟早便能顺利接手权柄,开始以这世间为溶炉。
乾清宫内,太贞帝此刻则是面色苍白,形销骨立。
在其身前,则是摆着数座丹炉,象是当年嘉景帝所用之物。
这大半年来,太贞帝早已荒废了朝政,交由海端与张芝摇二人打理。
不过与其说是海端与张芝摇二人,倒不如说是太贞帝与四大家在交锋。
自打从漠北回朝之后,太贞帝便觉得每日头疼欲裂,一身浑厚的修为也变得狂躁起来,似乎体内有某类存在镇压不住。
对于自己体内存有异物,太贞帝一早就知晓,奈何当时大可汗斗将之约,太贞帝不得不与虎谋皮,应下了张芝摇血炼先天之法。
此前有着那祖传的金丸镇压,体内的异物掀不起风浪。可偏偏大可汗布下的诡谲阵法,又迫使自己不得不借金丸破阵。
而今想来,这期间发生之事,环环相扣。分明是早在多年之前,就布下了算计。
张家背后,必定藏着猫腻。说不得还与大梁有所勾结。
虽说斗将之后,太贞帝便从吴梡口中,知悉了彼时出卖大干的叛徒是李家弟子。
奈何死无对证,太贞帝对于李家也只能借机敲打一番,就此作罢。
至于张家,彼时张弗的做派,看不出半点异心。
真真假假,令太贞帝难以分辨。
而今因脑中异物,日日胀痛,莫说去理清其中纠缠不清的关系,便是维持日常的修行都拿捏不住。
“只能试试祖宗留下的法子了!”
太贞帝颇为无奈,此前瞧不上嘉景帝整日龟缩皇宫,炼丹熬药。
现今的自己却也为了寻求解脱之法,整日检索着祖上遗留之物,熬炼各类丹药。
只是太贞帝对于丹药之法,实在是参悟不透。这大半年除却依仗自身修为硬抗外,一颗有效的丹药也不曾炼出。
对于朝堂上而今张芝摇开始摄政之事,太贞帝也知晓。有心阻止,却被这体内异物折磨得生不如死。
最为关键得便是,太贞帝也不知自己此前究竟是遭了何种算计,居然迷迷糊糊之中主动下旨,同意了张芝摇摄政。
现在想来,多半又是自己的好皇后,借着巫蛊之术操纵。
“想不到,朕堂堂一名天子,竟然成了一介傀儡?”
太贞帝面色阴沉,感受着脑中的疼痛,神情扭曲尤如恶鬼。
降妖司校场上,穆清望着一众校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今日发饷为何会有这样多的校尉聚集?”
穆清拉来一人询问道:“不过十馀块灵石,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召集几乎全部的校尉来此校场?”
肖经玉躬敬道:“青老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陛下特意下旨,要赏赐我等。”
赏赐?
穆清闻言蹙眉,而今朝廷除却那条灵脉,哪有多馀的东西赏赐?
就连平日里发放的丹药符纸,也要穆清亲自炼制,之后择优分发。
总不能是赏些金银下来?凡俗钱财,对于修士而言,不过唾手可得。
若是赏赐些金银,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心中有些不安,穆清双手拢在袖中,准备施展卜卦术。不多时便有卦辞浮现心头:借机发难,大做文章。
穆清心头骇然,望气术开始施展,只见校场四周不知何时有阵阵阴气隐藏,似乎布下了一方杀阵。
“遭了,被盯上了。”
穆清心道不好,只以为是自己前些日子,动用黑石闹出的动静太大,遭来了清算。
却不知今日之事,实则是张芝摇借题发挥,想要以黑石潜伏为由,清洗降妖司。
黑石的存在,而今在大干朝堂上,又有几个高官不知?
之所以置若罔闻,无非是因为而今黑石与降妖司纠缠太深,且没有闹出乱子。
实际上,海端对于黑石的态度甚至算作不错。在其心中,黑石虽名声不好,却真切地为降妖司出了不少力。
大干而今各地局势能够安稳,黑石堪称功不可没。对于黑石的存在,海端更倾向于默认、合作。
至于张芝摇,清洗黑石不过是今日顺带所为,真正的目的是掌握降妖司为己用。
降妖司内有黑石部众潜藏,不过是张芝摇发难的一个由头。纵使没有黑石潜藏,也能寻到理由。
穆清左右环视,也只觉得卦辞荒谬。
若是要坑杀黑石部众,何须将整个降妖司的校尉都召集在校场。黑石部众虽多,也不过占据半数,仍有半数属于朝廷。
借着望气术,穆清察觉到校场外几名修士的身形,待到感应到那几名修士身上四大家的法力波动时,当即明悟缘由。
“这四大家,对于降妖司就这样不死心?”
穆清有些不解,当年降妖司初立,这四大家作壁上观,不肯出半分力。而今降妖司的权柄开始展现,一个个都跳出来想要摘果子。
世上哪来这般好事!
穆清心中愤懑,对肖经玉道:“只怕所谓的赏赐收不到,惩罚倒是要吃不少。”
对于穆清这没头没脑的话,肖经玉虽然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开口询问。
在其心中,近来降妖司的诸位同僚为朝廷解决了多少困难,怎么会吃罪?
眼见肖经玉不信,穆清微微叹气。
这肖经玉却不知,上头看得岂是有罪无罪,无非是彼此之间争夺权柄,需要牺牲品罢了。
穆清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今日之事若是闹大,怕是要死伤不少。
也不知自己这点存货够不够用。
果不其然,校场上的校尉眼见迟迟无人前来发饷,纷纷开始议论。
陡然间,却见阴气纵横校场,一座阵法凭空出现,将整个校场封闭。四名修士联袂而至,服饰打扮却非降妖司装束。
张旸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文书道:“降妖司包藏黑石部众,朝廷有令,差我等彻查!”
“尔等莫要乱动,擅自离场者视作黑石部众!格杀勿论。”
张旸的此番话,尤如惊雷,引得校场上的校尉纷纷变色。
黑石的名声而今在江湖之中谁人不知,降妖司中不少非黑石出身的校尉都曾听闻过。
一众校尉神色各异,有的添加降妖司不久,茫然无措;有的本就是黑石部众,惊骇不已;有的不关心此中利害,高高挂起。
“当然,我等既然来此,便是为了彻查,绝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但有知情者,皆可检举!”
听到张旸这话,顿时便有一些校尉流露出心动之色。
张旸这厮的话语,摆明了便是想要分化校场上的黑石中人。一旦检举,便相当于对四大家投诚。
四大家在借着降妖司窝藏黑石的由头,开始插手黑石事务。
只是他们未曾料到穆清平日对于部众约束颇为严格。除却那些高层外,彼此之间并不相识。
至于那些高层,魂灯还亮着一日,他们便一日不敢叛出。
“就是不知是否有人会检举城外的农庄!”
穆清暗中观察众人反应,心中却也不急。
若是真的被人检举了京城的农庄,无非是损失些财货。只要部众没有全部消失,黑石便还能东山再起。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况且眼下的场景,黑石不过是用来做文章的由头,朝廷那边会有人焦急的。
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降妖司,自此落入四大家的掌控吧?
穆清所料确实不假,四大家的弟子赶赴校场后没多久,海端就得到了消息。
内阁之中,海端怒道:“诸位今日安排彻查降妖司之事,却不曾与我商量过?”
李次辅道:“海大人何须如此急切,那黑石此前猖獗至此,我等不过是为朝廷考虑。”
张群辅也在一旁附和道:“我知晓海大人忧心,无非是而今朝廷无人可用,迫不得已才对黑石网开一面。”
“只是海大人要知晓,降妖司乃是眼下朝廷的重中之重,万万不可与虎谋皮啊!”
内阁三位大学士,李张二人一唱一和,堵住了海端所有的说辞。
“海大人也无需担心此番彻查后,降妖司无人可用。”
李张二人露出一丝得意,齐声道:“待到查清其中窝藏的黑石部众后,我四大家愿意派遣族中子弟出任校尉,充实降妖司。”
“有我等族中子弟助力,届时想必朝廷必定能高枕无忧!”
四大家充实降妖司?海端闻言气急,若是真叫降妖司落入四大家,从此大干朝廷不过就是个虚设。这整座天下,都要由此落入四大家的手中。
海端对于朝廷究竟是否还归于大干皇室并不关心,但若是四大家彻底把持天下,依照这四家以往的做派,天下的百姓怕是都要成为其耗材。
“我要去面见陛下!”
海端拂袖而去,身后的李张二人却面露哂笑。
这海端到了而今的地步还不懂,这天下的世道早就不是从前那套。
面见陛下?又能如何。
且不论而今的太贞帝整日躲在宫中,从不露面。纵使太贞帝愿意出面,难道降妖司那边的修士就不会动手了?
天地变化在即,自己四大家如此迫切地想要掌握降妖司,就是为了能够抢占先机。
这不是朝堂上的利益争斗,而是日后的道统之争。自嘉景帝动手后,四大家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四大家开始设计围杀嘉景帝,扶持太贞帝上位。
张芝摇更是为此施加秘法,迫使太贞帝只能躲在宫中求取续命之法。
只要降妖司落入四大家之后,便能借着降妖司的名头开始创建道统,而不是像海端一样,竭力维护岌岌可危的国祚。
朝廷于修士而言,不过是束缚。日后主宗归来,这朝廷不还是要复灭。
在四大家的眼中,如今的海端就是一个违逆天地大势之人。
校场上,大阵的威压越发强横,一众校尉开始群情激愤。
“什么黑石!我等不知,你们莫不是想要镇杀我等?”
“楚王呢?叫楚王出来!”
百馀位校尉闹哄哄地,其中已有不少校尉开始施展术法,准备破了这方大阵。
“哼!冥顽不灵!”
张旸道:“我看尔等都是黑石部众,狼狈为奸,上下一心!”
“几位道友,我等绝不可叫这些黑石部众危害天下!”
张旸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手中开始掐诀,大阵之中开始运转,杀招开始浮现。
显然,这四名修士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放过在场的校尉。
杀招浮现,顿时就吓破了不少校尉的胆子。不多时便有人撑不住,喊道:“大人饶命,我便是黑石部众,愿意投诚!”
此人话语一出,引得其馀校尉哗然。
那半数不知情的校尉面色惊讶,似乎没有想到降妖司内竟然真的窝藏了黑石部众。
“我降妖司竟然真有黑石部众?”
眼见有人投诚,张旸手中灵光浮现,那人的身形当即就被牵引到阵外。
“愿意投诚者,只要添加我四家法脉,成为外门弟子就可既往不咎!”
张旸刚一做出保证,顿时便又有数人纷纷开口:“我等是黑石部众,愿意投诚!”
看到张旸的举措,穆清终于明白四大家的意思。这哪里是要摘降妖司的果子,分明就是要创建国中之国,成立道统。
“难不成,太贞帝遭四大家暗算,驾崩了?”
穆清有些疑惑,而今大干皇室式微。太贞帝又无子嗣,若是真的身死,四大家说不准还真会借此机会,分裂天下,创立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