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汉姆手腕轻转,左轮利落收进腰侧枪套。
这就是教会执行官,哪怕还是一名基层,也是经过层层选拔脱颖而出的精英,实力不容小觑。
从冲突爆发到结束不过瞬息之间,待周围客人回过神来,那几名暴徒便被彻底制服。
然而格拉汉姆脸上不见半分喜色,眉头反而锁得更紧。
更棘手的麻烦,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不出一分钟时间,信道深处便涌出一群全副武装的黑衣保镖,将黎恩二人层层围住。
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指来,泛着摄人的冷光。
为首的是位紫发女子,一身剪裁利落的制服勾勒出她高耸饱满的曲线,晃人眼球。
如此惊艳的容貌,本该牢牢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可当周围客人们认出她时,却都不约而同地垂下视线,脸上写满了畏惧。
她信步走到黎恩面前,抬手就将枪口抵上他的太阳穴,声音冰冷:“我是值班管事伊莲娜,鸢尾花酒馆不容许任何人撒野,想活着走出去,就付出些代价。”
即便是格拉汉姆也难以同时应对这么多人,长叹一声后乖乖举起双手,朝黎恩投去一个“早提醒过你”的眼神。
先前被制服的壮汉跟跄起身,两条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对着黎恩嘲弄的狞笑:“呵呵,莱昂啊你也算酒馆的老主顾了,居然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想对老子动手?给我乖乖受死吧!”
周围的客人们纷纷露出看好戏的神情,都觉得他太过冲动,就算复仇心切,也不该选择在鸢尾花酒馆动手。
非但不能得偿所愿,反而会引火烧身。
面对冰冷的枪管,黎恩毫无惧色,嘴角反倒扬起一抹浅笑:“伊莲娜小姐,很抱歉给你们的工作添麻烦了,但我确实只是想与这几位朋友聊上几句,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动手,我的同伴也只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不得已才出手制止他们的暴行。
我这人一向循规蹈矩,也没有任何对酒馆不敬的意思,如果只是正当防卫的话,应该不算故意挑事吧?”
周围的人闻言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再看向黎恩时目光中已带上几分钦佩。
“是这样吗?”伊莲娜纤眉微挑,目光越过人群投向远处的酒保。
酒保被她看得一个激灵,慌忙扶着吧台站稳,结结巴巴地应道:“是,是的!这位莱昂先生说要请大家喝酒后,只是走到那桌客人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确实是对面先动手的!”
幸灾乐祸的帮派三人顿时傻眼。
本以为黎恩二人要倒大霉了,谁料局势竟却在瞬息间逆转,他们反倒成为了要被惩罚的对象。
壮汉强忍剧痛,高声争辩道:“这不合规矩,他威胁说一离开酒馆就要将我们整个帮派都屠杀干净,难道这不算作挑事吗?”
“如果存在恶意挑衅,虽然情节轻一些,但也的确会受到惩罚。”
伊莲娜轻轻颔首,可就在三人露出喜色时却话锋一转:“但你们的一面之词肯定是不足采信的,除了你们三人,是否还有其他客人能证明他说过这种话?”
全场客人面面相觑,许久都无人应声。
“这”壮汉顿时语塞,他这才惊觉,那时候黎恩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其他客人根本不可能听得清。
“既然没人愿意为你们作证,那我只能认为是在胡说八道了。”伊莲娜冷哼一声,无需她下令,身旁的手下已经会意上前。
“不,我们说的都是真的!”
领头的壮汉嘶吼着挣扎,却被两个保镖死死按住,他死死瞪着黎恩,声音因愤怒和绝望而颤斗:“莱昂·格里菲斯,我一定会宰了你!”
伊莲娜对三人的哀嚎置若罔闻,缓缓移开抵在黎恩额前的手枪动作,警戒的手下们见状也齐刷刷收起武器。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散一空,酒馆的其他客人也都知趣地不再掺和此事。
他们重新开始啜饮美酒,彼此交谈起来,不敢把目光移向这边。
“死而复生的莱昂先生,我们鸢尾花酒馆不是不讲理,正当防卫自然没有破坏规矩。”
伊莲娜深深看向黎恩,板着脸告诫道,“不过某些小聪明还是适可而止为好,免得哪天玩火自焚,届时我们也只能公事公办。”
“感谢你的理解,美丽的伊莲娜小姐。”黎恩微笑,对她欠身致意。
若是放任这三人离开酒馆再追击,变量可就太大了,不仅难以预判他们的撤离路线,更无法掌控可能潜伏在暗处的同伙。
唯有在这封闭的地下酒馆内,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从壮汉身上那些狰狞的刺青,以及挂满衣襟的帮派饰物,黎恩判断出这是个极其重视帮派的男人。
于是他选择出言挑衅,毫不意外地刺中了对方最脆弱的神经,对帮派存亡的忧虑蒙蔽了壮汉的理智,他因此在情急之下做出了最不明智的选择,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若是他知道教会明面上不能插手此事,自己实际上无力对他身后的帮派造成威胁,怕不是会气得吐血。
黎恩望着被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三人,问道:“伊莲娜女士,不知这三位将会面临怎样的处置?”
“唯有死路一条。”伊莲娜冷漠的视线掠过他们瑟瑟发抖的身体,“他们拿不出足以赎命的财物,背后势力也绝不会愿意为他们支付巨款,只能用性命来偿还破坏酒馆秩序的重罪。”
黎恩蹙眉,他的目的是从这些帮众身上获取情报,现在可不能让他们轻易死掉。
“如果我愿意谅解他们的冒犯,能否网开一面?”
伊莲娜摇了摇头:“规矩就是规矩,在鸢尾花酒馆付不起赎金就必须去死,这与你的谅解并无关系。”
黎恩轻轻颔首,随即向格拉汉姆递去一个眼神,后者立刻从随身小包中取出三捆厚实的钞票。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为他们赎命吧。“
伊莲娜接过钞票在掌心掂了掂,就扔给后方的手下:“这些钱只够赎回一个人,请问需要追加赎金吗?”
虽然花的都是教会的钱,黎恩的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这笔钱可足以抵得上他当侦探整整一年的收入了。
“不,就这样就好。”
黎恩冲伊莲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缓步走到被按在地上的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能出钱为你们其中一人赎回性命,免遭那位美丽小姐的子弹。”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三人骤然紧张的表情,“谁交代的情报最多,谁就是那个幸运儿。”
领头的壮汉啐出一口血沫,发出沙哑的冷笑:“呸,老子才不稀罕你的施舍,现在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晚上只杀死了你的替身,没能把你本人的脑袋拧下来!”
“恩,那可真是遗撼。”黎恩耸了耸肩。
话音刚落,壮汉突然感到后脑传来冰冷的触感,伊莲娜已将手枪抵了上来,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明白了,这位客人选择弃权是吗?”
砰——!
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伊莲娜毫不尤豫地扣动扳机,枪声炸响。
壮汉脑袋一歪,鲜血与脑浆从创口中喷涌而出,在木制地板上满开一滩刺目的污渍。
“收拾干净,送去焚化炉。”伊莲娜直起身,用手帕擦拭着溅到手套上的血点。
保镖们立即上前,一组人动作利落地用防水布包裹尸体并将其抬走,另一组人则提着水桶和抹布开始清理地板。
不过片刻功夫,现场除了淡淡的血腥气,再也看不到任何痕迹。
“还真是高效啊。”从这样一件不算大的事,黎恩就能看出,为何鸢尾花酒馆能成为曼彻斯特最负盛名的灰色地带。
有背后大人物的撑腰,在这里酒馆规矩成为了至高无上的法则,一旦逾越,要么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要么就将性命永远留在这里。
作为三人中的领头者,壮汉本该是最佳的情报来源,但黎恩看出这家伙是软硬不吃的类型,也不再指望能从他口中撬出什么,反倒利用他的死,给另外两人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果不其然,当他的目光转向剩馀两人时,他们已吓得魂不附体,浑身颤斗地哀求起来。
“别杀我,我什么都说,求您饶我一命”
“莱昂大人,他就是个没脑子的打手,根本什么都不懂,我主要负责连络工作,知道的比他多得多!”第二个开口的满脸谄媚,他就是一开始吓得差点跌下椅子的人。
“佩顿,你这个小人,我他妈早看你不顺眼了!”另一名帮众目眦欲裂,要不是身体被保镖死死按住,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同伴给手撕了。
佩顿哈哈大笑,挑衅般扬了扬下巴:“继续叫啊,你也只能在死前多嚎两句了。”
在求生本能面前,所谓的帮派情谊不堪一击,方才还同生共死的两人,转眼间便反目成仇,争先恐后地向曾经的敌人献媚求饶。
黎恩看向伊莲娜,微笑道:“接下来的对话会有些私密,不知能否借用一间安静的房间?”
“当然,尊敬的莱昂先生,您今日的消费水准配得上私人单间。”伊莲娜微微欠身,丝绸手套轻按胸前。
跟随她的脚步,黎恩和格拉汉姆穿过角落的小门,来到一条宽敞明亮的长廊。
走在仿佛没有尽头的廊道中,黎恩意识到方才所在的局域不过是鸢尾花酒馆的冰山一角,沿途经过的十馀个公共大厅皆是人声鼎沸,每个厅堂都坐着形形色色的客人,觥筹交错间流转着财富与秘密。
阴影处静立着一个个身形挺拔的保镖,甚至还有不少人身着机动甲胄,荷枪实弹。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具机动甲胄上停留片刻,颇为惊讶——那是在民间广为人知的三代甲胄“灰狼”,狰狞的外形在暖色灯光中投下极具压迫感的剪影。
若在伊莲娜现身时,他与格拉汉姆选择负隅顽抗,这些蛰伏的钢铁猛兽便会赶来增援,用泛着寒光的金属利爪将二人撕成碎片。
黎恩前世见惯了摩天大楼与霓虹闪铄的现代都市,初到曼彻斯特时只觉得这座城市也不过如此,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了“乡下人进城”的震撼感。
这就是开拓之城,它用繁华的街市与轰鸣的工厂吸引着形形色色的追梦人,在地下世界则上演着远比表面更为深不可测的篇章。
几经辗转,伊莲娜将黎恩引至一处典雅的会客室,两名保镖将被五花大绑的帮派成员扔在地毯上。
“莱昂先生,我们酒馆的每个私人房间都经过隔音处理,您可以畅所欲言,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她瞥了眼门框上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红唇轻启:“我会在门口等侯,审讯结束后请开门喊我请理解,每个破坏规矩的人都将由值班管事亲手处置。”
伊莲娜离开后,黎恩上前扯掉其中一人口中的布团,那人贪婪地喘着气,脸上堆满谄媚。
“你叫佩顿是吧?看你人挺机灵的,就让你先说吧。”
佩顿激动得声音发颤:“多谢大人,我将我所知道的事从头开始讲,您看可以吗?”
见黎恩首肯,他嘲弄地瞥了眼身旁咬牙切齿的同伴,说道:“我来自北城区的银蛇帮,在帮派里摸爬滚打了五年,一直跟三当家的亲弟弟做事就是刚才被杀掉的那个。”
格拉汉姆凑到黎恩耳边,解释道:“银蛇帮是城里小有名气的帮派,他们最初靠接暗杀的脏活起家,现在主要靠旗下赌场牟利,但老本行从未放下,帮众至今仍分布在城内各处接活。”
黎恩轻轻颔首:“佩顿,你继续说。”
“就在七天前的晚上,我们老大带着我和几个兄弟在酒馆里等生意。”佩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天晚上生意实在不太好,等到凌晨都没有委托上门,就在我们有些郁闷的时候,一个棕发的中年男人突然找过来,说有活要交给我们。”
格拉汉姆心中一动:“就是他,委托你们去杀莱昂·格里菲斯吗?”
“没错,正是如此!不过他当时没提莱昂大人的名字,只说几天后会有支商队深夜经过市场街的一条支路前往城外,那时正是他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佩顿连声应道:“那人当场就付了一大笔定金,让我们带的人越多越好,还特意交代到时候会有另一个帮手来接应我们。”
黎恩与格拉汉姆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幕后主使有两人,一人负责提供情报与资金,另一人则在现场协同行动——这无疑是重大突破。
佩顿偷偷看了眼他们的脸色,心中暗喜,看来自己是能逃过这一劫了。
“行动那晚,我们十几号人早早埋伏在市场街旁的小巷里,果然如约见到了那个接应者——他戴着张遮住全脸的面具,声音也刻意压得很低。
他让我们按兵不动,说先等他去解除商队的武装,当时兄弟们都在暗地里嘀咕,这人哪来的自信能让您的商队乖乖就范呢?”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商队全副武装,穿着我从没见过的机动甲胄,一看就不好惹。可那人就这么径直走过去,摘下面具低声说了几句话难以置信的是,那些护卫居然真的卸下武器,一个个从甲胄里钻出来了!
可惜他始终背对着我们,等重新戴上面具转身时,我们连他侧脸都没看清,见他打出信号,我们立即冲出去,把那些手无寸铁的人和莱昂大人您的替身咳咳,全都处理掉了。”
佩顿小心翼翼地说道:“事后,我们把那些甲胄扔进路边的运河就相继离开了,直到第二天看到报纸上刊登了您的死讯,才知道袭击的是格里菲斯商会。”
看来,将莱昂剥皮并转移尸体是那神秘人独自完成的。
黎恩转向格拉汉姆:“此事你应该比我更加了解,你是怎么看的?”
“简直匪夷所思。”
格拉汉姆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难道他拥有能让人绝对服从的纹章?但如果真同时控制这么多人,至少也是一名高贵的三翼纹章师,又何必多此一举雇佣银蛇帮呢?”
虽然获得了不少关键信息,但这离奇的作案过程反而让案件更加扑朔迷离。
现场的面具男线索太少,黎恩果断转向另一个突破口。
他猛地揪住佩顿的衣领将他拉近,声音冰冷:“给我好好回想,告诉我那个棕发男人长什么样!”
“我们每天要见那么多委托人,实在记不清长相了等等!”佩顿慌乱地眨着眼,突然眼前一亮,“我想起来,他的右侧眉毛上方,有一块浅红色的胎记!”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黎恩脑海中炸开,他瞳孔一缩,揪着衣领的手不自觉收紧。
这个胎记他再熟悉不过——就在半天前,他才在停灵室里亲手检验过那具凄惨的尸体。
“格拉汉姆,其中一个幕后真凶已经水落石出了。”
黎恩缓缓起身,看向表情呆滞的格拉汉姆,一字一顿:“他正是今早发现的死者——施耐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