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心中大震。
如今陈寿深受皇恩宠信,一旦他和严党合流。
那自己在朝中,恐怕真要永无抬头之日了。
然而。
原本还不满今天严嵩提陈寿说话的严世蕃,则是面露诧异的看了他爹一眼。
这就是老爷子让自己稍安勿躁的用意?
老爷子是算准了今天自家提巡盐的差事,他陈寿不会反对?
而被两人所不解的严嵩、陈寿二人,却各自神色平静。
严嵩面上含着一抹笑意。
“陈侍读说的好。”
“此时巡盐,正逢其时。这句话,正和老夫之意,老夫亦是有此设想,方才今日奏请巡盐。”
说完后。
严嵩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张笑脸从陈寿的位置挪开,扫向了满心诧异和担心的徐阶。
朝堂之上。
分分合合,争斗不休。
哪里有永远的仇人?
自己在朝这么多年,见多的人比他们吃过的饭都要多。
似陈寿这样的年轻气盛,心怀壮志的人。
不可掌控。
却并不是没有办法,让其认同一件事情。
巡盐。
对谁都是一桩好事。
自己不求陈寿能和严家站在一条在线,只需要他能不反对严家提出的事情即可。
这一点。
徐阶就算是坐在了内阁首辅这把椅子上,也不会看明白的。
严嵩心中暗暗思忖着。
而如严嵩所想的一样。
陈寿此刻确实是认为巡盐之事可做,所以才没有出声反对。
自己从来就不会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这也是自己和清流最大的不同。
两淮,乃至于是整个大明盐政,都长期存在着弊端。由严家拉开巡盐,整饬盐政的序幕,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开端。
徐阶眼看着严家和陈寿,大概是真的合流了,心中发急。
他当即抱起双手:“陛下,朝廷若要遣人巡盐两淮,臣以为当由户部衙门差人奉旨南下两淮。”
户部尚书贾应春是他们的人。
就算巡盐是为了替朝廷弄回来些银子,那也不能由着严党的人在两淮胡作非为。
一旦严党的人抓住巡盐的权柄,到了两淮地界上,谁又能控制得住他们是真的去巡盐,还是会再做些旁的什么事情。
然而。
徐阶刚说完话。
严世蕃便已经立马开口道:“陛下,此番若定巡盐两淮,朝廷无需大费周章。此前因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陛下钦定户科都给事中王正国,及都察院佥都御史鄢懋卿同下浙江,彻查新安江大堤溃决一事。”
“而今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浙江布政使郑泌昌与按察使何茂才,皆已双双下狱,一干涉案人等尽数落网。”
“浙江那边,只需王正国梳理收尾即可陈奏朝廷详情。而鄢懋卿此人,自嘉靖二十四年擢拔为湖广道试监察御史开始,便多年为官御史,先后监察湖广、巡按四川。后升太仆寺少卿,升大理寺右少卿,三年前转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刑名按察一道,鄢懋卿已是经验老成。如今他正在浙江,而浙江新安江大堤一案已毕,朝廷可顺势而为降旨于他,命他即刻北上赶赴两淮,巡察盐政。”
这是他们父子二人在家的时候,早就已经商量好的算计。
如今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也算是了结了。
严党付出了郑泌昌、何茂才以及一干浙江地方官员的代价,将事情控制在浙江地方层面上。
这一点,严家清楚,皇帝本人更清楚。
而严家对此,并没有做出更多过激的行为。
现在严家提出来的巡盐之事,那自然是要按照严家举荐的人来办。
回想着这些。
严世蕃不由多看了自家老爷子两眼。
当初鄢懋卿以左佥都御史的官职为副,跟随王正国一同南下浙江,便是老爷子提出来的。
难道老爷子当初就想到了,浙江会出事,严家会吃亏?
严家在浙江吃了亏,那么皇帝必然会在别的地方补回来。
这是多少年来,一直在发生的事情。
嘉靖面上含笑,扫向严嵩父子。
“都察院四品的佥都御史,巡盐两淮,似是有些不堪配位————”
说着话。
嘉靖的目光却又扫向了陈寿。
“既然严世蕃你说这一次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已经了结,那么王正国和鄢懋卿二人,是否应当论功了?”
陈寿眉头一挑。
严世蕃心生疑惑,却还是点头道:“回奏皇上,王正国与鄢懋卿二人奉旨南下查案,如今案情了结,惩治贪恶,自当要论功行赏二人。”
说完后严世蕃心中却是哼哼了两声。
倒是要叫那个王正国,也要跟着鄢懋卿一同升官了。
严嵩却在这时候忽然抬头,再次开口道:“陛下,王正国在朝为官多年,久在户科都给事中一职做事,此番浙江事了,却也显露出浙江地方吏治积弊。臣以为,不妨擢升王正国为都察院都御史,巡按浙江,今年便好生刷新浙江吏治。
如此,也能为胡宗宪、戚继光等人在前线剿倭,平添几分助力,使浙江无内忧。”
提议将王正国留在浙江,以都察院金都御史官职,巡按浙江后。
严嵩回眸,目光深邃的看了陈寿一眼。
严世蕃面上一急。
这老爷子,原本自己还想着他是老谋深算。
怎么现在又要给陈寿一方的人升官?还是安排在浙江做巡按如此重要的差事?
嘉靖却已经是会了意,当即笑着道:“既然王正国要巡按浙江,那户科都给事中一职可就要空缺出来了。”
严嵩立马说道:“臣记着,原先王正国奉旨南下浙江的时候,陛下便叫陈侍读兼了户科的差事,如今倒不妨将他扶正,实授户科都给事中一职。”
严家和陈寿真的走到一起去了!
听到严嵩这番安排,徐阶两眼瞪大,心中大呼。
他严嵩都开始为陈寿谋官了!
这难道不是暗中已经勾结道一块去了?
陈寿这会儿也是面上一愣。
旋即才反应过来。
老严头这是为自己今天没有阻拦他提议巡盐的事情,投桃报李呢。
只是王正国会甘愿巡按浙江,而不准备靠着这一次的功劳,为他父亲起复奏请圣恩?
当他正在思考着的时候。
嘉靖的目光已经在三方人身上扫过。
今天玉熙宫的局面。
摆明了就是徐阶恶了皇帝。
而陈寿提议辽东开源,生财有道,为宫里增补进项,这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功劳。
严嵩父子奏请巡盐,同样是要为朝廷弄银子。
嘉靖只是微微一笑,便点头道:“阁老言之有理。”
这便是认同了这个方案。
将户科彻底交到陈寿手上,自己也放心。
嘉靖目光转动,又道:“王正国、鄢懋卿奉旨查办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有功,擢升王正国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旨到即巡按浙江。”
“擢升鄢懋卿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旨到即可赶赴两淮,巡察两淮盐政。”
听着严家和陈寿两方人马,都得了实惠。
徐阶心中不禁响起一声哀鸣。
陈寿眼含笑意的扫了他一眼。
今天。
算是唯有徐阶一人受伤。
等到严嵩父子和徐阶三人,从玉熙宫离开之后。
陈寿还在琢磨着。
今天固然是让徐阶满盘算计尽输,可严嵩的转变却更为重要。
老严头竟然能按着严世蕃,主动对自己示好。
这才是麻烦啊。
往后再对付严党,也只会更难。
“陈卿?”
嘉靖看向低眉沉思的陈寿,不免好奇的呼喊了一声。
陈寿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陛下。”
嘉靖这会儿已经从御座上走了下来,到了殿中,看向先前明显是有心事的陈寿:“这是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陈寿这时候才发觉,严嵩、徐阶三人已经离开。
他目光一动,颔首低头,开口道:“回奏陛下,臣在想今日严阁老所说之事。”
嘉靖面露疑惑:“这是又觉得巡盐之事不可做了?”
似乎是因为今年的惯性思维。
嘉靖是真的有些担心,这一次巡盐的差事,是不是会存在什么自己还没有想到的问题。
若是如此的话。
现在提出来,还能及时更正。
陈寿这一次反倒是连忙摇头道:“臣惊扰天子思量,巡盐一事当下并无不妥之处。”
听到这话。
嘉靖没有怪罪,反倒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巡盐之事没问题就好。
松了一口气后。
嘉靖当即哼哼两声:“那你说的是何事?小小年纪,整日里故作深沉,你可还没到严嵩那七老八十的年岁!”
说着话。
嘉靖已经是龙行虎步的走出大殿。
吕芳和黄锦两人,很快就搬了一把椅子出去。
嘉靖便干脆利落的坐在殿前。
陈寿随行伺奉在一旁。
思忖了半响之后。
陈寿方才开口:“臣以为,国家盐政积弊,并非一朝一夕出现的。如今即便是巡盐,也只能改一时之风气,而难改盐政存弊的根本。”
今天日头很不错。
御前奏议到这个时候,外面的温度刚刚好。
声音传入嘉靖的耳中,他点了点头,嗯了声:“太祖创立我大明基业,至今历八朝,盐政之弊,朕亦知晓,非一朝一夕可改。”
陈寿继续说道:“陛下圣明,我朝盐政与历朝历代皆有不同,自开中法以来,我朝盐政便与开中边粮关联。盐政积弊,则边粮告急,边储日虚。”
“臣深知,国家盐政,绝不可轻易改弦更张,可若是不顾盐政与开中之弊,而弃边储日虚与不顾,臣恐九边军士日积月累会心生怨怼,而九边守御之力亦当江河日下,此乃其中关键根结所在。”
见他提到这么多方面的事情。
嘉靖眼睑一沉,语气也变得深沉了些:“你想动盐政与开中法?”
陈寿心中一紧,赶忙摇头道:“臣岂敢妄言盐政与开中?”
否认了嘉靖的想法之后。
陈寿立马说道:“臣今日是受严阁老所提,如今边屯耗尽所发,臣窃以为如今盐政与开中败坏,受其影响最大,便是我大明九边边镇将士粮草之需。”
“不论盐政与开中如何,朝廷断不能无视九边将士常年守御苦寒之地,更不顾将士们衣食短缺之困。”
“虽如今盐政与开中难以一时改正,但若是边屯焕新,且不论能否复如太祖、成祖之时边屯之盛,可若是能有彼时一般边屯,想来我大明九边将士也能少些粮草之忧。”
边屯。
才是他要提的事情。
也是今天为什么没有阻拦严家巡盐的原因之一。
至于盐政和开中?
自己现在才几斤几两。
敢去和吃了盐政、开中两百年利益的那帮人斗?
在九边好好的开垦屯田,才是正儿八经的事情。
上利国家,下利边军。
两难自解!
嗯?
陈寿心中一愣。
自己竟然也开始高翰文化了?
嘉靖这会儿倒是面色缓和了一些,神色琢磨着说道:“边屯?倒是个事,你有什么想法?”
这可就到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环节了。
陈寿立马说道:“臣在朝日短,于九边各镇之事,如今也不敢妄言,轻易开口。而若论边屯,臣则只能以辽东为例。”
他现在已经御前处置辽东事宜数月。
辽东刚好又是九边之一。
用来举例论证,检验政策合情合理。
嘉靖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当初让你处置辽东事宜,如今看来倒不失是个好事情。”
有了解,说出来的话才更有根据,也更容易办成。
陈寿面带笑意,颔首出声:“臣举辽东为例,试论边屯。臣以为,如今治辽六策通行辽东,而辽东数十万军民分布千里之地,屯田卫所与常操守御卫所,可试行职权分明,两者断不可再并论一处。”
“辽东都司之下,当分屯田部与常操部,屯田卫所只管开垦田地、耕种庄稼,岁收之时,由都司征缴少量田税,留作军用,转为常操守御卫所之用。”
“而屯田卫所所产多数粮食,则留作屯田卫所军户使用,或自食,或售卖。
屯田卫所军户,农闲时,户有青壮则操练军阵,户无青壮适龄则专事耕种,修渠开垦。”
“常操守御卫所驻守边墙,则有朝廷及辽东都司拨付粮草军饷,专事守御出战。若边墙告急,则抽调屯田卫所备操青壮,结成营伍,由总督衙门、都司衙门等处,遣人于营中操练一年半载或数月,而后才可发边墙之下。”
“所遣军户青壮,另付粮草军饷。”
这就是前几日,他和苏景和在谈论辽东军户问题的时候,所谈论到的事情。
如今刚好可以借着,将辽东的屯田卫所和常操守御卫所分开,让二者的责任和义务更为清楚。
嘉靖则可依然眯起双眼,消化着陈寿的提议。
半响后。
他方才开口道:“此乃军屯之意,除开军屯,商民屯田,做与不做,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