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宴像影子一样滑到他身边。
“带两个人,摸掉尾巴上那三个。别用枪。”
康宴一点头,朝身后比划两个手势。
三条人影,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灌木丛里。
没过多久,林子里传来几声极其短促、几乎听不见的闷响,像湿柴折断的声音。
很快,康宴三人回来了,康宴的剌刀尖上带着点没擦干净的红。
队伍这才继续潜行,绕开河谷,一头扎进更深更陡的山区。
山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往上爬。
担架成了累赘,林恒拄着拐杖,指挥几个伤势好转的战士,用绑腿把重伤员牢牢捆在背上。
一个战士脚下一滑,背着他的人猛地往前一栽,两人眼看要滚下山坡,旁边几条骼膊同时伸出来,死死拽住。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
“撑住!就快到了!”胡营长哑着嗓子给一营鼓劲,他自己的伤腿也在打颤。
第四天夜里,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息。
篝火被严格限制在几个深坑里,上面盖着湿树枝,只透出一点点红光。
战士们挤在一起取暖,互相搓着冻僵的手脚。
康继祖嚼着冷饼子,镜片视野一遍遍扫视着东南方向。
地图上,平型关的标记点已经很近了,但黎明前的这段路,往往最危险。
“长官,不对劲。”常孟兰的声音从通信器里传来,很轻,“两点钟方向,山脊线,有反光。像望远镜。”
康继祖的镜片瞬间锁定那片局域。
月光下,几块岩石的轮廓显得有些突兀。
他压低声音:“全体静默,熄火!康宴,带人从左侧山沟绕上去看看。赵放,你的人,枪上膛,守好伤员!”
死一样的寂静瞬间笼罩山坳。
连伤员的呻吟都憋了回去。
康继祖伏在冰冷的岩石后,镜片视野牢牢盯着那片可疑局域。
时间一点点过去,露水打湿了衣服。
不知过了多久,左侧山沟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短促,三声。
康宴的声音紧接着在通信器响起:“是鬼子的观察哨。两个。解决了。没惊动其他人。”
悬着的心落回肚子。
队伍重新点起微弱的篝火,驱散了寒意。
后半夜再无波折。
天蒙蒙亮时,队伍爬上最后一道山梁。
晨光熹微中,一道雄伟的关隘轮廓出现在群山环抱的谷地里,土黄色的城墙沿着山脊蜿蜒,像条沉睡的巨龙。
关楼上,青天白日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平型关到了!”赵放第一个吼出来,嗓子哑得厉害,但那股兴奋劲儿压不住。
疲惫到极点的队伍骚动起来,一张张沾满泥土硝烟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
康继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镜片视野拉近关隘。
城墙垛口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他转向馀修文:“老馀,打旗语。我已经和上级汇报过了。报我们番号,晋北抗日支队,隶属61军串行。请求入关。”
一面残破的军旗被迅速绑在长杆上,由两个战士高高举起,朝着关城方向,按照约定的信号左右挥动。
城墙上的人影明显多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沉重的关门“嘎吱嘎吱”地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队持枪的士兵跑出来,警剔地列在门口。
康继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同样破烂的军官服,对身后挥了下手:“赵放,胡营长,跟我上前。其他人原地待命,保持警戒。”
他带着两人,大步走向洞开的关门。
关内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狭窄,两旁多是些低矮的土坯房,但人来人往,大多是军人。
穿着中央军、晋绥军不同样式军装的士兵在搬运弹药箱,修筑街垒。
骡马拖着沉重的山炮,铁轮碾过石板路发出隆隆的闷响。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马粪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紧张而忙碌。
一个佩戴中校领章的军官在一群卫兵簇拥下迎了上来,脸色疲惫。
“我是61军参谋处副处长,孙振。你们是晋北抗日支队?康继祖?”孙振的目光扫过康继祖三人满是硝烟尘土的脸。
“是。我就是康继祖。”康继祖立正敬礼,动作干脆,“我部自天镇方向突围,辗转至此。现有兵力六百二十七人,其中重伤员七十三人,请长官指示。”
孙振回礼,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好!好!康支队长,你们能杀出来,不容易!军座和战区长官部一直在关注你们的消息!快,先安排部队休整!”
他转头对身后副官命令,“立刻通知军需处,准备热食、热水、药品!重伤员马上送野战医院!腾出东门里那片营房!”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很快,热腾腾的糊糊和干净的饮水送来了。
在赵放和胡营长的指挥下,疲惫不堪的战士们有序地进入指定营区。
重伤员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送往关内的野战医院。
当最后一名战士踏进营区,沉重的关城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把连日来的生死奔袭和刺骨寒风都关在了外面。
许多战士靠着墙根坐下,抱着热乎乎的碗,头一歪就睡死过去,鼾声立刻响成一片。
康继祖没顾上休息,跟着孙振径直奔向关城中心位置的一处大院子。
这里原是守关将领的官署,如今成了第二战区前敌指挥部和61军军部的临时驻地。
院子里电话线拉得象蜘蛛网,报务员进进出出,气氛比外面更加凝重。
在挂着大幅作战地图的房间里,康继祖见到了61军军长李服赝和第二战区派来的高级连络参谋。
李服赝正对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拧着眉头。
“报告军座!晋北抗日支队支队长康继祖报到!”康继祖再次敬礼。
李服赝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康继祖,目光在他那身破烂的军服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康继祖?天镇、阳高,打得很硬气!战区阎长官都知道了!说说,怎么过来的?鬼子在你们后面追得凶不凶?”
康继祖简明扼要汇报了突围经过和沿途观察到的敌情,重点提到天镇、大同方向日军主力西调,后方相对空虚,以及他们在敌后袭扰、缴获的情况。
他看着眼前的李服赝,知道留给李军长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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