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铺门口的血腥味混着米香。
瘦高溃兵跪在地上抖得象风里的叶子,旁边那个叫张排长的光头捂着右手腕,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撒了一地的白米粒上,砸出细小的红点。
“一天没吃?”康继祖的声音不高,压过了周围死寂的空气。
他手里的驳壳枪没放低,枪口指着光头张排长,镜片后头的视线扫过那十几个僵住的溃兵。
个个面黄肌瘦,军装破得露棉絮,眼神里是饿狼一样的凶光混着惊惧。
“一天没吃,就能把枪口对着自己老百姓?就能把救命的粮食糟塌一地?”
李军长站在康继祖侧后方半步:“听见没?康继祖问你们话!谁打的人?”
跪着的瘦高个溃兵猛地抬起头,手指哆嗦着指向光头:“他!张麻子!是他用枪托砸的掌柜!他说……说这老东西挡路!”
他旁边几个溃兵也跟着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纷纷开口:“对!是张排长!”
“他逼我们的!我们真没动手打人!”
张麻子脸色由红转白,额头青筋暴跳,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一群没卵子的怂货!老子带你们找活路,你们反咬一口?”
他猛地转向康继祖,眼里是困兽的疯狂,“长官!别听他们胡说!弟兄们饿疯了!走散了找不到建制,就想弄口吃的活命!这老东西死活不让开,这才……”
“他没让开,你就砸?”康继祖打断他,往前逼了一步。
镜片清淅地映出张麻子扭曲的脸,还有他左手悄悄往腰间另一把驳壳枪摸去的动作。
“你的活路,就是抢老百姓的活命粮?”
“砰!”
枪声又脆又响,炸在石板路上,吓得所有溃兵一哆嗦。
张麻子左手刚摸到枪柄,康继祖的子弹已经把他左肩胛骨打了个对穿。
张麻子惨叫一声,刚拔出一半的驳壳枪脱手掉在地上。
整个人象破口袋一样栽倒,疼得蜷缩起来,血迅速染红了半边身子。
“捆了。”
两个晋北支队的战士立刻扑上去,用粗麻绳把张麻子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李军长这才上前一步:“都听着!奉二战区长官部严令!即日起,所有前线溃散官兵,一律由我部康继祖支队长负责收容整编!”
他声音陡然拔高,“愿意留下来打鬼子的,我晋北军发粮发枪!不愿意的,关起来等上头发落!
但有一条铁律,都给我刻脑门子上——谁他娘的再敢动老百姓一根指头,抢一粒粮食,张麻子就是榜样!就地枪决!听清楚没有?”
“听…听清楚了……”
溃兵们的声音稀稀拉拉,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
“大点声!没吃饭吗?”
李军长厉喝。
“听清楚了!”这次声音齐了些。
李军长这才转向康继祖,指着地上捆成粽子的张麻子:“这败类,交你处置。按军法,该毙了祭旗!剩下的,都归你管。
东门、西门、北门,各路口立刻设卡!老子倒要看看,这平型关上下,还有多少没魂儿的野鬼!”
“是!”康继祖立正领命,转身就对身后下令,“赵放!带你骑兵营,立刻封锁东门!胡营长,你伤不碍事就带一营去西门!馀修文,带直属队和特务营一排,控制北门!康宴!”
“到!”康宴像影子一样从旁边闪出来。
“你带特务营剩下的人,城内巡逻。发现溃兵滋扰百姓,或聚众闹事,先抓后报!必要时,准你开枪!”康继祖的命令又快又狠。“其馀人,跟我处理这里。”
“明白!”几个主官应声,立刻带人散开。马蹄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康继祖走到蜷缩呻吟的张麻子跟前,俯视着他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抬脚,用厚实的马靴底踩住张麻子受伤的左手腕,用力碾了一下。
张麻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疼吗?”康继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掌柜的比你更疼。他流的血,比你多。”
他抬脚,没再看张麻子一眼,对押解的战士一摆头:“拖到城隍庙前空场,毙了。让城里老百姓都看着。”
“是!”两个战士拖着死狗一样的张麻子就走,石板路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痕。
康继祖这才走到被一个战士扶着的老掌柜面前。
老人额头破了个大口子,血糊了半边脸,眼神涣散。
康继祖蹲下身,从自己挎包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磺胺粉。
他动作麻利地给老人清理伤口,撒上药粉,用纱布紧紧包扎好,又从旁边的米袋里抓了一把还算干净的白米,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家,对不住。这米,您拿着。以后再有人敢抢,您往城隍庙跑,报我康继祖的名字。”
他说完,站起身,对扶着老人的战士说:“送他回家,跟邻居说清楚,帮衬着点。”
老掌柜嘴唇哆嗦着,老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城隍庙前的空场很快围满了人。
有惊魂未定的百姓,有得到消息聚拢过来的其他溃兵,也有晋北支队的战士维持秩序。
张麻子被按着跪在空场中央,面如死灰,裤裆湿了一片。
康继祖站在台阶上,环视四周,声音清淅地传开:“都看好了!晋北支队奉命收拢溃兵!愿意打鬼子的,有饭吃,有枪领!不愿意的,蹲号子!但谁再敢祸害老百姓——他,就是下场!
你们可以干,但不要让我看到!”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战士手里的三八大盖响了。
“砰!”
张麻子的后脑勺爆开一团血雾,身体向前扑倒。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尤其是那些刚被收拢或观望的溃兵,脸色煞白。
“现在,想吃饭领枪的,站左边!想蹲号子的,站右边!”
空场上死寂了片刻,然后人群开始蠕动。
绝大多数溃兵低着头,默默地挪到了左边。
只有三四个眼神闪铄、贼眉鼠眼的家伙磨蹭着站到了右边,被馀修文带人直接押走。
康继祖看都没看那边,目光扫过左边黑压压一片人头,足有七八十号人。
“胡营长!”康继祖点名。
“到!”胡营长左臂吊着绷带,大步上前。
“这些人,你和馀副支队长带人先筛一遍。核实番号身份,有伤的送城隍庙简单处理。
手脚齐全没大毛病的,带到西校场集合。告诉他们,想拿枪吃粮,就得守我康继祖的规矩!
守不住的,趁早滚蛋,别等老子动手清理!”
康继祖说完,转身就走,返回支队的临时驻地。
时间很快过去了半日。
康继祖得知已经收拢了不少溃兵,直奔西校场。
那里原本是个打谷场,现在成了临时的收容点。
西校场一角,康宴带着特务营的人已经用沙包和木料垒起了几个简易掩体和火力点,两挺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校场入口。
场子里,新收拢的溃兵被晋北支队的战士持枪看押着,蹲在地上,惶惶不安。
康继祖走到场子中间一块空地上,扫了一眼蹲着的溃兵们,没立刻说话。
他解下腰间的皮带,把驳壳枪连枪套一起卸下来,“啪”地一声丢在旁边的空弹药箱上。
又解开风纪扣,把沾了血和灰土的军装上衣也脱了,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衣。
露出两条精壮的手臂和小臂上几道愈合的旧疤。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这动作让蹲着的溃兵们更紧张了,不知道这位煞神要干什么。
“都蹲着干什么?”康继祖终于开口,声音压住了场子里所有的杂音,“当鹌鹑呢?站起来!排好队!老子没工夫伺候大爷!”
溃兵们互相看看,迟疑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在晋北支队战士的呵斥下,勉强排成了歪歪扭扭的几列。
康继祖走到第一列排头。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壮,脸上有几道风霜刻出的深纹,眼神里还带着点凶悍的野性没褪干净,一看就是老兵油子。
“叫什么?哪部分的?”康继祖问。
“报告长官!刘老栓!原……原84师三团二营机枪连,下士!”
汉子挺直腰板,声音洪亮,但眼神有点飘。
“84师机枪连?”康继祖盯着他,“驿马岭打得惨啊。你们连的歪把子,弹斗压弹板是几道槽?”
刘老栓一愣,没想到问这个,下意识回答:“三…三道槽!长官!”
“放屁!”旁边一个晋北支队的老机枪手忍不住嗤笑一声,“歪把子弹斗压弹板清一色两道槽!哪来的三道槽?”
刘老栓脸瞬间涨红,支吾着:“我……我记错了!是两道槽!”
康继祖没再看他,直接对旁边记录的文书说:“身份存疑,单独看押,再审。”
两个战士立刻上前把脸色煞白的刘老栓拖到一边。
康继祖走到下一个。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象麻杆,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睛透着惊恐和茫然。
“名字,番号?”康继祖问。
“报…报告长官…王小…小豆…没…没番号…”年轻人结结巴巴,“我是…是被抓壮丁来的…才…才一个月…队伍在…在野狐岭就…就被打散了…我…我啥也不会…”
康继祖看着他抖得筛糠似的腿,皱了皱眉:“会扣扳机吗?”
王小豆茫然地摇头,又赶紧点头:“会…会一点…”
“带他去领杆汉阳造,三发子弹,教他怎么上膛、开保险、三点一线。”康继祖对旁边一个老兵交代,“送到胡营长那儿,编进新兵队,从头练。”
“是!”老兵应声,带着懵懂的王小豆走了。
康继祖一个个看过去。
有老实巴交的农民兵,有眼神飘忽的兵痞,也有少数几个虽然狼狈但眼神还算清亮。
他问得极快,问题刁钻:“你们团重机枪连有几挺马克沁?”
“行军时辎重队骡马驮的弹药箱是木头的还是铁皮的?”
“上次发饷是哪天?发了多少?”
回答稍有迟疑或明显错误,立刻被拖出去单独看押。
筛到一半,七八个明显有问题的已经被分出来了。
轮到队伍中间一个身材敦实、沉默寡言的汉子。
他脸上有道新鲜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刚结痂,看着有些狰狞。
“名字,番号?”
康继祖照例问。
“陈明。原17军21师直属工兵营,上等兵。”
汉子声音低沉沙哑。
“工兵营?会什么?”
“挖工事,埋雷,排雷,架桥,会用炸药。”陈明回答干脆。
康继祖目光落在他缠着脏布条的右手上:“手怎么了?”
“排雷,鬼子绊雷,炸的。没废。”陈明活动了一下裹着布条的手指,动作还算灵活。
“去馀副支队长那儿报到,让他试试你的手艺。要是真有两下子,工兵班正缺人。”康继祖直接拍板。
“是!”
筛选持续了快一个时辰。
校场上的人分成了三堆:
一堆是身份相对可靠、能直接补充进各营的;
一堆是像王小豆那样需要重新训练的新兵蛋子;
还有一小堆是像刘老栓那样身份可疑、需要进一步甄别的,被特务营的人严密看管着。
就在这时,校场入口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
赵放的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过来:“让开!都给老子让开!妈的,抓了条大鱼!”
人群分开,赵放带着几个骑兵营的战士,押着一串垂头丧气的溃兵走了进来。
这些溃兵军装相对整齐些,虽然也沾着泥污,但看得出料子更好,为首的是个挂着上尉军衔的军官,脸肿了半边,嘴角带血,帽子歪了,一条腿有点瘸,被两个骑兵推搡着。
“支队长!”赵放一脸兴奋地跑到康继祖跟前,“东门外五里铺,截住的!狗日的带了二十几号人,赶着辆抢来的大车,上面全是细软!还有俩大姑娘被捆在车上!这帮王八羔子!”
那上尉军官被推到康继祖面前,努力想挺直腰板,但腿伤让他站不稳,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掩饰不住的恐惧:“你们…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敢抓我?我是23师师部参谋处张振邦!我堂兄是二战区长官部张副参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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