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张副参谋长的堂弟?”康继祖镜片后的目光冰冷,“张参谋,你23师昨天在跑池梁子布防。你不在阵地上,带着人抢老百姓,绑大姑娘?”
“胡说!那…那是征用的民夫!她们自愿帮忙运送物资!”张振邦强辩道,声音有点发虚。
“自愿?”康继祖嗤笑一声,转头对赵放说,“人呢?”
“在呢!”赵放一挥手,两个战士扶着两个衣衫不整、哭得眼睛红肿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姑娘看到张振邦,吓得尖叫一声,直往战士身后躲。
“姑娘,别怕。”康继祖声音放缓了些,“他是不是抢了你们?还绑人?”
那姑娘抖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张参谋,”康继祖转回身,盯着张振邦,“你堂兄是张副参谋长?”
张振邦以为有转机,连忙点头:“是!是!都是误会!长官,放了我,我回去一定……”
“砰!”
枪声打断了他的话。
康继祖手里的驳壳枪口冒着一缕青烟。
张振邦眉心出现一个血洞,眼睛瞪得溜圆,似乎不敢相信,身体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
全场死寂。
连那两个哭泣的姑娘都吓得忘了哭。
康继祖把还在发烫的驳壳枪插回枪套,声音清淅地传到校场每一个角落:“都看见了?别说他堂兄是副参谋长,就是他亲爹是阎王爷,敢抢老百姓,绑大姑娘,在我康继祖这儿,也只有一颗枪子儿!”
他指着张振邦的尸体,目光扫过赵放抓来的那二十几个溃兵,还有校场上所有的新旧面孔,“把他拖出去,跟张麻子摆一块!剩下这些,先关起来!查!有一个算一个,手上沾了老百姓血的,明天一早,一起毙!”
“是!”赵放和战士们轰然应诺,声音里带着一股解气的狠劲儿。
没人再敢看地上的尸体,新收拢的溃兵们把头埋得更低了,脊背一阵阵发凉,彻底明白了这位康支队长的“规矩”是什么分量。
接下来几天,平型关通往关城的几条主要山道上,晋北支队的卡子扎得死死的。
骑兵营的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不断地将一队队失魂落魄的溃兵驱赶、收拢到西校场。
特务营的人象梳子一样,在附近的沟壑和林子里反复搜索,又揪出来不少躲藏的散兵游勇。
西校场里人头攒动,很快聚集了三四百号人。
筛选和整编成了头等大事。
康继祖几乎钉在了校场。
胡营长吊着骼膊,带着几个老兵,负责甄别身份和基本技能。
馀修文管着登记造册、分发口粮和装备。
赵放则象头暴躁的狮子,带着骑兵营的人维持秩序,看押着那些待审的刺头。
康宴的特务营精锐则隐在暗处,既是震慑,也是随时准备扑灭任何可能的不安定火星。
“长官!长官您行行好!我真不是逃兵啊!”一个溃兵跪在胡营长面前哭嚎,“我们连打没了!就剩我一个!我不是故意跑的!”
胡营长面无表情,拿起他递上来的身份牌看了看,又捏了捏他骼膊上的肌肉,对旁边文书说:“晋绥军61军182师补充营的,看这身板,象是补充的新兵。先编到新兵队。”
旁边另一个溃兵梗着脖子:“老子是中央军89师的!凭啥听你们晋北军的?老子要回自己部队!”
赵放上去就是一枪托砸在他肚子上,砸得他象虾米一样蜷缩下去。
“89师在茹越口就被打崩了!你他娘的是从阴曹地府爬回来的?给老子老实蹲着!再废话,让你尝尝马鞭炒肉!”
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疤的汉子走到馀修文的登记桌前,声音洪亮:“报告!原17军84师特务连,孙大虎!会使中正式步枪、花机关,会开汽车!”
馀修文笔尖一顿,抬眼仔细打量孙大虎。
这人虽然一身破烂,脸上那道刚结痂的刀疤横贯眉骨到嘴角,看着凶悍,但眼神沉稳,腰板挺得笔直。
“特务连的?你们连长叫什么?你们连在驿马岭最后守的哪道山梁?”
“报告长官!连长姓王,王德标!驿马岭最后守的是二道梁子,三号高地!”
孙大虎回答得又急又快,吐字清淅,“撤退命令是营部传令兵口头传达的,口令‘青天’,回令‘白日’!撤退时我们连负责断后,被鬼子咬得紧,打散了!”
馀修文低头在登记簿上快速写了几笔:“王德标?没听过。三号高地断后……行,去那边找康营副报到。”
他朝旁边康宴的方向一努嘴,“他会考考你手上活计。”
“是!”孙大虎啪地一个立正,转身大步走向康宴,步伐稳健。
康宴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在一块木板上刻画着什么,头也没抬。
孙大虎走到近前站定,没吭声。
过了几秒,康宴用刀尖点了点地上散落的几截短铁丝和两块巴掌大的薄木片:“鬼子九四式甲雷见过没?用这个,做个绊发设备架子,要快。”
孙大虎二话不说,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异常灵活地捻起铁丝和木片。
他先用匕首在木片边缘刻出浅槽,铁丝在槽里一穿一绕,再扭紧,一个简单的框架便有了雏形。
接着是关键的绊线环和击发卡榫,他手指翻飞,动作熟练得象吃饭喝水。
不到两分钟,一个粗糙但结构清淅的绊发雷架子就摆在了康宴脚边。
康宴扫了一眼,又用刀尖挑起一截更细的铁丝:“压发引信触发簧,簧力要刚好能顶开铜帽,又不会太灵被风吹动。”
孙大虎接过细铁丝,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然后用牙齿咬住一端,手指用力将其拧成螺旋状,再用匕首小心地修整簧距。
他的动作专注而精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刀疤流下也顾不上擦。
很快,一个微型的触发簧成型,被他卡进刚才的架子预留的小孔里。
“能用。”康宴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我来,工兵班缺个副班长。”
孙大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是!”
校场另一头突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怒骂和推搡声。
赵放正揪着一个身材敦实、满脸横肉的溃兵衣领,那溃兵梗着脖子,唾沫星子乱飞:“赵黑子!你他妈少跟老子耍横!
当年在绥东,老子跟日本人拼剌刀的时候,你他娘还在你爹裤裆里转筋呢!
不就是抢了那老东西两只鸡吗?屁大点事!老子在71师,师座都得给老子几分面子!”
赵放脸黑得象锅底,额角青筋直跳:“王铁头!你有个屁的面子!你被71师开革出来当土匪蹲大狱的时候,怎么不提你面子?
李军长有令!敢抢老百姓,就地枪毙!两只鸡?你他妈差点把那老头推下山沟摔死!”
他猛地一推,王铁头跟跄几步,依旧不服地嚷嚷:“放屁!那老棺材瓤子自己脚滑!老子……”
“砰!”
枪声像鞭子抽在校场上空,压下了所有声音。
康继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的驳壳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看都没看王铁头,枪口稳稳指着地面:“赵放。”
“到!”
赵放立刻挺直。
“把这人,拖到城隍庙前空场。你亲自执行。”
康继祖说完,目光扫过校场上几百双惊惧的眼睛,“还有谁,觉得抢老百姓是‘屁大点事’?站出来。”
死一样的寂静。
连王铁头都象被掐住了脖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放和两个如狼似虎的战士上前,扭住王铁头的骼膊就往外拖。
“长官!康长官!我错了!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饶命……”
王铁头杀猪般的嚎叫一路远去,在校场门口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堵住了嘴。
康继祖这才把枪插回枪套,走到校场中央临时用沙袋垒起的一个矮台上。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镜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几百个溃兵,无论新收的还是支队的老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
“都听着。”康继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淅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进了晋北支队的门,就得守我康继祖的规矩。
规矩就一条:枪口,只准对着鬼子!谁把枪口、把爪子伸向老百姓,王铁头就是下场。
你们可以干,”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但别让我看见。”
他跳下矮台,径直走向校场西侧新划出的一块空地。
那里,胡营长吊着骼膊,正对着五六十个像王小豆一样的新兵蛋子吼:“端枪!枪托抵肩窝!抵死!不是让你娘们唧唧地靠着!
骼膊肘内收!你当是抱娘们奶子呢?用力!稳住!”
新兵们个个满头大汗,端着沉重的老套筒或汉阳造,手臂抖得象风中的树叶,枪口上下乱晃。
王小豆咬着嘴唇,脸色发白,努力想稳住那杆几乎比他高的汉阳造。
康继祖走过去,随手从一个新兵颤斗的手里抽过一杆汉阳造。
那新兵吓了一跳,手足无措。
康继祖不理他,单手平举起步枪,手臂稳如磐石,枪口纹丝不动。
他保持这个姿势足有十几秒,然后猛地一个标准的前突刺动作——“杀!”
动作迅猛有力,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吓得旁边几个新兵一哆嗦。
“看清楚没?”康继祖把枪丢还给那新兵,看向胡营长,“练!端枪半个时辰,稳不住枪口的,中午饭减半。
刺杀动作,练五百次,动作走样的,加练!练到骼膊抬不起来为止!”
胡营长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听见没?支队长发话了!都给老子往死里练!谁他娘的偷懒,老子抽死他!”
“是!”新兵们带着哭腔应和,咬牙继续端着沉重的步枪,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破军装。
康继祖又走到东边。
这里气氛截然不同,几十个筛选出来的、有经验的老兵正在馀修文的指挥下练习战术配合。
三人一组,两个步枪手交替掩护前进,一个机枪手抱着歪把子仿真火力压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已经有了点样子。
“停!”馀修文喊了一声,皱眉指着其中一个小组,“刘老栓!你他娘的冲那么快干嘛?赶着投胎?火力组还没到位,你冲上去当活靶子?再来!机枪先响,步枪再动!交替!交替懂不懂?”
被点名的刘老栓正是之前谎称84师机枪连的那个兵痞,此刻在馀修文面前老实得象鹌鹑,连忙缩着脖子退回去。
康继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捡起地上一个空麻袋,走到场地中间,用脚踢了踢:“馀修文,找几个练得好的,打这个。”
馀修文立刻点了孙大虎和另外两个动作利索的老兵:“孙大虎,李二牛,王顺!出列!”
三人迅速跑过来。康继祖指着三十多米外那个空麻袋:“看到那个袋子没?当它是鬼子机枪巢。你们仨,从这出发,怎么打掉它?开始。”
孙大虎反应最快,立刻低吼:“二牛,左翼吸引!王顺,跟我上!”
他率先一个翻滚,扑到旁边一堆作为掩体的沙包后。
李二牛则立刻端起手中的“中正式”步枪,朝着麻袋方向“砰!砰!”开了两枪。
王顺跟着孙大虎,弯腰快速向右翼机动。
麻袋当然没反应。
但孙大虎的战术意图很清淅。
李二牛打完两枪,立刻缩回掩体后面,大声喊:“狗日的火力猛!”
同时,孙大虎和王顺已经借着李二牛制造的短暂“吸引”,从右翼逼近了麻袋二十米内。
孙大虎做了个投弹的手势,王顺立刻从腰间摸出个训练用的木头手榴弹,作势要投。
“停。”康继祖出声,“李二牛,你开枪间隔太长。鬼子机枪不是打一下歇半天。
要连续开火,哪怕打不准,也要压得他抬不起头!再快点!王顺,你投弹动作太慢,手臂后摆太大,找死!
鬼子看到你抡骼膊,一枪就撂倒你!手榴弹从腰间掏出,引线一拉,直接顺出去!动作要小,要快!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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