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被训得面红耳赤,连忙退回起点。
几天下来,西校场彻底变了样。
震天的口令声、枪械碰撞声、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斥骂声取代了最初的死寂。
胡营长吊着骼膊,嗓子已经吼哑了,但眼神更凶。
新兵队那几十号人,从最初端枪都抖,到现在端着上了剌刀的步枪练习突刺,动作已经有了点狠劲,虽然还显笨拙,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再是纯粹的恐惧。
他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列,一遍遍重复着。
“前进——突刺!杀!”
“防左刺——杀!”
汗水把脚下的泥地都浸湿了。
“王小豆!你他娘的是在绣花吗?刺出去要狠!要快!想着前面就是杀了你全家的鬼子!给老子用力!捅穿他!”
胡营长的骂声伴随着木枪捅在沙袋上的闷响。
王小豆咬着牙,瘦小的身体爆发出嘶吼,狠狠将木枪刺向前方的草靶。
另一边,老兵战术训练区气氛更紧张。
馀修文手里拿着根细木棍,像毒蛇一样,专抽动作不到位的人。
孙大虎已经成了小组的内核,他带着李二牛和王顺以及其他几个磨合得不错的兵,反复演练着各种地形下的进攻、防御、交替掩护。
他们利用校场里堆砌的沙包、破车架、挖的浅壕,仿真着遭遇战、村落战、抢占制高点。
“机枪!刘老栓!换弹夹!快!掩护!”馀修文厉声喝道。
扮演机枪手的刘老栓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卸下歪把子那漏斗状的弹斗,又抓起旁边一个弹斗往上装。
“废物!等你换好弹,鬼子剌刀都捅进你屁眼了!”
馀修文的木棍毫不留情地抽在刘老栓背上,“卸!装!再快!练!练到闭着眼三息之内换好为止!”
康宴的工兵连则在最角落。
孙大虎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正在摆弄一些真的家伙——几枚缴获的日军九七式手榴弹。
他们用小木棍在泥地上画着简易的壕沟和碉堡示意图,孙大虎比比划划,讲解着如何选择雷点、设置绊线、计算炸药用量炸毁简易工事。
“看到没?沟沿下面半尺,斜着插进去,拌线贴着地皮拉过来,固定在能绊倒脚的地方,别太明显,也别太松……”
康宴抱着骼膊在一旁看着,偶尔点一下头,或者指出某个细节问题。
赵放领着骑兵营也没闲着。
他们在校场边缘圈出一块地,练习马上劈砍和短距离冲击。
没有足够的马匹,很多人是两人一组,一人当马,一人挥舞着木头削成的马刀,练习劈砍草人靶子。
赵放在队伍中来回穿梭,马鞭指指点点:“腰用力!靠臂力挥个屁!手腕要活!劈下去要象切豆腐!收刀要快!再来!”
整个校场象一个巨大的溶炉,将这几百号来源复杂、心气不一的溃兵,在严厉到近乎残酷的操练和高压的军法下,硬生生地锻造、捶打。
这天下午,训练正酣。
康继祖站在校场边的土坡上,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景象,目光扫过每一个方阵。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校场的喧嚣。
一个骑兵营的斥候,满身尘土,汗流浃背,策马狂奔而来,在土坡下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支队长!紧急军情!”斥候的声音带着嘶哑和急切,翻身下马,几步窜上土坡,将一个沾着泥土的纸卷递给康继祖。
校场上,无论是正在突刺的新兵,还是在演练战术的老兵,或是练习马上劈砍的骑兵,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到土坡上。
康继祖展开纸卷,迅速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吓人。
他把纸卷攥紧,抬头,厉声喝道:
“全体集合!”
胡营长、馀修文、赵放、康宴几乎同时吼了起来:
“新兵队!集合!”
“战斗组!集合!”
“骑兵营!下马集合!”
“工兵连!集合!”
刹那间,校场上的所有嘈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是更加急促、混乱但目标明确的脚步声、口令声、枪械碰撞声。
刚才还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士兵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以最快的速度向各自长官的方向靠拢、列队。
尘土飞扬中,歪歪扭扭但带着一股新凝聚起来的煞气的队列,迅速在康继祖脚下的空地上成型。
上千双眼睛,带着紧张、茫然,但更多的是被命令激起的本能反应,齐刷刷地望向土坡上那个身影。
康继祖站在坡顶,迎着几百道目光,扬了扬手中的纸卷,声音穿透了短暂的寂静:
“鬼子来了!板垣师团的先头部队,离平型关不到五十里!骑兵探马已经摸到乔沟口了!”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一张张瞬间绷紧的脸,“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操练了几天,是骡子是马,该拉出去遛遛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下土坡,镜片在夕阳馀晖下闪过一道寒光。
“听我命令!”
整个校场像被投入滚水的油锅,瞬间炸开。
“胡营长!”康继祖脚步不停。
“到!”胡营长吊着骼膊,脸上横肉绷紧,一步跨出队列。
“你带一营和所有新兵队,立刻跑步增援乔沟口!抢占我们上次打伏击的高地!依托原有工事,不惜一切代价,把鬼子钉死在沟外!赵放的骑兵营分你一个小队,当传令兵和机动!”
“明白!一营!跟老子走!快!”胡营长嘶吼着,吊着膀子带头就往校场外冲。
“赵放!”康继祖转向骑兵营长。
“支队长!”
“你带主力,立刻上马!沿关沟西侧山梁隐蔽机动,摸清鬼子兵力部署和主攻方向!
发现鬼子炮兵阵地或者指挥所,别硬冲,立刻派人回来报告!记住,你的马刀,留到鬼子溃退的时候再砍!”
“是!骑兵营!上马!”赵放翻身上马,拔出马刀,“目标西侧山梁!出发!”
马蹄声轰然响起,卷起漫天尘土,上百匹战马旋风般冲出校场。
“馀修文!”
“到!”
“支队部直属队、特务营所有战斗人员,由你指挥,作为总预备队!把胡营长他们留下的歪把子和所有手榴弹带上!跟我走!随时准备填漏子!”
康继祖语速极快。
“明白!”馀修文立刻转身,对着康宴和特务营的精锐们一挥手,“快!搬弹药!跟上支队长!”
康继祖最后看向孙大虎:“工兵连!”
“在!”
“你们几个,带上家伙事,跟我走!乔沟地形你们熟,看看鬼子想从哪儿爬上来,该埋雷埋雷,该炸路炸路!手脚麻利点!”
“是!”孙大虎二话不说,抄起地上一个装着炸药和工具的褡裢甩在肩上。
命令下达,部队像拧紧的发条,轰然运转。
康继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乔沟方向疾驰而去。
馀修文、康宴带着特务营和直属队,扛着弹药箱,跑步紧跟。
孙大虎领着工兵连,背着沉甸甸的褡裢和铁锹,小跑着跟在马后,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只留下天边一抹暗红。
通往乔沟的山路上,胡营长带着一营和新兵队气喘吁吁地奔跑。
新兵王小豆感觉肺都要炸了,沉重的步枪象要把他肩膀压垮,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旁边的刘老栓喘着粗气骂骂咧咧:“跑…跑死老子了…狗日的鬼子…也不挑个时候…”
“闭嘴!省点力气爬坡!”胡营长吊着骼膊跑在队伍最前面,回头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都他娘的快点!慢一步,鬼子就踩着你们脑门子上来了!”
当他们终于冲上关沟高地时,天色已经擦黑。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能看到乔沟入口影影绰绰晃动的人影和马匹轮廓,还有几声尖利的日语呼喝隐约传来。
“快!进散兵坑!机枪!机枪架到上次的位置!快!”胡营长顾不上喘匀气,嘶声指挥着。
老兵们立刻扑向熟悉的掩体,手脚麻利地架起歪把子机枪,拉动枪栓检查弹药。
新兵们则有些慌乱,在老兵连踢带骂的呵斥下,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趴进散兵坑。
“王小豆!看准了!鬼子露头,就扣扳机!别他娘闭着眼瞎打!”
一个老兵把王小豆的脑袋按低,指着下面黑黢黢的沟口。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地面微微震动。
“炮!鬼子打炮了!”
有人惊恐地喊。
话音未落,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卧倒——!”
胡营长的吼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轰!轰!轰!
几发炮弹狠狠砸在关沟高地前沿和侧翼,炸起冲天的泥土、碎石和硝烟。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块横扫过来,打在钢盔和岩石上噼啪作响。
一个新兵吓得尖叫,被旁边的老兵死死按在坑底。
炮击刚停歇几秒,更密集的炮弹接踵而至,这次覆盖范围更大,整个高地都在颤斗。
浓烈的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
“小鬼子…这是试射完了…要动真格的了…”胡营长呸掉嘴里的泥土,抹了把被碎石划出血痕的脸,眼神凶狠地盯着沟口。
借着炮弹爆炸的火光,能看到沟口方向,大群土黄色的人影正猫着腰,排着松散的散兵线,开始向高地蠕动。
“稳住!没我命令,谁也不准开枪!放近了打!”胡营长对着传令兵吼道,“通知各排!把鬼子放近了再打!手榴弹准备好!”
高地上一片死寂,只有炮弹爆炸后的馀音在回荡,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新兵们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扣着冰冷的枪身,汗水浸透了后背。
老兵们则紧盯着下方越来越近的土黄色身影,呼吸粗重,眼神象盯住猎物的狼。
康继祖带着馀修文、康宴和预备队,此时也冲上了高地后方一个稍矮的土梁。
他勒住马,举起缴获的日军望远镜,镜片在微光下自动调整,清淅地看到沟口涌动的日军。
大约一个加强中队的规模,步兵后面隐约可见几门迫击炮还在喷吐火光。
“胡营长那边压力不小。”馀修文看着前方高地上不断腾起的爆炸烟柱,眉头紧锁。
“鬼子炮打得猛,步兵冲得也凶。”康继祖放下望远镜,声音冰冷,“赵放呢?有消息没?”
“还没有!”康宴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康继祖侧后方,低声回答,他手里端着那支带瞄准镜的三八式步枪,枪口对着下方。
这时,高地前沿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
“打!”胡营长的吼声穿透了枪炮声。
歪把子机枪“哒哒哒…哒哒哒…”的嘶鸣率先响起,子弹划破黑暗,在日军散兵线前溅起一串串土花。
紧接着,老兵们手里的“中正式”、汉阳造也纷纷开火,“砰!砰!”的清脆枪声和歪把子的点射交织在一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兵像被重锤击中,猛地栽倒。
“好!打得好!”胡营长在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兴奋地吼着,“机枪!给老子盯住右边那个土坎!别让他们架机枪!”
“刘老栓!你他娘的是不是又卡壳了?快弄!”
一个排长的骂声传来。
“来了来了!弹斗…弹斗好了!”刘老栓手忙脚乱地拍打着歪把子的弹斗。
新兵们也开始射击,枪声杂乱无章。
王小豆闭着眼扣动了扳机,“砰!”枪托狠狠撞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疼得他呲牙咧嘴,根本不知道子弹飞哪去了。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得一滞,立刻趴倒还击。
三八式步枪特有的“啪勾、啪勾”射击声密集响起,子弹啾啾地飞过高地,打得岩石火星四溅。
几挺日军的九六式轻机枪也“哒哒哒”地吼叫起来,压制着守军的火力点。
“手榴弹!”胡营长看准时机,嘶声下令。
几十颗木柄手榴弹从高地前沿飞出,冒着白烟落向匍匐的日军。
轰隆!轰隆!轰隆!
连绵的爆炸在日军散兵线中腾起火光和烟尘,惨叫声隐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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