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啊!把鬼子压下去!”胡营长抓住机会,猛地跳出掩体,右手挥舞着驳壳枪。
“杀!”
一营的老兵们热血上头,纷纷挺着剌刀跃出战壕,居高临下地扑向被炸懵的日军。
“新兵队!跟老子冲!”一个排长也招呼着新兵。
新兵们有的鼓起勇气跟着跳了出去,有的还在尤豫。
王小豆看着身边的人都冲了下去,一咬牙,也抓着枪冲出战壕,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战友一把拉住。
他红着脸,端着剌刀,跟着人群往下冲。
日军没想到守军敢反冲锋,加之被手榴弹炸得晕头转向,前排的鬼子顿时被剌刀捅翻了好几个。
白刃战瞬间爆发,怒吼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团。
“胡闹!”后方土梁上,康继祖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脸色一沉,“新兵上去拼剌刀?找死!”
他立刻对馀修文下令,“馀修文!带你的预备队上去!把胡疯子给我拽回来!鬼子有预备队!”
仿佛印证他的话,沟口方向突然响起更加密集的机枪声,还有掷弹筒发射的“嗵!嗵!”声!
新的日军生力军投入了战斗,密集的火力瞬间将反冲锋的守军压制住。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老兵和新兵被撂倒。
胡营长也被一串子弹压得趴在弹坑里,抬不起头。
“妈的!”胡营长狠狠捶了下地面。
“火力掩护!把营长他们接应回来!”馀修文已经带着预备队冲到了高地前沿,对着康宴吼道,“康宴!打掉鬼子那挺重机枪!”
康宴早已选好位置,趴在一块岩石后,手里的三八式步枪稳稳架起。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瞄准镜的十字稳稳套住了沟口那挺正在疯狂扫射的九二式重机枪的射手。手指轻轻扣动扳机。
“啪勾!”
枪声在喧嚣的战场上并不响亮,但远处那挺重机枪的嘶吼戛然而止,射手脑袋一歪栽倒在枪身上。
“好枪!”馀修文赞了一句,立刻指挥预备队的几挺歪把子开火,“机枪!压制鬼子步兵!其他人,手榴弹掩护!把胡营长他们拉回来!”
预备队的火力添加,暂时压制了日军的反扑。
特务营的战士们冒着弹雨,匍匐前进,拽着受伤的战友和被打懵的新兵往高地后撤。
王小豆被一个特务营的老兵拖着骼膊往后拖,他的一条腿被弹片划伤,疼得直抽冷气。
“赵放有消息了!”一个骑兵营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康继祖面前,满脸烟尘,“支队长!赵营长说,鬼子主力在猛攻乔沟正面,侧翼鹞子涧方向发现鬼子一个大队,正偷偷摸上来!
他们还有两门山炮藏在沟尾的树林里!”
“鹞子涧?”康继祖眼神一凝,立刻举起望远镜看向鹞子涧方向。
黑暗中,隐约有手电筒的光柱晃动,还有金属碰撞的微弱声响。
“妈的,想抄后路!”他立刻对孙大虎吼道,“孙大虎!带你的工兵连,立刻去鹞子涧那条小路!埋雷!能埋多少埋多少!把路给我炸了!拖住他们!”
“是!”孙大虎二话不说,一挥手,“工兵连!跟我走!”
几个人影迅速消失在侧翼的黑暗中。
“康宴!”康继祖又喊。
康宴像影子一样滑到他身边。
“你带特务营两个排,去支持孙大虎!守住鹞子涧山口!绝不能让鬼子从那里上来!看到鬼子的山炮阵地,想办法摸掉!”
“明白!”康宴点头,转身对着黑暗中一招手,几十条黑影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馀修文!胡营长撤下来没有?”康继祖转向高地。
“撤下来了!正在重整!”馀修文喘着粗气跑过来,“伤亡不小,新兵队折了十几个,胡营长骼膊的伤又崩开了!”
“让他包扎!预备队顶上去!把重火力都调到正面!鬼子马上还要攻!”康继祖语速极快,“另外,派人去找林师长!告诉他鹞子涧有鬼子大队!请他们想办法支持侧翼!”
高地正面,日军在损失了重机枪后,攻势稍缓,但迫击炮和掷弹筒的炮弹依旧不停地砸过来。
预备队和一营残部依托工事,顽强阻击。歪把子机枪点射压制着试图靠近的鬼子散兵,步枪手们冷静了许多,瞄准了再打。
新兵们经历了刚才的血火洗礼,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开枪的手稳了不少。
王小豆拖着伤腿,靠在散兵坑里,学着老兵的样子,把枪架在坑沿,通过硝烟,瞄准一个正向这边探头探脑的鬼子兵。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训练时胡营长教的三点一线,摒息,扣动扳机。
“砰!”
那鬼子兵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旁边的老兵诧异地看了王小豆一眼,咧嘴一笑:“行啊,小子!开张了!”
王小豆没说话,心脏还在狂跳,但手上已经利索地拉开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又推上一发新的子弹。
就在这时,鹞子涧方向突然传来两声沉闷的巨响!
轰!轰!
紧接着是激烈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比正面战场更密集!
“打起来了!孙大虎他们接火了!”馀修文紧张地望向那边。
康继祖镜片后的目光死死盯着鹞子涧山口的方向,枪炮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淅。
他按着腰间驳壳枪的枪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突然,鹞子涧山口方向猛地腾起一团巨大的、耀眼的火光!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远超手榴弹威力的爆炸声传来,连脚下的大地都在剧烈颤斗!
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隐约可见树木和土石被掀上半空!
“炸了!”康继祖身边的战士惊呼。
“是山炮!孙大虎炸了鬼子的山炮!”馀修文激动地喊道。
爆炸的火光映照着康继祖冷峻的脸,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残酷的满意。
这动静,绝对是炸药包或者集束手榴弹塞进炮弹堆里了。
鹞子涧的爆炸仿佛是一个信号。
正面进攻的日军也明显顿了一下,炮火稀疏了不少。
紧接着,对面乔沟深处,突然响起了嘹亮激昂的冲锋号声!
“滴滴答——滴滴答——滴滴——答——!”
是八路军的冲锋号!
“林师长他们动手了!”胡营长吊着重新包扎好的骼膊,兴奋地吼道。
冲锋号声如同燎原之火,点燃了关沟高地守军的斗志。
“冲啊!杀鬼子!”士兵们呐喊着,纷纷探出掩体,向下方猛烈射击。
康继祖当机立断,对着传令兵吼道:“发信号!让赵放动手!砍他狗日的屁股!”
三颗红色信号弹呼啸着升上夜空,在硝烟弥漫的夜幕下炸开刺眼的光芒。
几乎在信号弹升起的同时,日军进攻部队的侧后方,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和密集的马蹄声!
“杀啊——!”
“骑兵营!冲啊——!”赵放炸雷般的吼声穿透战场!
几十匹战马如同黑色的旋风,借着夜色的掩护,从西侧山梁直冲而下,狠狠撞进了日军进攻队形的侧后腰!
马刀在爆炸的火光映照下闪铄着冰冷的寒光!
“砍!给老子砍!一个不留!”赵放一马当先,手中马刀狠狠劈下,一个正在掉转机枪的鬼子兵头颅飞起!
骑兵营的战士们挥舞着马刀,像砍瓜切菜一样,在猝不及防的日军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鬼子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侧后冲击打得晕头转向,队形瞬间大乱!
正面高地上,胡营长和馀修文看得热血沸腾。
“兄弟们!鬼子乱了!冲下去!配合骑兵营!杀!”胡营长吊着骼膊,第一个跳出战壕,端着剌刀就往下冲。
“冲啊!”预备队、一营残部、甚至还能动的新兵,全都怒吼着跃出掩体,挺着剌刀,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向混乱的日军!
康继祖站在土梁上,镜片视野里,下方的战斗已经变成一场对溃散日军的追杀。
八路军的冲锋号声越来越近,喊杀声从乔沟深处由远及近。
赵放的骑兵在敌群中反复冲杀,马刀带起一片片血雨。
步兵们挺着剌刀,三人一组,围剿着负隅顽抗的零星鬼子。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没有参与追击。
鹞子涧方向的枪声也稀疏下来,逐渐平息。
康宴和孙大虎应该也顶住了。
夜色更深,但战场上燃烧的车辆和尸体提供了诡异的光源。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和皮肉焦糊的混合气味。
伤员的呻吟和垂死的哀嚎在渐渐平息的枪炮声中显得格外清淅。
康继祖跳下土梁,走向高地。
硝烟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脚下时不时踩到滚烫的弹壳或者黏糊糊的东西,他没低头看。
胡营长吊着重新渗出血的骼膊,正哑着嗓子吼:“一营的!还能动的都滚起来!打扫战场!补刀!一个喘气的鬼子都不准留!”
赵放提着血淋淋的马刀大步走过来,刀尖还在往下滴着黑红的血珠子。
“支队长!骑兵营砍翻了三十多个,剩下的被八路和胡疯子他们包圆了!这帮鬼子崽子,不经砍!”
“伤亡?”康继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镜片映着远处还在燃烧的火光。
“折了七匹马,伤了五个弟兄,都是皮肉伤,不碍事!”赵放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妈的,砍得真他娘痛快!”
馀修文带着几个特务营的兵,正把伤员往担架上抬。
王小豆抱着他那杆汉阳造,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脸上沾着灰土和血渍,眼神还有些发直。
刘老栓凑在一个歪把子机枪旁边,吭哧吭哧地换弹斗。
“支队长,”馀修文直起腰,脸色凝重,“一营和新兵队伤亡不小,阵亡十七,重伤二十五,轻伤过半。弹药消耗很大,尤其是手榴弹和机枪子弹,快见底了。”
康继祖扫了一眼高地。
燃烧的残骸发出噼啪声,战士们在尸体堆里翻找着活口和弹药,动作疲惫但利索。
远处乔沟方向,八路军的冲锋号还在零星响着,枪声已经稀疏。
“此地不宜久留。鬼子吃了大亏,天亮前肯定要报复。”康继祖果断下令,“胡营长,立刻收拢部队,带上所有能带走的伤员和缴获武器,轻装撤退!
赵放,你带骑兵营断后,把鬼子的尸体堆起来当路障!馀修文,你带直属队开路,目标平型关城关!”
“是!”几个人齐声应道。
队伍迅速动了起来。沉重的脚步声、伤员压抑的呻吟声、武器碰撞的金属声再次响起。
康继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血与火浸透的高地。
康宴像影子一样出现在马旁,脸上蹭着黑灰,手里提着那支带瞄准镜的三八式。
“鹞子涧那边,”康继祖问。
“孙大虎炸了一门山炮,引爆了炮弹,火光冲天,鬼子死伤一片。
剩下的被我们火力压制,退下去了。
我们伤了三个,孙大虎手被弹片划了道口子,不深。”
康宴语速很快,“鬼子那个大队,至少被我们炸残了半个。”
“好。”康继祖点头,“归队,一起撤。”
夜色沉沉,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沉默疾行。疲惫像铅块一样坠着每个人的腿,但没人敢放慢脚步。
王小豆咬着牙拖着伤腿,旁边的老兵拽了他一把:“小子,撑住!回城就有热乎饭了!”王小豆嗯了一声,把枪攥得更紧。
快到关城时,天色已微微泛青。
城门口临时堆砌的沙袋工事后,守城的士兵紧张地探出头,看到是康继祖的队伍,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挪开障碍物。
“康支队长回来了!”有人喊道。
城门洞里弥漫着比离开时更浓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街道比几天前更破了,好几处新添了巨大的弹坑,旁边倒塌的房屋废墟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担架队来回穿梭的频率更高了,呻吟声不绝于耳。
康继祖刚下马,李军长就带着几个参谋急匆匆从城隍庙指挥部方向奔出来,他眼窝深陷,军装皱巴巴沾满灰土。
李军长声音嘶哑,一把抓住康继祖的骼膊。
“继祖!情况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