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城墙上的火力拼命压制试图重新组织冲锋的日军。
“支队长!鬼子军官!豁口右边,弹坑后面!拿指挥刀的!”
康宴冰冷的声音突然在康继祖身后的步话机里响起。
康继祖立刻举起望远镜,镜片迅速聚焦。
果然,在豁口右侧一个弹坑边缘,一个戴着军官帽的身影正挥舞着军刀,大声吼叫着组织士兵。
康继祖放下望远镜,一把抓过旁边一个老兵手里的三八式步枪,哗啦一声推弹上膛,枪管稳稳架在沙袋上。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
下方人影晃动,军官的身影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他手指稳稳压在冰冷的扳机上。
“啪勾!”
三八式清脆的枪声在喧嚣的战场上并不突出。
望远镜视野里,那个挥舞军刀的军官身体猛地一震,军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后仰倒,消失在弹坑里。
“打得好!”馀修文看得真切,忍不住低喝一声,脸上紧绷的肌肉松了一下。
那军官一倒,豁口下冲锋的鬼子兵明显乱了一下,像被掐了头的蚂蚱,冲锋的势头又挫了几分。
“省着点子弹!盯紧了打!”康继祖把打空的三八式扔回给旁边的老兵,镜片后的目光死死盯着下方。
鬼子的轻重机枪还在疯狂扫射,子弹啾啾地打在城垛和沙包上,激起一片片碎屑尘土,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赵放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和血水混合物,嘶哑着嗓子吼:“手榴弹还有没有?再给老子来几颗!”
“没了!营长!刚才那波砸光了!”
旁边的战士急得眼睛发红。
“他娘的!”赵放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弯腰从一具鬼子尸体旁抄起一支上了剌刀的三八式步枪,“没手榴弹就用剌刀!鬼子要上来了!准备白刃战!”
豁口下方,几个悍不畏死的鬼子兵趁着火力间隙,嚎叫着顺着坍塌的斜坡往上猛冲,剌刀闪着寒光,离豁口不到十步!
城墙上其他地方的枪声也稀疏了,都在节省着最后几发子弹。
胡营长在西边吼:“顶住!别让鬼子爬上来!”
“王小豆!瞄准了!打那个爬坡的!”带王小豆的老兵厉声喝道。
王小豆脸色煞白,手指哆嗦着扣动扳机,“砰!”子弹打在斜坡的石头上,溅起火星。
那鬼子兵只是顿了一下,继续往上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哒哒哒…哒哒哒…”一阵熟悉的歪把子嘶吼突然从侧翼响起!
密集的子弹泼水般扫向那几个冲到豁口边缘的鬼子,顿时撂倒了三个,剩下两个也被压制得趴在斜坡上不敢动。
刘老栓那张沾满油污烟灰的脸从一段残墙后露出来,他死死顶着歪把子的枪托,弹斗里的黄铜弹壳欢快地跳出:“狗日的!再来啊!尝尝你刘爷的枪子儿!”
他刚才竟鼓捣好了那挺总卡壳的机枪。
“刘老栓!打得好!”赵放精神一振,吼道,“给老子盯死豁口!别让鬼子露头!”
“支队长!鬼子又调兵了!看后面!”康宴冰冷的声音再次从步话机里传来,没有丝毫波动。
康继祖立刻举起望远镜。
只见日军后方,更多的土黄色身影正在集结,几门九二步兵炮也被推了上来,黑洞洞的炮口开始调整角度,显然是要对城墙豁口进行抵近直射!
“重火力!目标豁口!”康继祖心头一凛,对着步话机吼道,“赵放!带人后撤!离开豁口!快!”
话音未落,“轰!”一声闷响,一发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地砸在豁口边缘!
剧烈的爆炸将堆在那里的几具尸体和碎石炸得四散横飞!
灼热的气浪和破片横扫,几个躲闪不及的战士惨叫着倒下。
“撤!快撤进城里!依托街垒打!”赵放眼都红了,嘶吼着,拖着旁边一个被震懵的新兵就往城墙内侧跳。
幸存的战士连滚带爬地离开被炮火重点照顾的豁口局域,撤进城墙内侧用沙包、砖石和破家具堆砌的简陋街垒后面。
“砰!砰!”胡营长在西城墙上用精准的点射,试图压制推炮的鬼子兵,但距离太远,效果甚微。
“康宴!打炮手!打推炮的!”
康继祖对着步话机下令。
“是!”康宴的回答简短有力。
几秒钟后,“啪勾!”他那支带瞄准镜的三八式特有的清脆枪声响起。
远处一个正弯腰推炮的鬼子兵身体一歪,扑倒在炮架上。但立刻又有鬼子兵补上。
“轰!”“轰!”鬼子的步兵炮开始连续轰击豁口,每一次爆炸都让那段本已坍塌的城墙更加脆弱,砖石泥土哗啦啦往下掉,豁口被越炸越大,形成一个巨大的、冒着硝烟的斜坡信道!
“狗日的!豁口堵不住了!”
馀修文脸色铁青。
“预备队!馀修文!带人上!堵住豁口内侧!赵放,你的人配合!”康继祖语速极快,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康宴!继续盯住鬼子指挥官和重火力!孙大虎!你埋的‘铁西瓜’呢?准备招呼!”
“明白!”步话机里传来孙大虎的声音,带着一股狠劲儿。
馀修文带着特务营和直属队的生力军,扛着弹药箱和手榴弹,猫着腰迅速冲向豁口内侧。
他们依托着之前用破屋、断墙构筑的交叉火力点,架起了仅存的几挺歪把子。
“把枪都给老子架起来!手榴弹准备好!鬼子敢露头,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馀修文的声音在街垒后响起。
赵放也收拢了残部,重新组织起来,和馀修文的人形成犄角之势,枪口死死对准了那个被炸得稀烂的信道口。
“轰!”又是一发步兵炮弹在豁口炸开,烟尘弥漫。
烟尘未散,鬼子的嚎叫声就响了起来!
“板载!”一大群鬼子兵端着剌刀,如同黄色的潮水,踏着被炮弹炸松的碎石瓦砾,顺着豁口斜坡嚎叫着冲了进来!
剌刀在弥漫的硝烟中闪着慑人的寒光。
“打!”馀修文和赵放几乎同时嘶吼!
“哒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轰!轰!”
歪把子的点射,中正式、三八式的单发,还有晋造木柄手榴弹的爆炸声瞬间在豁口内侧的狭窄局域炸响!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地倒下。
子弹钻进肉体的噗噗声,手榴弹破片撕裂布帛和血肉的声音,鬼子的惨嚎声,守军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血腥的交响。
“手榴弹!快扔!别让鬼子站稳脚跟!”赵放一边吼着,一边用驳壳枪“啪啪啪”地速射,将一个试图扔手雷的鬼子兵打倒。
他旁边一个战士刚拉开手榴弹弦要扔,就被一串机枪子弹扫中胸口,手榴弹冒着白烟掉在脚下!
“小心!”旁边的王小豆眼疾手快,猛地扑过去一脚将那冒烟的手榴弹踢向豁口方向!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在刚冲进来的鬼子堆里轰然炸开!
“好小子!”赵放瞥了一眼,吼了一嗓子,“有种!”
王小豆心脏狂跳,顾不上回应,手脚并用地爬回掩体后面,手忙脚乱地给枪上子弹。
他旁边的老兵已经换了个位置,继续射击。
鬼子的冲锋异常凶狠,虽然被迎头痛击,但后续兵力源源不断从豁口涌入,依靠着尸体和废墟作为掩体,与守军展开激烈的对射和短兵相接。
歪把子对九六式轻机枪的嘶吼在狭小空间里格外刺耳。
“支队长!鬼子太多了!有点顶不住!请求预备队支持豁口内侧!”
馀修文对着步话机急促地喊道,他刚用剌刀挑翻了一个冲得太近的鬼子兵,脸上溅满了血点。
康继祖站在稍后方的指挥位置,望远镜里看到豁口内侧陷入胶着的混战,鬼子的黄色身影越来越多。他脸色沉得象水。
“康宴!找到鬼子指挥位置没?”他对着步话机问。
“在豁口外右侧,那棵炸断的槐树后面!两个军官,一个拿望远镜的可能是中队长!”
“干掉他!”
“啪勾!”枪声响起。
望远镜视野里,槐树后面那个举着望远镜的军官身体猛地一歪,望远镜脱手飞出。
“还有一个!”康继祖刚说完,“啪勾!”又是一枪!树后面另一个挥刀的军官也扑倒在地。
鬼子的指挥再次被打断,豁口内侧冲锋的鬼子兵明显又出现了一丝混乱和尤豫。
“孙大虎!就是现在!给老子炸!”
康继祖厉声下令!
“收到!”孙大虎的声音带着兴奋。
他猛地一拉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导火索!
轰隆!轰隆!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大爆炸,在豁口内侧主街道的拐角和另一条狭窄的巷道里猛然炸响!
这绝不是手榴弹的动静,是孙大虎埋下的炸药包!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烂木头、还有孙大虎特制的掺着铁钉碎铁的“铁砂”横扫四方!
爆炸点附近的几个鬼子兵瞬间被撕碎!更可怕的是那些漫天激射的铁钉铁片,像暴雨一样复盖了周围十几米的范围!
“啊——!”凄厉的惨嚎声此起彼伏!冲进来的鬼子兵成片地倒下,没死的也大多被铁砂打得浑身血窟窿,在地上翻滚哀嚎!
爆炸产生的浓烟和巨大的声响,瞬间将豁口内侧变成了人间地狱!
鬼子的冲锋势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彻底打懵了!
“好!炸得好!”赵放激动得直拍大腿,“孙大虎!你他娘的是好样的!”
“弟兄们!鬼子乱了!给老子冲!把他们压回去!”馀修文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第一个跳出临时掩体,端着上了剌刀的步枪就往前冲!
特务营和直属队的战士们也热血沸腾,怒吼着挺起剌刀,跟在馀修文身后,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向被炸得晕头转向的鬼子兵!
“杀啊!把狗日的赶出豁口!”赵放也不甘落后,挥舞着大刀片子,带着他的人也冲了上去!
白刃战在弥漫的硝烟和血腥气中再次爆发!
但这一次,气势完全逆转!
守军憋着一股复仇的狠劲,剌刀捅、枪托砸、大刀砍!
被炸懵的鬼子兵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瞬间被淹没在愤怒的浪潮中。
“撤!快撤!”幸存的鬼子军官惊恐地嘶喊,带头往豁口外跑。
残馀的鬼子兵也彻底崩溃,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顺着斜坡往回逃,只留下一地尸体和伤员的哀嚎。
“别追!守住阵地!”康继祖及时喝止了杀红眼的士兵。
追出去暴露在开阔地,就是鬼子机枪的活靶子。
战士们喘着粗气,停止了追击,迅速撤回掩体,重新架好枪,警剔地盯着豁口外。
豁口内侧一片狼借,浓重的硝烟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皮肉焦糊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地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尸体,有鬼子的,也有自己弟兄的。
伤员的呻吟声在短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快!抢救伤员!把牺牲的弟兄抬下去!清点弹药!”
馀修文一边喘气一边下令,他的骼膊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赵放拄着大刀,看着豁口外暂时退却的鬼子身影,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狗日的,总算消停了会儿。”
他环顾四周,自己带出来的人又少了好几个,心里一阵发堵。
“支队长,鬼子这波吃了大亏,肯定要报复。”馀修文走到康继祖身边,看着城外远处又在重新集结的日军,忧心忡忡,“我们的弹药…尤其是手榴弹和机枪子弹,快见底了。刚才那波反冲锋,几乎耗光了。”
康继祖没说话,举起望远镜观察。
鬼子果然没有放弃,他们在几百米外重新整队,更多的步兵在集结,几门九二步兵炮和迫击炮又开始调整炮口。
显然,下一轮更猛烈的进攻就在眼前。
他放下望远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战士们,扫过几乎被打烂的豁口和满地狼借。
“胡营长那边怎么样?”他问。
“西门压力也大,但城墙还算完整,鬼子主要冲豁口这边来了。”馀修文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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