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修文,你带几个人,去西门那边,把胡营长那里能匀出来的弹药,特别是手榴弹,全拿过来!这边是重点!”康继祖果断下令。
“是!”馀修文立刻转身去办。
“赵放!带人,把鬼子尸体堆起来!堵在豁口斜坡上!能挡一点是一点!把能找到的门板、破桌子都堆上去!”
“明白!”赵放招呼着还能动的战士去拖尸体。
“孙大虎!”康继祖对着步话机,“你最后一个炸药包,埋到豁口内侧这条主街中央!给我挖深点,上面盖厚土!拌线拉长,隐蔽好!等鬼子大部队冲进来再拉!”
“支队长放心!这次一定给鬼子来个狠的!”孙大虎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狠厉。
“康宴,盯紧鬼子的炮兵和重机枪!他们一动,立刻报告位置!”
“是!”
命令迅速执行。
战士们忍着疲惫和伤痛,默默地加固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用鬼子的尸体和能找到的一切杂物堆在豁口斜坡上,形成一道血腥的路障。
孙大虎带着工兵连的人,在主街中央飞快地挖掘着,埋下他们最后的杀手锏。
王小豆拖着伤腿,帮着把牺牲战友的遗体往城墙根下抬。
他感觉那条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但看着那些昨天还一起啃干粮、被胡营长骂的熟悉面孔此刻变得冰冷僵硬,一股说不出的悲愤和力气又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继续搬。
时间在紧张的死寂中流逝,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
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晒在布满血污和硝烟的脸上火辣辣的。
汗水流进伤口,带来一阵阵刺痛。
呜!
凄厉的炮弹呼啸声再次撕裂了短暂的宁静!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凶猛!
“炮击!隐蔽!”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城头!
轰隆!轰隆!轰隆!!!
这一次,日军的炮火覆盖范围更广!不仅狠狠砸向豁口和附近城墙,更多的炮弹落入了城内!
落在靠近城墙的街道、房屋上!巨大的火球不断腾起,剧烈的爆炸声连绵不绝,整个关城都在痛苦地呻吟、颤斗!
断木碎石横飞,烟尘遮天蔽日!
“啊!”城内传来百姓惊恐绝望的哭喊和房屋倒塌的轰响。
一段靠近豁口的城墙在连续炮击下,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垮塌下去,又扩大了几分信道!
炮击足足持续了二十分钟才渐渐稀疏。
当刺耳的炮弹破空声终于停止,守军们从掩体里抬起头,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是漫天飞舞的尘土和呛人的硝烟。
“步兵!鬼子又上来了!”哨兵的声音带着嘶哑的绝望。
通过渐渐散去的烟尘,只见城外开阔地上,更多的土黄色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排着更密集的队形,在军官疯狂的嚎叫和旗语指挥下,向着残破的城墙,尤其是那个巨大的豁口,汹涌扑来!
剌刀如林,反射着正午刺眼的阳光,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亡之林!
在他们身后,十几挺轻重机枪组成的火力网如同死神的镰刀,泼洒着密集的弹雨,死死压制着城墙上任何试图冒头的守军!
掷弹筒发射的榴弹也象冰雹一样砸落!
“顶住!给老子顶住!”赵放的吼声在豁口内侧的街垒后响起,几乎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淹没。
他手里的歪把子机枪“哒哒哒”地喷射着火舌,但弹斗很快又空了。
他扔掉机枪,再次抄起一支三八式步枪。
馀修文带着人送来了西门拼凑过来的几十颗手榴弹和一些步枪子弹,分发给豁口内侧的战士。
“省着用!瞄准了打!”他一边给一个伤员包扎,一边嘶声喊着。
鬼子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冲过了豁口斜坡上那道由尸体和杂物堆成的路障,如同蝗虫般涌入豁口内侧!
“打!”守军开火了!步枪、驳壳枪、零星的手榴弹爆炸声再次响起!
冲在前面的鬼子倒下,但后面更多的鬼子踩着尸体冲了上来!
双方在豁口内侧狭窄的街道和废墟间再次爆发惨烈的近战!
剌刀的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每一寸土地都在争夺!
“刘老栓!机枪!你的机枪呢!”赵放看到一个鬼子军官挥舞军刀砍倒了一个战士,急得大吼。
“卡…卡住了!弹斗又卡了!”刘老栓满头大汗地拍打着那挺关键时候掉链子的歪把子,急得直骂娘。
“他妈的废物!”赵放冲过去一脚踹开刘老栓,自己扑上去,粗暴地拉扯着弹斗。
“咔嚓”一声,似乎是卡壳的弹壳被硬拽了出来,他猛地一拍枪身,“哒哒哒…”
机枪终于再次嘶吼起来,扫倒了几个冲过来的鬼子兵。
但这点火力在潮水般的日军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鬼子的兵力太多了,象疯狗一样涌进来。
守军被分割、压缩,伤亡急剧增加。
王小豆背靠着半堵断墙,手里的汉阳造枪管都打红了,他机械地拉栓、瞄准、射击,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眼前的景象都带着血色重影。
他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老兵被两把剌刀同时捅穿,发出凄厉的惨叫。
“顶不住了!馀长官!”有战士带着哭腔喊。
馀修文也打红了眼,驳壳枪子弹早就打光了,他抢过一支上了剌刀的步枪,捅翻一个鬼子,嘶声对着步话机喊:“支队长!鬼子太多了!豁口要失守了!请求炮火支持!或者让预备队全压上来!”
就在这时,变化来了。
“支队长!看西边!咱们的人!援军!”城楼上一个眼尖的观察哨突然扯着脖子嘶喊起来,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枪炮和厮杀声!
康继祖猛地转头向西望去。
只见西侧通往关城的最后一道山梁上,突然扬起了漫天尘土!
尘土前方,一杆残破但依然能辨认出青天白日徽记的军旗在烟尘中猎猎翻卷!
紧接着,排山倒海般的喊杀声如同滚雷般压了过来!
“杀啊——!”
“晋绥军的弟兄们!顶住!我们来了!”
烟尘中,无数身穿灰蓝色军装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山梁漫卷而下,凶狠地撞向正在疯狂涌向豁口的日军进攻部队的侧后腰!
冲在最前面的,赫然是一队挥舞着马刀的骑兵,马蹄声轰然如雷!
领头的军官身材魁悟,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手里挥着一支晋造冲锋枪,一边冲一边吼,声音炸雷般响亮:
“康继祖!你他娘的还活着吗?阎长官派老子来捞人了!一零一师的!给老子杀!”
是孙师长!他竟然亲自带着援兵杀到了!
康继祖镜片后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滚烫的东西瞬间冲上喉头,又被死死压住。
他一把抓起步话机:“馀修文!赵放!听到了吗?援兵到了!是孙师长!给老子钉死在原地!一秒钟也不准退!预备队!
所有能动弹的!跟老子压上去!配合援军,把冲进来的鬼子全他娘的反推出去!杀!一个不留!”
“援兵!是孙师长来了!”赵放正用枪托砸翻一个鬼子兵,听到喊声和远处的动静,猛地抬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亮光,脸上横肉狰狞地扭曲着,用尽全身力气咆哮起来:“弟兄们!援兵到了!孙师长带人抄鬼子后路了!给老子杀!把这帮狗日的全宰了!杀啊——!”
他扔掉打空了子弹的步枪,俯身从地上捞起一把不知道谁掉落的鬼头大刀,刀锋上还沾着黏稠的血浆和碎肉,不管不顾地就朝着被援军冲击而陷入混乱的日军人群扑了过去!
他身后的战士,无论是豁口内侧残存的守军,还是馀修文带来的预备队,此刻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药剂,疲惫和伤痛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杀——!”
“宰了这帮东洋畜生!”
原本摇摇欲坠、被压缩在狭小空间的防线,如同被狠狠砸了一锤的弹簧,猛地反弹!
剌刀、大刀、枪托、甚至拳头和牙齿,所有能用上的武器都变成了复仇的獠牙,凶狠地撕咬着陷入两面夹击、阵脚大乱的日军!
孙师长率领的援军象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日军进攻纵队的软肋。
骑兵的马刀在阳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砍瓜切菜般收割着猝不及防的鬼子兵。
紧随其后的步兵,清一色端着晋造冲锋枪,冲入敌群就是一阵狂野的“哒哒哒哒…”的扫射!
这种在狭窄混乱的近战中威力巨大的武器,瞬间在日军密集的人群里打出了一片片血雾!
日军的进攻节奏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彻底打乱。
正疯狂涌向豁口的后续部队被侧后方的猛烈攻击拦腰截断,冲进豁口内侧的鬼子则惊恐地发现,身后是愤怒反扑的守军,前方是坚固的街垒和残墙断壁,侧翼是如同猛虎下山般冲来的生力军!
“稳住!就地防御!射击!”一个鬼子中队长挥舞着军刀,试图组织抵抗。
但他的声音立刻被淹没在更猛烈的枪炮和喊杀声中。
“啪勾!”一声格外清脆的枪响从城楼上载来。
那个挥舞军刀的鬼子中队长身体猛地一僵,额头爆开一团血花,军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康宴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跳出,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试图收拢溃兵的军曹。
“好!打得好!”孙师长在马上看得真切,对着城楼方向吼了一嗓子,手里的晋造冲锋枪一个点射,将两个想朝他开枪的鬼子兵扫倒。
他带来的援兵中,一个重机枪连迅速在侧翼的高坡展开,两挺沉重的晋造马克沁重机枪架设起来,沉重的枪身被士兵们用肩膀死死顶住。
“通通通通…通通通通…”
不同于歪把子的点射和九二式的沉闷,马克沁那特有的狂暴扫射声猛然响起!
两道粗壮的火鞭狠狠抽打在试图向豁口方向靠拢的日军后续梯队身上!
大口径子弹轻易撕裂人体,将试图集结的日军成片地扫倒!
水冷套筒冒出丝丝白气。
豁口内侧,压力骤减的馀修文和赵放抓住战机,指挥部队发动了更凶猛的反击。
“王小豆!手榴弹!扔那堆趴着的鬼子!”带王小豆的老兵嘶声吼道,他自己也奋力投出一颗。
王小豆咬着牙,忍着腿上的剧痛,用尽力气甩出一颗木柄手榴弹。
手榴弹划着弧线落在一群依托几具尸体负隅顽抗的鬼子中间。
轰!
爆炸掀翻了尸体,几个鬼子惨叫着被炸飞。
“上!捅死他们!”赵放浑身浴血,挥舞着大刀冲在最前面,一个突刺就捅穿了一个刚被炸懵的鬼子。
孙大虎带着几个工兵连的兵,没有参与白刃战,而是像泥鳅一样在废墟和尸体间快速穿梭。
他们目标明确——收集战死的鬼子身上还没用掉的手雷和炸药!
孙大虎自己则飞快地跑到豁口内侧主街中央,那里埋着他最后一个炸药包。
他检查了一下深埋的炸药和拉得长长的、用浮土和杂物巧妙隐蔽的拌线,确认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又迅速退回到相对安全的掩体后,眼睛死死盯着豁口方向,手里紧紧攥着引爆拉绳。
日军的抵抗在内外夹击下迅速崩溃。
冲进城内的鬼子兵被分割包围,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废墟间乱窜,被守军和援兵三五成群地猎杀。
豁口外,后续的日军被孙师长带来的援军死死挡住,马克沁重机枪的持续火力象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加之骑兵的不断侧翼袭扰,让他们根本无法再次组织起有效的冲锋。
鬼子的九二步兵炮试图压制马克沁阵地,但刚开了两炮,就被城楼上康宴精准的点射和援兵迫击炮的压制打哑了火。
战斗从惨烈的胶着,迅速演变成一边倒的屠杀和驱逐。
残存的鬼子兵开始不顾一切地向豁口外溃逃,互相践踏,丢盔弃甲。
“想跑?没那么容易!”孙师长看着溃退的日军,眼中凶光一闪,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吹号!全线反击!把狗日的给老子赶出五里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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