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重伤员抬进大庙!”
脸颊瘦削的兵站连长周树仁吼着,嗓子也有点哑,但动作利索。
他指着镇东头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子,几个穿着洗得发白褂子的民夫抬着门板冲出来接应。
康继祖翻身下马,缰绳丢给卫兵,镜片后的眼睛飞快扫过混乱的队伍和破败的镇子街道。
赵放提着那口卷了刃的大刀片子,带着断后的人呼哧带喘地跟上来,脸上糊满黑红泥垢,一屁股坐在镇口磨盘上,大刀“哐当”杵在脚边。
“他娘的…总算…有口热乎气了…”
他喘着粗气,独眼扫视着兵站那些精神头明显好很多的兵。
“老赵,你的人散开警戒,换岗吃饭。”康继祖声音不高,但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赵放嗯了一声,撑着大刀勉强站起来,冲手下几个还能动的老兵挥挥手:“栓子!带人接替兵站兄弟,把镇子两头路口给老子看死了!其他人,原地歇口气,等热食!”
馀修文骼膊上缠的新绷带也渗着血,正指挥着轻伤员把最后一批抬进大庙的重伤员安置好。
一个兵站军医挎着个半旧药箱,皱着眉查看一个肚子上缠满血布条的老兵,抬头朝周树仁喊:“周连长!磺胺!还有多少?这人肠子都看见了!”
周树仁几步跑过去,脸色难看:“张医官,磺胺粉昨天就用完了!绷带也快见底…只有草药和烧酒!”
“烧酒顶个屁用!伤口化脓会要命!”张医官急得额角青筋直跳。
就在这时,镇子西头传来一阵骚动和马蹄声。
一队穿着簇新灰蓝色军装、背着崭新晋造冲锋枪的骑兵旋风般冲到镇口,当先一个少校军官利落地滚鞍下马,目光锐利,径直走向康继祖。
“康支队长?阎长官特派补充团团长,徐振彪!”
他啪地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有力。
整个镇口瞬间安静下来,连伤员的呻吟都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这群装备精良、精神饱满的补充兵身上。
他们骑的马膘肥体壮,鞍袋鼓鼓囊囊,崭新的军用水壶在阳光下晃眼。
康继祖回礼,镜片后的目光在徐振彪和他身后那些沉默却透着剽悍气息的士兵脸上扫过。
“徐团长辛苦。”他声音依旧平稳。
徐振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透着一股子精干。
“阎长官钧令!晋北抗日支队血战平型关,功勋卓着!特命我部携兵员、装备、药品,火速补充!”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参谋捧着厚厚一沓册子递过来。
“这是人员名册,全是从忻口、娘子关撤下来的老兵,打过硬仗的!实到一千一百二十三人!”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赵放独眼瞪得溜圆,胡营长忘了骼膊疼,连馀修文都忘了伤口的刺痛。
徐振彪继续道,语速快而清淅:“装备清单在此!晋造仿捷克式轻机枪三十挺,配弹每挺两千发!
晋造冲锋枪一百五十支,配弹每支五百发!七九口径中正式步枪八百支,配弹每支一百五十发!晋造手榴弹五百箱!
八二迫击炮十二门,炮弹三百发!马克沁重机枪八挺,配帆布弹带!
另有驮马一百匹,粮食五万斤,磺胺粉五十磅,绷带、急救包五百份!请支队长清点!”
一连串的数字砸下来,像滚雷一样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老兵们看着那些士兵从马背上卸下油布包裹的崭新枪械,成箱黄澄澄的子弹,还有堆在平板车上的绿色木箱,上面刷着“磺胺”、“急救”的黑色大字,眼睛里都冒出了光。
连躺在门板上的重伤员都挣扎着想抬头看。
“狗日的…阎老西…不,阎长官这次…真下血本了?”赵放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相信。
胡营长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老子不是在做梦吧?马克沁!迫击炮!”
康继祖接过名册,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一页页翻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名字和番号。
“名册我收下。徐团长,药品和军医立即移交兵站医院!馀修文!”
“到!”
馀修文立刻挺直腰板,骼膊的伤似乎也不疼了。
“你带徐团长的人,配合周连长,立刻把药品送进大庙!重伤员优先用药!张医官,全力救治!”
“是!”
馀修文和张医官同时吼道,声音带着激动。
张医官几乎是扑向那几箱磺胺粉。
“装备!”康继祖转向徐振彪,“徐团长,你的人熟悉装备性能。赵放!”
“在!”
赵放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一样蹦起来。
“带你的人,配合徐团长的人,清点接收所有武器弹药!轻重机枪、迫击炮位置优先安排!清点完毕,按名册,立即补充分发!今天日落前,我要看到所有弟兄手里有枪,枪里有弹!”
“得令!”赵放吼得震天响,眼里燃着炽热的火焰,转身就朝堆放装备的空地冲去,几个老兵也嗷嗷叫着跟了上去。
老兵们压抑许久的血性和对武器的渴望瞬间点燃。
“胡营长!”
“有!”
胡营长吊着骼膊站得笔直。
“你的人,配合兵站,接收粮食驮马!清点安置!埋锅造饭!告诉弟兄们,敞开了吃!管饱!”
“是!管饱!”胡营长吼着,也冲向了粮车方向。
兵站那些原本有些畏缩的士兵,此刻也象被注入了活力,跟着忙碌起来。
镇子瞬间成了一个巨大的、热火朝天的军营。
卸装备的吆喝声,清点弹药的金属碰撞声,安置驮马的嘶鸣,伙夫劈柴的咚咚声,还有重伤员用了药后压抑的呻吟渐渐被热食的期待取代的动静,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王小豆被架着坐在一个石墩上,一个兵站卫生兵正小心地解开他腿上被血浸透发硬的破布条,撒上白色的磺胺粉,疼得他倒吸凉气,但眼睛却死死盯着空地那边。
他看见赵放像抚摸情人一样,粗糙的大手在一挺崭新的晋造捷克式轻机枪上摩挲,熟练地拉开枪机,检查着弹匣卡榫。
一个补充团的老兵在旁边低声讲解着什么,赵放频频点头。
另一边,孙大虎带着工兵连几个没受伤的兄弟,围着几门簇新的八二迫击炮,兴奋地比划着名炮筒和底座。
胡营长则叉着腰,指挥人把一袋袋粮食扛进腾空的仓房,脸上笑开了花,不时吼一嗓子:“省着点扛!别撒了!都是细粮!”
康继祖没参与具体的清点,他带着徐振彪和康宴,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大庙临时医院里巡视。
张医官正指挥人给一个重伤员重新包扎,伤口撒了磺胺粉,又小心地用新绷带缠好。
那伤员虽然脸色惨白,但眼神里有了点活气。
“阎长官…还特意叮嘱,”徐振彪跟在康继祖侧后方半步,声音压低了些,“贤外甥此番死守平型关,打出我晋绥军的威风,长官甚慰。
所有牺牲将士,厚恤金已拨付地方,家属由省府妥善安置。望支队长安心整补,再建新功。”
康继祖脚步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一个刚包扎好、昏睡过去的年轻士兵的脸,没接徐振彪关于“外甥”身份的话茬,只是淡淡地问:“补充来的弟兄,士气如何?对并入我支队,有无抵触?”
徐振彪立刻正色道:“支队长放心!来的都是百战馀生的老兵!
知道平型关的血战!对支队长和贵部弟兄,只有佩服!都憋着股劲,想跟着您这样的长官打鬼子!”
康继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喧腾的景象。夕阳的金辉洒下来,给那些崭新的枪管、忙碌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伤员们分到了热腾腾的杂粮粥和咸菜疙瘩,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脸上有了点活泛气。
新补充的老兵们,穿着略显不合身但干净的新军装,已经和支队的老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递着烟卷,低声交谈,不时爆发出粗豪的笑声。
赵放的大嗓门在空地那头响起,正和一个补充团的机枪手争论着捷克式和歪把子的点射技巧。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十几口大铁锅,柴火噼啪作响,米粥的香气混合着炖菜的咸香弥漫开来,压过了之前的硝烟和血腥。
胡营长吆喝着:“排队!都他娘的排队!按连队来!新来的兄弟也一样!管够!”
康宴无声地出现在康继祖身边半步远,背上那支带瞄准镜的三八式擦得锃亮。
康继祖没回头,只是问:“都安顿好了?”
“恩。”康宴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熟悉新武器的老兵,“枪不错。人,也够强。”
“挑五十个射术最好的,配最好的三八大盖,弹药管够,你带着。”
康继祖吩咐。
康宴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好。”
夜幕彻底落下时,沙河镇灯火通明。
临时架起的马灯和火把照亮了各处。大庙里重伤员大多沉沉睡去,呼吸平稳了许多。轻伤员也安置在腾出的民房里。
镇子中心的几处大院落成了营房,鼾声此起彼伏。
支队指挥部设在镇公所。院子里,新领到的几挺马克沁重机枪蒙着枪衣,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夜空,旁边堆着成箱的帆布弹带。
屋子里点着几盏明亮的马灯。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上,摊开一张军用地图。
康继祖、徐振彪、赵放、胡营长、馀修文围在桌边。
孙大虎和康宴站在稍后的阴影里。
桌上还摊着崭新的装备清单和人员名册。
赵放脸上洗过了,但几道新添的擦伤还红着,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北面三十里,黑风峪!狗日的鬼子前哨肯定伸过来了!以前老子人少枪破,只能忍着!现在…”
他猛地一拍桌上那张列着八二迫击炮和炮弹数量的清单,“十二门炮!三百发炮弹!够那帮龟孙子喝一壶了!我带新补充的兄弟去摸掉它!”
胡营长吊着骼膊,用没受伤的手指着另一处:“西边!断魂桥!卡着进山的路!上次路过,看见鬼子在那修工事了!正好试试咱们新到的晋造冲锋枪!巷战近战,这玩意比三八大盖趁手多了!”
馀修文骼膊上重新包扎过,他比较冷静:“支队长,兵员刚补充,装备刚下发,需要时间磨合。新来的兄弟也需要熟悉我们的打法。是不是先稳两天,把编制整肃好,让弟兄们吃几顿饱饭,恢复体力?”
徐振彪也表示赞同:“馀长官说得在理。我们补充团带来的老兵虽然能打,但和贵部原班人马需要时间捏合。装备也需要实弹演练,尤其是迫击炮,新炮手要熟悉弹道。”
康继祖没立刻表态。
他拿起桌上一个崭新的的德式望远镜,走到门口,对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营地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几个补充来的老兵正围着一门迫击炮,在老兵油子的指点下,小心翼翼地擦拭炮筒,低声讨论着标尺和角度。
角落里,王小豆的腿伤处理好了,裹着厚厚的绷带,正抱着一支崭新的中正式步枪,笨拙又无比认真地跟着一个老兵学习退弹壳和装填。
火光照亮了他年轻又带着伤痕的脸,眼神专注。
康继祖放下望远镜,走回桌边,镜片反射着跳跃的灯火光芒。“赵放,胡营长。”
“在!”两人立刻挺直。
“明天开始,全支队拉出去。以连为单位,新老混编。赵放带主力,沿黑风峪方向前出二十里,做攻击侦察,摸清鬼子前哨兵力、火力点。
胡营长带一部,扫荡断魂桥周边,拔掉鬼子新设的零星据点。
目标不是强攻,是练兵!熟悉装备,熟悉地形,更要让新老弟兄在战场上互相熟悉!火力配置要合理,迫击炮组跟进,重点练步炮协同和火力支持!遇到硬骨头,调用炮火,打完就走,不许恋战!”
“是!明白!”赵放和胡营长兴奋地应道,摩拳擦掌。
“馀修文。”
“到!”
“你坐镇沙河镇,协调兵站,保障后勤。重伤员恢复情况每日一报。新兵的基础训练,队列、武器保养、战场救护,抓起来。”
“是!”
“徐团长。”
“在!”
“你的人,分派到各连排,担任副职。尽快让补充兵融入支队。”
“遵命!”
康继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地图上,手指点了点沙河镇的位置。
“五天。五天后,我要一支能攻能守、捏成拳头的队伍。阎长官给了我们枪炮,给了我们人,我们要用鬼子的血,给死守平型关的弟兄,给所有死难的乡亲,一个交代!”
桌边的军官们齐声低吼,眼中都燃着复仇和洗刷耻辱的火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