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沙河镇的灯火在身后缩成几点微光,康继祖带着三十多人,无声地没入北面漆黑的群山中。
队伍里除了康宴和他亲自挑出的枪法顶尖的老兵,还有孙大虎和他工兵连剩下的七个爆破老手。
每个人都背着晋造冲锋枪,腰间挂满弹匣和晋造手榴弹,康宴的背上依旧是他那支带着瞄准镜的三八式步枪。
山风又冷又硬,卷着枯叶和沙砾打在脸上。
没人说话,只有皮靴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发出的轻微脆响。
空气里残留的硝烟味似乎又浓了起来。
康继祖走在最前,他的镜片在微弱的星光下偶尔反着冷光,脚步又快又稳。
他没看路,目光时不时扫过手腕上那个带夜视功能的战术手表,或者举起望远镜扫视前方漆黑的山脊线。
地图已经刻在他脑子里。
“停。”康继祖开口,所有脚步声瞬间消失,人影立刻伏低。
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又迅速攥拳——警戒手势。
前方不远,一道徒峭的山梁横在面前。
康宴滑到康继祖身边,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指了指山梁上方靠近鞍部的一处位置,又比划了一个“二”的手势。
康继祖点头,把望远镜递给他。
康宴接过,凑到眼前,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缓缓移动镜筒。
片刻,他放下望远镜:“两个暗哨。左边石头缝里,抱着一挺歪把子。右边那棵半枯的松树后面。明哨在鞍部背风处,靠着石头打盹,有个火堆馀烬。巡逻队四人,刚过去,十分钟一趟。”
孙大虎也凑了过来,喘着粗气,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支队长,绕不过去。这梁子是必经路,鬼子卡得死。”
康继祖没说话,目光在康宴和孙大虎脸上扫过,又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黑暗中那些沉默而紧绷的身影。
老兵们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康宴,拔掉暗哨。”康继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康宴应了一声“是”,朝身后招了招手。
立刻有五个背着特殊弩具的老兵无声地聚拢过来。
这种弩是特制的,弩臂用弹性极好的钢片叠成,弩弦是浸油牛筋,箭槽里卡着三棱透甲钢弩箭,箭杆尾部缠着厚绒布消音。
弩机结构精巧,击发时只有极轻微的“咔哒”声。
康宴做了几个手势,五个弩手心领神会,两人一组,像狸猫一样分左右散开,借助乱石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山梁两侧爬去。
康宴自己则伏在原地,端起他那支三八式,枪口稳稳指向鞍部打盹的明哨,充当最后的保险和观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风似乎也停了,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擂鼓。
孙大虎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
康继祖一动不动。
“笃…笃…”
两声极其轻微、如同啄木鸟敲击树干的声音,几乎同时从山梁两侧传来,轻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康宴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
“上!”康继祖低喝一声,率先弓身疾冲。
孙大虎和剩下的士兵立刻象离弦的箭,紧跟在他身后,三十多人如同无声的潮水,迅速漫过那道徒峭的山梁。
经过鞍部时,能看到石头缝里歪倒的尸体,脖子被一支弩箭贯穿;
枯树后面,另一个鬼子软倒在地,弩箭的尾羽在星光下微微反光。
那个打盹的明哨依旧歪着,被康宴一枪托砸在太阳穴上,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没有惊动任何人。
翻过山梁,地势陡然下降。
康继祖再次示意停止。
他伏在一块巨大的山岩后面,举起望远镜。
镜筒调节,视野拉近,穿透淡淡的夜雾。
前方几百米外,一道相对平缓的山洼里,灯火通明!
汽油灯挂在木杆上,发出刺眼的白光,将洼地照得如同白昼。
洼地中央,四门涂着黄绿色油膏的九二式步兵炮一字排开,粗短的炮管斜指向平型关的方向,炮身上还残留着白天激战的烟熏痕迹。
炮位周围堆满了木箱,隐约能看到弹药箱上的日文标识。
几十个鬼子炮兵在忙碌着,有的在擦拭炮管,有的在搬运炮弹,有的围在几辆辎重卡车旁抽烟闲聊。
远处,几个重机枪阵地呈三角形拱卫着炮兵阵地,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外围。
巡逻队牵着狼狗,在阵地边缘游弋。
“狗日的…真会挑地方!”孙大虎趴在康继祖旁边,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前头有山梁挡着关城那边的视线,后面是缓坡好撤,两边还有机枪护着…还有狗!他娘的!”
“炮位坐标测定了?”
康继祖问,眼睛没离开望远镜。
一个背着沉重观测器材的老兵立刻凑过来,迅速架起炮队镜和测距仪,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刻度盘上快速拨动,嘴里低声报出一串数字:“方位角…距离…标尺…风速微修正…”
康继祖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目标很诱人,但硬闯就是送死。
他指了指阵地侧后方一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干涸石沟,那石沟象一道丑陋的伤疤,从山坡上蜿蜒而下,几乎延伸到鬼子的营地边缘,沟里遍布嶙峋的巨石和茂密的灌木丛。
“孙大虎,看到那条石沟没?能摸到多近?”
孙大虎眯起眼仔细看了看沟底和鬼子营地边缘铁丝网的距离,又估算了一下坡度,用力点头:“能!沟底乱石头多,灌木深,鬼子哨兵视线死角。只要拔掉沟口可能有的暗桩,摸到离他们堆放炮弹的地方三十米内没问题!就是沟里可能埋了雷。”
“雷交给你。康宴,”康继祖转向狙击手,“你盯死高处的机枪位和巡逻队。枪一响,第一时间打掉机枪手和狗。”
康宴点头,立刻低声下令。
他身后的枪手们立刻散开,象水滴融入沙地,迅速消失在周围的乱石堆和灌木丛中,各自查找最佳的隐蔽狙击点。
拉动枪栓、调整标尺的细微金属摩擦声被风声掩盖。
“剩下的人,跟着我,从石沟侧面那片矮树林贴近,负责解决沟口的警戒和营地外围的游动哨,掩护爆破组。孙大虎,你带人下沟。炸药,用光!”
康继祖的声音斩钉截铁。
“明白!这次非把狗日的炮管炸成麻花!”孙大虎眼中凶光毕露,用力拍了拍背后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是拆解开来的烈性炸药块和长长的导火索和雷管。
队伍再次无声地分成三股。
康宴和他的狙击手们如同磐石般凝固在各自的狙击位上,枪口指向预定目标。
康继祖带着十几个冲锋枪手,弓着腰,象一群捕猎的豹子,借着矮树林和夜色的掩护,快速向石沟侧翼运动。
孙大虎则带着七个工兵,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条深邃黑暗的石沟。
沟里果然有料。
刚下沟十几米,最前面探路的老兵就猛地趴下,做了个“地雷”的手势。
孙大虎立刻爬过去,从腰间皮盒子里掏出探针和小刀,小心翼翼地剥开一层薄薄的浮土,露出下面圆盘状的压发雷。
他屏住呼吸,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撬开保险盖,剪断引信,慢慢将那颗要命的铁疙瘩起了出来,轻轻放在一边。
不到十分钟,他就在这条不长的沟里排掉了三颗鬼子布下的诡雷。
越靠近营地边缘,汽油灯的光线通过灌木缝隙漏进来,鬼子的说话声、金属碰撞声也越来越清淅。
甚至能闻到他们煮饭的焦糊味和汗臭味。
沟口被一道缠着铁蒺藜的简易铁丝网拦着,两个抱着枪的鬼子哨兵缩在背风的石头后面抽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康继祖带着人已经运动到沟侧翼矮树林的边缘,距离沟口不到五十米。
他伏在一丛茂密的荆条后面,冲锋枪冰冷的枪身贴着脸颊。
他朝旁边一个老兵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指了指那两个抽烟的哨兵。
那老兵点点头,从靴筒里拔出两把磨得雪亮的匕首,反握在手里。
他身边另一个老兵也抽出了匕首。
两人对视一眼,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利用沟沿的阴影和石头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接近。
抽烟的鬼子毫无察觉。其中一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刚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一道黑影猛地从侧面扑出!
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划过他的颈动脉,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石头上,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嗬…”气音。
另一个鬼子惊愕地抬头,还没看清,另一把匕首已经从他张开的嘴巴里狠狠捅了进去,直贯后脑!
尸体软软倒下,被迅速拖进旁边的灌木丛。
康继祖一挥手,几个冲锋枪手迅速上前,用钳子剪开铁丝网,清理出一条信道。
他对着后面低语:“沟口清除。爆破组,进!”
孙大虎收到信号,立刻带着人,背着沉重的炸药包,弯着腰,象一串敏捷的狸猫,快速通过剪开的铁丝网缺口,消失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
他们的目标是堆放在几辆卡车旁边、用帆布半盖着的成箱炮弹和靠着弹药箱堆放的备用炮管。
康继祖则带着剩下的人,分散开来,借着卡车、油桶和帐篷的阴影,如同狩猎的狼群,开始清理营地外围零散的鬼子。
一个出来撒尿的鬼子兵刚解开裤带,就被从身后伸来的骼膊勒住脖子,匕首在喉结上轻轻一划,身体抽搐着倒下。
一个靠在弹药箱旁打瞌睡的鬼子,被猛地捂住嘴,剌刀从肋骨缝隙精准地插入心脏。
动作干净利落,只有尸体倒地时沉闷的声响和利刃入肉的轻微“噗嗤”声,被营地中央的嘈杂完全掩盖。
康宴的耳旁传来狙击手们低沉的确认声:
“一号机枪位锁定。”
“二号机枪位锁定。”
“三号机枪位…狗在移动,稍等。”
“巡逻队位置…”
康宴的食指稳稳搭在冰冷的扳机上,呼吸平缓悠长,通过瞄准镜,十字分划牢牢套住一个正在重机枪旁擦拭枪管的鬼子射手的后脑勺。
孙大虎已经摸到了炮弹堆旁。
他打了个手势,工兵们立刻分散开,两人一组,飞快地将背包里的tnt方块掏出来。
孙大虎自己则扑向那几根备用炮管。
他拔出剌刀,用力刮掉炮膛口厚厚的炮油,将一块块用黄油包裹防潮的烈性炸药塞进冰冷的炮膛深处,插上雷管,接上长长的导火索。
另外两组工兵则把炸药块用力塞进炮弹箱之间的缝隙,用帆布盖住。
“快!连接导火索!准备点火!”孙大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斗的兴奋。
工兵们动作飞快,将几根长长的导火索连接起来,用石头压好,留出足够的长度。
孙大虎掏出火柴和一块特制的快速引火绒。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狼狗狂吠猛地从营地另一头炸响!
“汪汪汪!汪汪!”
一只原本趴在机枪阵地旁的狼狗不知怎的挣脱了绳子,狂吠着朝炮弹堆这边冲了过来,显然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
“不好!”康继祖心头一凛,立刻下令:“康宴!谁动灭谁!狗也不行!”
几乎在狗吠响起的瞬间,“啪勾!”一声清脆的枪声撕裂了营地的喧嚣!
康宴的枪口冒出一缕微不可察的青烟。
瞄准镜里,那只狂奔的狼狗脑袋猛地爆开一团血雾,呜咽都来不及发出就栽倒在地。
但枪声暴露了!
营地瞬间炸了锅!
“敌袭!”
“支那人摸进来了!”
“在哪里?”
鬼子兵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纷纷抓起步枪。
靠近炮弹堆的几个鬼子发现了阴影里的孙大虎等人!
“在这里!”一个鬼子军曹指着孙大虎的方向大叫,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王八盒子手枪!
“操!被发现了!点火!快跑!”孙大虎眼都红了,顾不得隐蔽,猛地擦燃火柴,点燃了快速引火绒,火苗“嗤”地一下窜起老高,迅速引燃了那几根粗大的导火索!
导火索发出急促的“嗤嗤”声,火星四溅,飞快地向前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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