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继祖骑在马上，看着王小豆一瘸一拐却死命跟着队伍跑的倔强背影，那老兵拽他一把的动作落在眼里。
他没说话，只是勒住缰绳，让马在原地踏了两步。
“馀修文！”
馀修文刚把一个伤员架上驮马，闻声立刻小跑过来：“支队长？”
“传令赵放，前卫营在十里铺停下，创建防御支撑点，等驮马队和后卫。胡营长的重家伙不能有失。”
“是！”馀修文转身就跑，扯着嘶哑的嗓子喊传令兵。
康继祖又看向镇子东南方向，周树仁带着伤员队伍已经快消失在沟口。
“给周树仁捎个信，到了五台，直接找战区后勤处，报我的名字，务必把重伤员安顿好。”
“明白！”
另一个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
短暂的混乱被强行压了下去，撤离的速度骤然加快。
迫击炮底座砸上大车的木板，发出哐当的闷响；
马克沁重机枪的枪管被油布仔细包裹，塞进驮架；
士兵们咬着牙，把最后几箱沉甸甸的子弹扛在肩上，小跑着导入向西涌动的灰色人流。
王小豆被那老兵半拖半架着，也消失在官道扬起的黄尘里。
孙大虎带着他的爆破组和两个排的兵，象一群土拨鼠，飞快地在镇子西头通往官道的岔路口附近散开。
他们用剌刀和工兵铲挖开松软的土，把带来的“铁砂雷”——那种用铸铁壳子灌满铁砂、碎瓷片和火药的土造大杀器——深深埋下去，小心地布置好拉发绳和压发板。
孙大虎亲自检查了几个关键的路口，把最后几块tnt塞进石桥墩的缝隙，接上长长的导火索和拉火管，用枯草和浮土仔细伪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闪着狠厉的光，嘴里低声咒骂着，仿佛手里的炸药就是那些黄皮畜生的脑袋。
康宴和他的人则完全融入了镇子周围起伏的土坡和稀疏的树林。
几十个枪手像石头一样趴在选好的狙击阵位上，三八式步枪的枪口指向来路，瞄准镜的物镜盖打开，冰冷的镜片反射着逐渐明亮的晨光。
康宴伏在一丛茂密的荆条后面，视线扫过远处地平线，耳朵捕捉着风里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除了沙河镇方向残存的零星爆燃噼啪声和己方队伍远去的嘈杂，暂时只有风声。
直到殿后的队伍也撤出了镇子，沙河镇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壳，只剩下几缕歪斜的烟柱在无人的废墟上空飘着。
康继祖才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短暂停留又不得不放弃的土地，一夹马腹，带着仅剩的几名卫兵，导入了西撤的滚滚烟尘之中。
马蹄铁敲打着官道的硬土，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哒哒声。
通往忻口的官道在晋北的沟壑梁峁间艰难蠕动。
队伍沉默地走着，只有沉重的脚步声、驮马的响鼻、大车轱辘的吱呀和伤员压抑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赵放那惯常的大嗓门也哑了火，他只是提着那口卷了刃的鬼头大刀，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胡营长吊着骼膊，坐在一辆堆满弹药箱的大车上。
他时不时就要吼一嗓子，骂那些赶车的民夫走快点，骂拉车的骡马不卖力，骂这该死的破路，骂那丢了茹越口的王八蛋。
他的骂声成了这死寂行军队列里唯一带着活气的响动，虽然难听，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丝真实。
康继祖一直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军装沾满尘土和硝烟熏燎的痕迹，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里。
镜片后的眼睛扫视着行进的队伍，疲惫深藏在眼底，被一层冰冷的硬壳紧紧包裹。
他偶尔会举起那个磨得发亮的望远镜，看向队伍后方，确认没有烟尘腾起，才又放下。
两天一夜的强行军。
当忻口那道巨大的、依山构筑的土黄色防御工事终于出现在灰蒙蒙的地平在线时，整个队伍象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脚步明显地跟跄起来。
巨大的环形战壕、星罗棋布的碉堡火力点、层层叠叠的铁丝网和反坦克壕，在夕阳的馀晖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劣质烟草味和一种大战将至前的紧绷感，压过了行军队列自带的汗臭和血腥。
在靠近防区边缘一个半塌的城隍庙里，康继祖见到了忻口前线的最高指挥官。
昏暗的油灯下，对方是个头发花白、眼袋浮肿的老将，肩章上的两颗星也掩不住满脸的倦容。
“康继祖？”老将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晋南口音，“一路辛苦了。你们在平型关，打得好！打出了我晋绥军的威风！阎长官特意来电嘉奖。”
康继祖啪地立正敬礼，动作标准有力，带着一路风尘也无法磨灭的硬气：“职部康继祖，奉命率部抵达忻口，请求归建作战串行！”
老将摆了摆手，示意他放下手臂，叹了口气，手指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继祖啊，你们…打得苦，伤亡太大。刚补充的兵员装备，也需要时间整训磨合。
战区长官部的意思，是让你们先在预备队位置休整，恢复元气。这里，暂时还顶得住。”
康继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长官！我部虽经恶战，但骨干犹存！补充兵员皆为百战老兵，熟悉装备，士气可用！平型关的血仇未报，我部官兵求战心切！请长官将我部部署于一线阵地！”
老将抬起眼皮，眼睛看着康继祖年轻而固执的脸，沉默了几秒。
油灯的火焰在他眼中跳动。
“继祖，”老将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知道你心里憋着火。平型关的血，流得够多了。
你们是一把尖刀！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现在鬼子还没全面压上来，阵地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顶着。
你们先喘口气，把兵练好，把刀磨快！等鬼子真的扑上来，啃到硬骨头的时候，自然有你们这把尖刀捅出去的时候！这是军令！”
康继祖下颌的线条瞬间绷紧，腮帮子微微鼓起。
他看着老将疲惫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争辩已是徒劳。
一股郁气从胸口直冲喉头，被他死死压住。
他再次挺直身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职部遵命！即刻前往预备队位置休整待命！”
老将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疲惫了，挥了挥手：“去吧。地方已经划好了，在防区后身的李家洼。缺什么，找后勤处，能给的优先给你们。”
康继祖没再说话，啪地又一个敬礼，转身大步走出城隍庙。
夕阳的馀晖刺眼地落在他沾满尘土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冰冷的光。
庙外，赵放、胡营长、馀修文等人围了上来，脸上都带着探询和压抑的急切。
“支队长？咋样？咱们守哪块？”
康继祖脚步不停，翻身上马，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预备队位置，李家洼。休整，训练。”
“啥？”胡营长吊着骼膊差点跳起来，“预备队？让老子在后面看热闹？平型关那么多兄弟白死了？”
“就是！支队长！我们还能打！”几个围过来的老兵也红了眼。
“军令！”康继祖猛地勒住马，马头高高扬起。他俯视着这群血火里滚出来的兄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躁动的冷酷，“都他娘的把嘴闭上！不服？不服给老子憋着！仗有你们打的！现在，给老子听清楚了！”
他冰冷的目光挨个扫过众人：“赵放！带前卫营，立刻接管李家洼外围警戒！按战时标准布防！挖工事！埋地雷！
给老子把眼睛瞪大！胡营长！你的人和所有驮马辎重，进驻洼地中心，清点装备物资！
轻重机枪、迫击炮，一门不少给老子擦亮堂了！弹药按基数分发到班！
馀修文！安置伤员！清点人数！缺粮少药，马上去找后勤处要！要不到，拿你的驳壳枪顶着他们脑门要！
康宴！你的人，散出去！李家洼周围五里地，所有制高点，给老子盯死了！一只鬼子探子飞进来，老子拿你是问！”
一连串的命令，又快又狠，砸得众人心头一凛。
憋屈和怒火被强行压住，军人服从的天性占了上风。
“是！”
赵放吼了一声，转身就去招呼他的兵。
“明白了！支队长！”
胡营长咬着牙应道。
“是！我马上去办！”
馀修文立刻转身。
康宴只是无声地点了下头，身影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李家洼，名符其实。
一片不大的山间洼地，散落着几十户土坯房子。
一条浑浊的小河沟从洼地中间流过。
这里离前线主阵地有几里地。
没有营房。
士兵们默默地卸下装备，在断壁残垣间清出空地，砍树枝，割茅草，搭起简陋的窝棚。
没人喊累，只有沉默的忙碌。
赵放的人已经在洼地入口和几个小山坡上挥动工兵铲，泥土翻飞，开始挖掘散兵坑和机枪掩体。
胡营长带着人清点着从大车和驮马上卸下的家当：
八门崭新的八二迫击炮闪着幽蓝的烤漆光泽，八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枪管冰冷厚重，成箱成箱的子弹、手榴弹、炮弹堆成了小山。
他粗粝的手指抚过冰冷的炮身，象是在抚摸情人。
“都他娘的给老子小心点！擦干净！上油！这以后就是咱们吃饭的家伙！”
胡营长嘶哑地吼着，象是在发泄某种情绪。
馀修文忙得脚不沾地。
临时救护所设在唯一一间还算完整的祠堂里。
康继祖站在洼地中央一块稍高的土坡上，看着这片迅速苏醒又充满压抑力量的临时营地。
窝棚在搭，工事在挖，武器在擦，伤员在安置。
远处传来赵放的吼声：“挖深点！你他娘挠痒痒呢？鬼子炮弹落下来给你盖坟啊？”
近处是孙大虎指挥工兵练习埋设地雷的吆喝：“这！对，石头下面！拉线绊发！再给老子裹点马粪！”
他摘下沾满灰尘的眼镜，用衣角用力擦了擦。
镜片重新戴上，遮住了眼底深处翻腾的火焰。
预备队？休整？血海深仇就在几十里外，让他带着这把刚淬过火、饮过血的刀在这里生锈？
绝无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
一个清淅的念头，如同淬火的刀锋，在冰冷的郁愤中成型。
“馀修文！”
刚和军需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馀修文立刻跑了过来，喘着气：“支队长？”
“通知下去，”康继祖的目光扫过整个营地，“休整期间，训练照常。
不，加倍！从明天起，全支队不分新老，所有科目，按最严苛战场标准来！
体能，格斗，射击，战术协同！练！往死里练！练不动的，给老子滚去抬担架！
告诉弟兄们，喘过这口气，就是报仇的时候！谁他娘的到时候腿软手软，别怪老子枪子不认人！”
“是！”馀修文眼中也燃起狠劲，转身就吼：“都听见支队长命令了？从明天起，往死里练！谁偷懒，老子第一个收拾他！”
短暂的错愕后，是此起彼伏、带着狠劲的回应：
“练他娘的！”
“早该这样了！”
“狗日的鬼子，等着老子！”
康继祖没理会这些喧嚣，他的目光投向营地边缘，康宴正带着几个枪手布置完一个狙击点，往回走来。
他招了招手。
康宴无声地走到近前。
“从明天开始，”康继祖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你亲自负责。在全支队，包括补充团来的那些人里，给我挑人。
不要那些只会猛打猛冲的莽夫。要枪法顶尖的，要能在野地里活得象山猫的，要手上活儿精细的，要脑子够用、能随机应变的。
人数…先按五十个准备。弹药，最好的三八大盖，配足。
还有，问问孙大虎，他工兵连里，有没有手上特别巧、胆子特别大、玩炸药玩出花来的，也挑几个出来。”
康宴镜片后的眼睛闪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康继祖的意图。
他没有任何废话，只是点了点头：“好。标准？”
“你的标准，就是我的标准。”康继祖看着他，“只要尖子里的尖子。我要的，是一把能捅进鬼子心窝子、还能拔出来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