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往死里练!”赵放的大嗓门在李家洼的黄土坡上炸开。
他独眼瞪得象铜铃,手里那根临时削出来的白蜡杆子毫不留情地抽在一个新兵撅着的屁股上,“腰塌下去!腿绷直!你当是给鬼子鞠躬呢?”
新兵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咬着牙,把中正式步枪上剌刀那点分量全压进绷紧的肌肉里,照着前面草扎的靶子狠狠捅过去,剌刀尖戳进草垛,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就这鸟样?再来!刺一千次!刺不准,刺不快,明天鬼子剌刀就捅你肠子!”
赵放吼着,目光扫过整个洼地东侧被圈出的训练场。
尘土弥漫。
几百号人,新补充的老兵和原来支队残存的骨干混在一起,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
队列训练的口令声、拼刺的嘶吼声、负重奔跑的沉重脚步声、工兵埋雷挖坑的铲土声,在洼地里沸反盈天。
空气里汗臭、土腥味和劣质烟草味搅成一团。
胡营长吊着骼膊,在洼地中央那片被严格保护起来的装备区转悠。
崭新的八二迫击炮炮管泛着幽蓝冷光,蒙着油布,炮队镜用软布仔细包好放在木箱里。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过马克沁重机枪冰冷的枪身,检查着水冷套筒的注水口是否拧紧,帆布弹带是否叠放整齐。
旁边,弹药箱子堆成了小山,黄澄澄的七九尖头子弹在打开的箱盖下闪着诱人的光。
“都他娘的给老子看好了!”胡营长对着几个负责看守的老兵吼,唾沫喷在对方脸上,“少一颗子弹,少一个零件,老子扒你们的皮!这是咱们的命根子!擦炮布呢?再拿几块干净的来!枪油!枪油别省着!”
馀修文嗓子彻底哑了。
他跑前跑后,额头上全是汗道子,灰扑扑的绷带又渗出血迹。
他刚跟后勤处一个油滑的军需官吵完架。
此刻他正指挥着几个轻伤员。
“轻点!抬稳腰!别颠着李老哥的断腿!王小豆!你腿没好利索,别搬重的,去帮张医官熬药!”
王小豆应了一声,拖着那条裹着厚厚绷带的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向祠堂角落用三块石头支起的小药炉。
他没去熬药,却偷偷抓起靠在墙边那支崭新的中正式步枪,溜到祠堂后门一个僻静角落。
他学着老兵的样子,拉开枪栓,退出金黄的子弹,再一粒粒压进去。
汗水混着脸上的灰土流下来,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又重复着退弹、装填的动作,嘴里无声地念叨着白天赵放吼的要领。
康继祖站在洼地西侧一个稍高的土坎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片喧嚣混乱的营地。
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训练场赵放鞭子似的吼叫,扫过胡营长神经质般检查武器的身影,扫过馀修文嘶哑着奔忙,最后落在祠堂后门那个偷偷加练的瘦小背影上。
他看了几秒,没说话,目光移向营地边缘更远处的山坡。
康宴象个无声的幽灵,在那片起伏的土梁和稀疏的灌木丛里游弋。
他身后跟着五个同样背着加长枪管三八式步枪的老兵。
他们时而在一个土包后面趴下,用炮队镜观测远处;
时而快速跃进一段距离,查找新的隐蔽点;
时而又聚在一起,康宴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几个老兵低声交换几句。
康继祖看了一会儿,走下土坎,径直朝康宴那边走去。
脚下的黄土被无数双鞋底和马蹄踩得又硬又实,扬起细小的尘埃。
康宴似乎脑后长眼,康继祖离他还有十几步远,他已经转过身,无声地看着支队长走近。
“挑人挑得怎么样了?”
康宴朝旁边一个正用匕首在硬土上刻画简易地图的老兵抬了抬下巴。
“王锁柱,原晋绥军独七旅神枪排的,太原兵工厂干过两年校枪员。四百米内,打鬼子旗杆的风向标。”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蹲在地上检查自己绑腿绳的老兵,“刘三响,猎户出身,鼻子比狗灵,耳朵能听出山鸡公母,攀岩走壁跟走平地差不多。剩下三个,”
他目光扫过另外三个沉默的身影,“马老五,手上活儿细,能不用工具拆装歪把子;赵铁头,力气大,背得动两杆枪还能爬山;孙小眼,记性好,走过一遍的路,闭着眼画出来。”
康继祖的目光在五人脸上逐一掠过。
王锁柱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
刘三响的脚踝异常灵活;
马老五的手指甲缝里没有半点污垢;
赵铁头肩背肌肉虬结;孙小眼眼神游移,似乎在默记周围的地形细节。
“不够。”康继祖收回目光,“五十个。按这个路子,继续筛。晚上加个科目。”
“加什么?”康宴问。
“夜袭。”康继祖的声音没有起伏,“今晚后半夜,你带他们,目标,摸进胡营长睡觉的窝棚,把他枕头底下那包烟丝偷出来。不许开枪,不许惊动哨兵。被抓住的,或者留下痕迹的,滚回原队。”
康宴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胡营长睡觉怀里揣着盒子炮。”
“正好练练怎么对付带枪的。”康继祖说完,不再看康宴,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通知孙大虎,让他工兵连里,找两个玩炸药玩得最精、胆子最大、手最稳的,明天一早,带他的家伙事,去你那边报到。”
康宴看着康继祖的背影消失在土坎下,转头对那五个老兵说:“都听见了?今晚的活儿。目标,胡营长枕头底下的‘哈德门’。”
他顿了顿,补充道,“被发现,或者留下脚印、碰倒东西、吵醒了胡营长…自己收拾包袱滚蛋。”
五个老兵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都锐利了几分。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李家洼。
白天的喧嚣沉寂下去,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哨兵压低的咳嗽和远处不知名野鸟的啼叫。
洼地入口和几个关键小土包上,赵放布置的明暗哨警剔地注视着黑暗。
窝棚区一片死寂,只有火堆的馀烬偶尔爆出一点微弱的火星。
几条比夜色更幽暗的影子,如同贴着地面流淌的溪水,悄无声息地从营地边缘的阴影里滑出。
他们避开哨兵偶尔扫过的视线,利用倒塌的土墙、柴禾垛、甚至晾晒的破军装作为掩护,一点点向胡营长那个破烂的窝棚靠近。
动作轻得连路边的草叶都只是微微一晃。
领头的康宴伏在一堆废弃的砖瓦后,像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微微抬起手,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身后的影子立刻分散开。
刘三响像壁虎一样贴着窝棚后面那道半塌的土墙向上攀,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王锁柱和马老五则矮身潜到窝棚侧面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阴影里。
窝棚里,胡营长如雷的鼾声隔着薄薄的雨布传出来,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咒骂梦话。
刘三响在墙头稳住身体,像只蓄势待发的猫。
他小心地拨开雨布和土墙之间的一道缝隙,身体柔软得象没有骨头,无声地滑了进去,落地时只有极其轻微的“噗”一声,完全被鼾声掩盖。
刘三响的眼睛在黑暗中快速适应,借着棚顶破洞漏下的一点星光,他看到了蜷在草铺上的胡营长。
那包“哈德门”烟丝,果然压在他枕头的一角,露出一个棕黄色的纸角。
胡营长侧躺着,一只骼膊露在破棉被外面,那只完好的手,就搭在枕头边上,离烟丝包不到三寸远。
更显眼的是,他腰侧鼓囊囊的,那把盒子炮的枪柄就露在敞开衣襟外面。
刘三响屏住呼吸,像影子一样挪到胡营长头部的位置。
他不敢直接伸手去拿烟丝包,胡营长那只手离得太近,稍有触碰就可能惊醒这头睡着的熊。
他目光扫视,发现胡营长脑袋后面靠墙的地方,有个破瓦罐。
他极其缓慢地移动身体,绕到胡营长身后,小心翼翼地从破棉被下抽出一小撮干草,捏成一个小团。
然后,他用两根手指,以最轻的力道,捻起那包烟丝,再以更慢的速度,将那个干草团塞回烟丝包原来的位置。
整个过程慢得令人窒息。
刘三响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军装紧贴着皮肤。就在他捏着烟丝包,准备缓缓收回手时——
“唔……”胡营长在梦中咂了咂嘴,那只搭在枕头边的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正好扫过刘三响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指!
刘三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像被冻住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胡营长的手只是无意识地拍了拍枕头,又不动了,鼾声依旧震天。
刘三响如同虚脱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再不敢有半分停留,捏紧烟丝包,用比进来时更快的速度,无声地退到墙缝边,灵巧地钻了出去,滑下土墙,消失在黑暗中。
外面接应的王锁柱和马老五看到刘三响的身影闪出,立刻悄然退后。
三人汇合,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回营地的阴影里。
康宴一直伏在原地,像块石头。
直到三条影子都安全撤回他身边,他才无声地打了个“撤”的手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胡营长那标志性的叫骂声就炸响了整个营地。
“他娘的!哪个王八羔子!老子的烟丝呢?!昨晚还压枕头底下呢!”
胡营长顶着一头乱草,气急败坏地在窝棚里翻找,破棉被被他掀到一边,草铺被他扒拉得乱七八糟。
他摸了摸腰间的盒子炮,还在,但心爱的烟丝不翼而飞。
“操!老子非扒了这小贼的皮!”
他吼着冲出窝棚,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四处搜寻,仿佛要把偷烟贼从空气里揪出来。
营地里的士兵们憋着笑,远远躲开。
赵放扛着大刀片子走过来,一脸幸灾乐祸:“老胡,嚷嚷啥?夜猫子叼走了吧?”
“叼你娘个头!”胡营长气得跳脚,“肯定是昨晚有贼!老子…”
他的话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断。
康继祖带着两个卫兵,骑着马从洼地外回来,马蹄踏在硬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翻身下马,正好看到胡营长暴跳如雷。
“支队长!您给评评理!老子的‘哈德门’……”胡营长象见到救星。
康继祖没理他,目光直接投向早已等在一边的康宴。
康宴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那包棕黄色的“哈德门”烟丝,递了过来。
胡营长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烟丝,又看看康宴和他身后那五个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老兵,再看看康继祖,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怒容瞬间变成了惊愕和一丝后怕。
康继祖接过烟丝包,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看都没看胡营长,随手柄烟丝扔回给他:“收好你的东西。”
然后转向康宴和他身后的五人,“昨晚没被抓,没留痕迹,没惊动人,算你们过了第一关。”
“把烟丝还给胡营长,归队。”康继祖对康宴说,然后目光转向营地入口方向,“孙大虎呢?让他带人过来!”
孙大虎早已带着两个人等在那里。
一个是瘦高个,手指细长,眼神很活络;
另一个矮壮敦实,皮肤黝黑,手臂肌肉虬结,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
“支队长!工兵连爆破组李长根,”孙大虎指着瘦高个,“拆地雷跟玩泥巴似的,手上活细得能绣花。这是张黑塔,”
他指着矮壮敦实的,“力气大,玩炸药胆子更大,配药从不出错,炸点算得贼准。”
李长根和张黑塔挺直腰板,脸上带着工兵特有的那种混合着谨慎和亢奋的神情。
康继祖点点头:“从现在起,他们俩归康宴管。一起练。”
“是!”孙大虎应道,又对着李长根和张黑塔吼,“听见没?跟紧了康队长,别给老子工兵连丢人!”
“明白!”两人齐声回答。
“康宴,”康继祖转向狙击手,声音压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人你接着挑,按你的法子练。
枪,挑最好的三八大盖给他们,弹药管够。练枪法,练潜伏,练摸哨,练爆破协同。
我要他们能在山里活一个月,能在鬼子的大后方闹个天翻地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