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宴就回了一个字:“好。”
康继祖没再多说,转身大步流星朝他的临时指挥部走去。
馀修文正猫着腰从里面钻出来,差点撞他怀里。
“支队长!”馀修文喘着粗气,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战区转来的!太原……太原急电!”
康继祖一把抓过电报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落款是战区长官部机要处的印戳:“……顷接太原绥署阎长官急谕:着晋北抗日支队支队长康继祖,接电即刻,轻装简从,火速返并面禀要务!不得延误!
沿途军警关卡验此电文放行。战区前指派休整待命之令,暂缓执行。十万火急!”
康继祖盯着那几行字,足有两三息功夫。
镜片后的目光深得象不见底的寒潭,没人看得清里面翻腾着什么。
终于,他抬起头:“备马。去告诉康宴,点十个人。带短家伙,弹匣配足。十分钟后,洼地南口集合。”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一句多馀的话。
馀修文愣了一下,随即嘶哑着应道:“是!我这就去!”
十分钟,像沙漏里的沙子,飞快地漏光了。
洼地南口,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
康继祖已经骑在马上,那匹青灰色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刨着硬地。
他身边是康宴。
两人身后,十个精悍的身影默然肃立。
都是康宴挑出的老兵,个个眼神象淬了火的刀子,背着晋造冲锋枪,腰间的弹匣袋塞得鼓鼓囊囊,手榴弹插在顺手的位置。
馀修文气喘吁吁地跑来,把一个小巧的牛皮文档袋塞给康继祖:“支队长,都齐了!干粮、水,还有……阎长官府上的特别通行证,盖着省府大印的!”
他脸上是压不住的担忧,“这路上……”
“队里交给你。”康继祖把文档袋揣进怀里,勒紧缰绳,目光扫过馀修文、闻讯赶来的赵放和胡营长,“按原计划,练!往死里练!鬼子不会等我们喘够气!我回来之前,谁敢松了这口气,军法处置!”
“支队长放心!”赵放独眼一瞪,大刀片子往地上一杵,“哪个兔崽子敢偷懒,老子先剁了他!”
胡营长吊着骼膊,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应下。
康继祖不再废话,猛地一夹马腹:“走!”
青灰马一声长嘶,箭一般冲了出去,蹄铁在硬土路上砸出一溜火星。
康宴和十个精兵紧随其后,马蹄声瞬间汇成一道急促沉闷的滚雷,卷起漫天黄尘,向着正南太原的方向,撕裂了李家洼压抑的空气,绝尘而去。
通往太原的官道,在晋中大地的沟壑间蜿蜒伸展。
往日商旅的踪迹早已断绝,只剩下兵荒马乱留下的疮痍:
康继祖一马当先,青灰马的四蹄几乎不沾地。
他伏低身体,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起伏的梁峁。
康宴紧随其侧,三八式步枪横在马鞍前,枪口随着他目光的移动微微调整着角度。
后面十骑保持着紧凑的楔形队,马蹄敲打路面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皮具摩擦的轻微声响,每个人脸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手指虚扣在扳机护圈上,眼神警剔地扫视着一切可疑的动静。
跑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灰土夯的太原城墙垛口终于从烟尘里冒出来。
城门口堵着沙包工事,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路,穿灰棉袄的晋绥军士兵缩在工事后头。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班长模样的探出头大喊。
康继祖猛地勒马,青灰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站定。
后面十骑几乎同时停住,马蹄刨起一片冻土。
康继祖没下马,从怀里掏出馀修文塞给他的牛皮文档袋,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纸,手臂一伸,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晋北支队,康继祖。奉阎长官急令回并!”
那班长小跑过来,眯着眼仔细辨认那张特别通行证,又抬眼打量马上这一行人。
康继祖脸上全是尘土。
康宴和那十个兵端坐马上,枪口自然下垂,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棉袄下绷紧的肌肉轮廓清淅。
班长喉结滚动了一下,回头喊:“放行!”
工事后一阵忙乱,拒马和缠着铁蒺藜的木栅栏被费力地挪开。
马蹄声再次响起,穿过幽暗的城门洞,踏上了太原的石板路。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轰隆驶过。
康继祖辨着方向,朝鼓楼大街奔去。
阎锡山官邸的高大青砖门楼前,站着双岗,卫兵皮帽上的青天白日徽在暮色里发暗。
康继祖勒马,翻身跳下,动作干脆。
康宴和十人同时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缰绳在手里挽住,马匹安静地喷着白雾。
一个佩戴少校领章的卫队长快步从门房走出,验看过康继祖递上的电文和特别通行证,啪地立正敬礼:“康支队长!长官在花厅,请随我来!弟兄们请在门房暖和暖和。”
康继祖把缰绳扔给一个兵,对康宴偏了下头。
康宴无声地点头,带着十人牵着马走向门房,目光扫视着官邸围墙和四周。
康继祖跟着卫队长,穿过几进院子。
青石板路,抄手游廊,卫兵肃立,安静得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花厅里烧着大铜盆炭火,暖烘烘的。
阎锡山没穿军装,一身藏青缎面棉袍,背着手站在窗前看院里的腊梅。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是惯常那种看不出深浅的温和笑意,眼袋很深。
“继祖啊,”阎锡山迎上两步,上下打量着康继祖满身的尘土和硝烟熏燎的军装破口,“一路辛苦。看你这模样,前线打得着实惨烈。”
“姨父。”康继祖站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职部康继祖,奉命抵达。”
“坐,坐下说话。”阎锡山自己先在一张铺着厚毛垫的太师椅上坐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卫兵悄无声息地端上两盏盖碗茶,又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康继祖坐下,腰板依旧挺直,没碰那茶碗。
“说说吧,”阎锡山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没喝,“平型关下来,你那里,还剩多少家底?听说前两日,沙河镇那边动静不小,是你搞的?”
“是。”康继祖开口,“沙河镇休整期间,侦察到鬼子在镇北山洼设一炮兵阵地,四门九二炮,威胁平型关侧翼。
职部趁夜摸掉哨卡,工兵连孙大虎带人潜入,炸毁全部火炮及囤积炮弹,引爆卡车三辆。
毙敌炮兵及守卫,约七十人以上。我部阵亡两人,重伤一人。”
阎锡山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眼皮抬了抬:“哦?四门炮?全栈了?伤亡这么点?”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轻轻敲着,“干得好。这比在正面硬啃鬼子的乌龟壳子强。你部现在何处?战力如何?”
“奉命撤至忻口李家洼休整待命。”康继祖目光平视前方,“原有骨干伤亡近半。战区补充兵员三百,皆为各部退下来的老兵,见过血。
现有可战之兵,近千。重武器有战区补充的八二迫击炮八门,马克沁重机枪八挺,弹药尚足。轻武器,晋造冲锋枪、中正式步枪为主。”
“千馀老兵…”阎锡山沉吟着,手指敲打的频率快了点,“忻口是硬仗,板垣这老小子下了血本,茹越口一丢,他就能捅咱们腰眼。你这点人,放一线,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职部官兵求战心切,平型关的血债未偿。”康继祖声音依旧平稳,但脊梁绷得更直了些,“休整期间,已展开严苛训练。另,”
他略顿,目光迎上阎锡山审视的眼睛,“职部正在组建一支精干小队,专司敌后侦察、袭扰、破袭要害。需精良武器及弹药支持。”
阎锡山眼睛眯了眯,脸上那点笑意淡了:“精干小队?敌后?想法不错。可这精良武器弹药…继祖啊,你可知如今太原兵工厂昼夜赶工,机器都快冒烟了?
各军各师,都张着嘴等米下锅。中央答应的补给,十成能到三成就不错了。难啊。”
“职部明白长官难处。”康继祖没退缩,声音沉了几分,“然此小队若成,可抵一营之用。
炸军火库,断补给线,狙杀其指挥官。无需重炮,只需特等射手用三八式步枪,最好带瞄准镜的。
晋造冲锋枪利于近战摸哨。工兵需烈性炸药、特制地雷、精巧爆破器材。每多一分投入,前线将士少流十升血。”
阎锡山没立刻说话,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花厅里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瞄准镜…小鬼子的三八式步枪…”阎锡山放下茶碗,叹了口气,“这玩意儿,库里是真紧俏。特务团、警卫营都盯着。冲锋枪…倒还能挤一挤。”
他抬眼,目光锐利起来,“你那个小队,多少人?多久能成军?真能有那么大用?”
“暂定五十人。正在严选。由家里的老人康宴负责。”康继祖下巴朝门外方向微不可察地一扬,“成军后,首战需立威。若无效,职部甘当军法。”
“康宴那后生…和你一起长大的那两位后生之一。”阎锡山似乎想起什么,点了点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继祖,咱们是自家人,不说外话。眼下这局面,山西是咱的根本。
你这支刀把子,得用在最要命的时候,得用在刀刃上!忻口若顶不住,太原就悬了。你懂我意思?”
“职部明白。休整、练兵,只为关键时一击毙敌。绝不负长官栽培,不坠我晋绥军威名。”
康继祖回答得斩钉截铁。
阎锡山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张圆脸上终于又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好!有你这句话,姨父就放心了!”
他扬声朝外喊:“来人!”
刚才的卫队长应声推门进来。
“去!带我的手令,找后勤处王处长。拨付:带四倍瞄准镜的三八式步枪,十支!!晋造冲锋枪,三十支!弹匣,配足!七九冲锋枪弹,三十箱!
工兵专用tnt炸药,二百公斤!电雷管一百发,导火索五百米!
最新式的地雷五十颗!记住,按我手批的特急件办!现在就去!”
“是!长官!”卫队长大声领命,利落地转身出去。
阎锡山这才转向康继祖,语气软和下来:“东西不多,姨父也只能先挤这点家底给你。
知道你那里伤员多,磺胺金贵,救命的,拿着。那瞄准镜,是我压箱底的宝贝,省着点用。
回去抓紧练,练出一把真正的尖刀!”
“谢长官!职部必不负所托!”康继祖站起身,又是一个利落的军礼,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行了,公事说完。”阎锡山摆摆手,也站起来,“你姨知道你回来,在后头念叨半天了。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在这个关头回来。去看看吧,吃口热乎的再走。这一路赶的,脸都脱形了。”
他拍了拍康继祖沾满尘土的肩头。
康继祖随着一个老妈子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内宅一处暖阁。
帘子一挑,暖香扑面。
他那位穿着深紫色绸面棉袄的姨母早已等在门口,眼圈发红。
“继祖!我的儿!”姨母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康继祖的手,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上下打量他,“瘦了!黑了!这衣裳…都破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她不由分说把康继祖按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转头就吩咐下人:“快!把煨着的参鸡汤端来!还有那屉刚蒸好的莜面栲栳栳!多浇肉臊子!”
热腾腾的鸡汤和堆尖的栲栳栳很快摆上小炕桌。
姨母坐在旁边,一个劲儿往康继祖碗里夹菜,嘴里絮絮叨叨:“慢点吃,烫…前线苦吧?听说打得厉害…你爹娘也是,怎么就这么放心让你进军队…可要好好的…”
她说着,声音就哽咽了,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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