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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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继祖把手里的粗瓷碗轻轻放在炕桌上,碗底磕碰木板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鸡汤的油花在碗边凝了一圈金黄。

“姨,鸡汤鲜得很,栲栳栳也扎实。我饱了。”康继祖的声音放得很平缓,尽量压着那股战场带回来的硬气,“您别悬心。现下在忻口后头休整,离鬼子炮口远着。等这阵顶过去,得空我就回来看您。”

姨母用力点头,帕子按了按鼻子:“说话算数!你可不能哄我!这兵荒马乱的……你爹娘把你托付给……”

她话没说完,声音又哽住了。

“算数。”康继祖站起身,“我得走了,姨父交代的事催得紧,队里也离不得人。”

“哎……哎……”姨母跟着站起来,想拉他的手又缩回去,只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康继祖没推辞,攥紧了揣进怀里,对着姨母又挺了挺腰板,才转身大步出了暖阁。

帘子落下,把里头压抑的抽噎和暖香隔开。

府门外,寒意扑面。

天色灰蒙蒙压着太原城的屋脊。

康宴和那十个兵牵着马,钉子似的戳在门廊下的风地里。

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汽。

康宴的脸有点发青。

“走。”康继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马蹄声在空旷的鼓楼大街上重新响起,清脆急促,朝着城北方向奔去。

出了北城门洞子,景象愈发荒凉。

破败的窝棚挤在城墙根下,风卷着草屑和不知名的垃圾打着旋。

空气里除了冻土的干硬气味,开始混进一种特别的金属腥气和淡淡的硫磺味,越往北走越浓。

远远的,一片由高大砖墙围起来的巨大场院出现在视野里。

墙头拉着电网,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砖砌的岗楼,上面架着机枪,黑洞洞的枪口警剔地对着外面。

墙外百十步的空地光秃秃的,连根草都没有,地上布满杂乱的脚印和车辙。

几队背着晋造步枪的士兵在外围逡巡,帽子下的眼神比这天气还冷。

这就是太原兵工厂。

大门口设着双层沙包工事,拒马桩上缠着粗铁丝网。

一个挂着少尉衔的军官验看了康继祖递上的阎锡山手令和那张盖着省府大印的特别通行证,反复核对了上面的火漆印,这才挥手示意放行。

沉重的铁门在绞链刺耳的摩擦声里缓缓打开一道缝,仅容两马并行。

进了大门,仿佛闯入一个声音的牢笼。

巨大的、连绵不断的轰鸣声浪瞬间淹没了所有。

不是一种声音,是无数种金属的咆哮交织在一起:

沉重的汽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发出沉闷而震撼的“嗵!嗵!嗵!”声,每一次撞击都让脚下的地皮微微发颤;

高速旋转的机床发出尖锐刺耳的“滋啦——滋啦——”声,像无数钢针刮擦着耳膜;

皮带轮摩擦的“嗡嗡”声低沉地笼罩着一切;

还有金属部件被丢进淬火池时“嗤啦”一声爆响的蒸汽和刺鼻的焦糊味;

铁锨刮擦地面的“嚓嚓”声;工头嘶哑的吆喝……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在这巨大、高耸、被煤烟熏得漆黑的车间棚顶下反复撞击、回荡,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永不停歇的工业噪音。

空气又热又浑浊,弥漫着机油、融化的金属、煤灰和汗水混合的浓烈气味,吸进肺里像塞了一把铁砂。

巨大的天窗透下灰白的光线,照出弥漫在空中的金属粉尘,细微的颗粒在光柱里飞舞。

康继祖把马缰扔给一个卫兵,示意他们在门口空地等着,只带着康宴往里走。

康宴把步枪甩到背后,习惯性地压低了帽檐,眼睛快速扫视着四周的环境和信道。

他们先穿过的是步枪车间。

一排排望不到头的皮带车床像沉默的钢铁怪兽,巨大的飞轮高速旋转着,皮带在轮槽里“啪啪”作响。

赤膊的工人只穿着油腻的粗布坎肩或干脆光着上身,汗水和油污在黝黑的脊背上画出一道道亮痕。

他们站在车床边,身体随着手柄的摇动有节奏地起伏。

车刀削切着旋转的枪管毛坯,卷曲的、闪着蓝光的钢屑像细小的瀑布一样连绵不断地流淌下来,堆积在机床下方,又被戴着厚手套的杂工迅速铲走,铁锨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嚓啦”声。

浓重的冷却油气味直冲鼻子。

“这枪管,用的阳泉铁厂的高碳钢,淬火得看老师傅的眼色,差一点就废。”一个穿着工头制服、满脸油污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声音得很大才能压过噪音。

他指着旁边一台巨大的水压机,几个工人正把一根烧得通红的粗钢柱塞进去,“喏,先墩出个大概型状,再上车床细抠膛线。”

水压机巨大的冲头落下,“轰”的一声闷响,脚下又是一震。

康继祖没说话,目光扫过堆在角落的半成品枪管。

康宴则走到一个刚卸下半成品枪管的工人身边,伸手拿起一根还带着馀温的枪管,手指在光滑的内膛里快速抹过,又对着天窗的光线眯眼看了看膛线的旋向和均匀度,最后屈指在管壁上轻轻一弹,侧耳听了下那细微的回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把枪管轻轻放回原处。

工头看着康宴的动作,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行家?这活计,没十年手上功夫,听不出那点门道。”

康宴没应声,目光已经投向车间的另一端,那里是组装区。

成排的长条木案旁,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埋头忙碌。

枪托、扳机、撞针、标尺、防尘盖……无数细小的零件在他们布满老茧的手指间飞快地组合。

锤子敲击枪托尾部固定螺帽的“梆梆”声,锉刀修整木托边缘的“沙沙”声,弹簧安装时发出的“咔哒”脆响,汇成一片。

空气中除了金属和机油味,又混进了新木屑的清香。

“走,看看其他地方。”康继祖对工头说了一句,率先迈步。

工头赶紧跟上引路。

穿过几道挂着厚棉帘子的隔断,噪音陡然又变了一种调门。

这里是弹药装配区的一部分。

巨大的冲压机像不知疲倦的巨兽,巨大的飞轮带动着曲轴和连杆,发出节奏分明的“哐当!哐当!”巨响。

每次“哐当”声响起,上方的沉重冲头就狠狠砸下来,将一块切割好的黄铜圆片在模具里瞬间拉伸、挤压、冲底、收口。

炽热的、带着金属原色的弹壳雏形被机械臂“咔”地一下顶出来,冒着白气滚落到下方的铁丝筐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旁边立刻有工人戴着厚实的石棉手套,飞快地把滚烫的弹壳雏形夹起,扔进旁边流动的冷水槽,“嗤啦”一声,白汽蒸腾。

冷却后的弹壳被捞出来,又送去下一道工序整形、车底缘。

空气闷热异常,冲压机散发的热量让这局域象个蒸笼。

康宴看着那不断砸下的沉重冲头,又看了看旁边堆得小山似的黄铜弹壳,目光闪动了一下。

他走到一个刚装满弹壳的铁丝筐旁,随手抓起一把。

弹壳还带着温热。

他拿起一个,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底火凹槽的深浅和边缘是否光滑,又用拇指指肚快速抹过壳口内沿,检查是否有毛刺。

“铜料金贵,中央卡着脖子,我们算是把家里压箱底的铜元都化了。”

工头凑到康继祖耳边大声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就这,一天也就万把个壳子,还不够前线塞牙缝的!”

康继祖的视线越过轰鸣的冲压机,落在车间更深处。

那里相对安静不少,一排排长条桌旁坐满了女工和半大孩子,每个人都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动作。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淡淡的苦味酸气味。

那是装填发射药和压装弹头的地方。

没人说话,只有药粉倒入弹壳的“沙沙”声,弹头被小冲床压入壳口的“咔哒”轻响,以及装满子弹的木条箱被搬动时发出的摩擦声。

每个人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神情专注。

几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箍的稽查员在过道间无声地走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双手。

“这边得精细,一点火星子都不能见。”工头的声音压得更低,“前个月三号装药线,手一抖,药面泼出来沾了点静电,‘轰’一家伙……小半个棚顶就没了,抬出去十几个……”

康继祖的目光在那些年轻甚至稚嫩的脸上扫过,没停留:“去冲锋枪那边。”

冲锋枪的组装线在另一个大跨间。

这里的声音相对“温和”些,主要是扳手拧螺丝的“咔哒”声和木工刨子推过枪托的“唰唰”声。

空气中是木屑、枪油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流水在线,打磨光滑的机匣、闪着蓝光的枪管、弯曲的弹匣、打磨好的木质前护木和枪托,在工人们手里传递、组合。

康宴的目光立刻被吸引。

他走到一个正在安装复进簧和枪机的工位旁,默默看着工人用特制的卡榫工具,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力量强劲的弹簧压缩到位,再把枪机组“咔哒”一声卡入机匣。

工人抬头看了这个沉默的军官一眼,手下动作不停,又快又稳。

“晋造三六式,仿的‘花机关’,”工头适时介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射速快,近身够劲!就是这弹匣,二十发,不经打,冲起来一扣扳机就没了。”

康宴没理会工头,他拿起旁边一个装好子弹的弹匣。

黄澄澄的子弹整齐地排列着,弹头闪着幽光。

他拇指按住最上面一发子弹,用力向下一压,感受着托弹簧的力度和子弹下行的顺畅度。

然后他熟练地卸下弹匣底板,检查里面的弹簧有无变形锈蚀,又重新“咔”一声装好。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有试枪的地方吗?”康继祖问。

“有!靶场在厂子最西头,靠着山根。”工头忙不迭地引路。

靶场是依着山涯挖出的一片凹地,竖着几排厚实的土堤做靶挡。

这里离主厂区稍远,机器的轰鸣变成了低沉的背景音。

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几个穿着油布围裙的检验员正对着百步外的胸靶射击。

他们用的就是刚下线的晋造冲锋枪。

“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点射声在山涯间回荡,枪口喷出尺长的火焰,弹壳叮叮当当砸在地上。

远处的土堤上,弹孔密密麻麻。

康宴从检验员手里接过一支刚打完的冲锋枪。

枪管烫手。他熟练地卸下空弹匣,拉开枪机检查膛内,又凑近闻了闻枪膛里的火药残味。

然后他拿起一个压满子弹的新弹匣,“咔”一声装上,走到射击位置,没有瞄准,只是略略指向远处的胸靶,手指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三个干脆利落的点射。后坐力让枪身在他肩上短促地跳动。

枪声在寒风里显得格外爆裂。

远处的土堤上,新添了三个紧挨着的弹孔,位置不高,但异常集中,几乎重叠。

旁边的检验员看得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靶子上那散布开花的弹孔。

“好枪法!”

工头忍不住赞了一句。

康宴没说话,退下弹匣,拉开枪机,确认空膛,才把枪递还给检验员。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推了推被后坐力震得有点下滑的眼镜。

“去仓库。”

康继祖的声音打断了工头的惊叹。

仓库区在厂区最深处,由连片的巨大砖砌库房组成,门口守卫更加森严。

拿着阎锡山的手令,他们才得以进入标注着“特供”字样的一个独立库房。

这里空间高大,光线昏暗。

库管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戴着厚厚的眼镜,动作慢吞吞的,但极其仔细。

他对照着手令上的清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指挥着几个同样年纪不小的库工搬东西。

“带四倍光学瞄准镜之三八式步枪……十支……”老兵念着,走向靠墙的一排厚木箱。

打开箱盖,掀开浸透防锈脂的油纸,露出里面被油脂包裹、闪着幽蓝光泽的崭新三八式步枪。

枪身上方,是一个用软木盒单独存放的、裹着绒布的长筒瞄准镜。

老兵拿起一支,用干净棉布仔细擦掉枪身上的厚油,露出下面冰冷的烤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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