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继祖没碰枪,直接抓起了那瞄准镜。
冰凉的铜壳贴着手心,他把眼睛凑近目镜,仓库里叠堆的木箱瞬间被拉近,连板条缝隙里的木刺都看得分明。
“好东西。”他把瞄准镜丢给身后的康宴,“验验。”
康宴接住,没往眼上凑,手指飞快地拧动镜筒侧面的调节旋钮,咔哒、咔哒,声音干脆。
他又把镜筒凑到耳边晃了晃,听里面透镜组有无松动的杂音,最后才举起来,对着仓库高处那扇积满灰尘的气窗望了一眼,点点头:“没问题。”
老兵继续念单子:“晋造三六式冲锋枪,三十支…配足弹匣…”
库工吭哧吭哧地拖过来几个刷着绿漆的厚木箱,撬开盖子。
乌黑的枪身裹在油纸里,泛着枪油和新鲜木托的气味。
康继祖抄起一支,入手沉甸甸的。
他左手托住前护木,右手“哗啦”一声拉开枪机,检查枪膛和复进簧,动作快得带风。
枪机归位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弹匣!”
他头也不抬。
库工赶紧抱来一摞铁皮弹匣。
康继祖抓过一个,拇指用力一压最顶上那颗黄澄澄的子弹,“噌”地压满二十发,再“咔”一声拍进枪身下部的插槽。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工兵炸药tnt,二百公斤…电雷管一百发…”
老兵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音。
几个库工推来两辆平板车,上面是刷着危险标记的厚铁皮桶和捆扎严实的小木盒。
浓烈的苦味酸气味弥漫开来。
康宴走过去,随手撬开一个铁桶盖子,用匕首尖挑起一点淡黄色的结晶块,凑近鼻子嗅了嗅,又用指甲捻开一点,看它迅速化成油状。
他盖上盖子。
“康宴,点人,搬东西。”康继祖把刚上膛的冲锋枪保险扳到安全位置,随手丢回木箱。
康宴立刻转身,朝门口招了下手。
一直等在外面的十个战士鱼贯而入,没人说话,两人一组,动作麻利地开始搬运木箱和铁桶。
脚步声在仓库里回荡。
东西很快装上停在库房门口的两驾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康继祖翻身上马,对送出来的老兵和工头摆了下手算是告别,一抖缰绳:“走!”
马队拉着大车,碾过兵工厂布满煤渣和铁屑的路面,重新导入太原城暮色渐深的街道。
空气里的火药和金属味淡了,换成了炊烟、煤灰和一种大战将临特有的压抑气息。
街面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板,偶尔有巡逻队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康继祖骑在青灰马上,看似随意地看着前方,鼻梁上的“天权”眼镜镜片却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流光。
悬在高空的“天枢”无人机正以他为中心,无声地扫描着方圆五公里。
镜片上,代表己方的蓝色光点稳定移动,代表平民的灰色光点稀疏地分布着。
突然,在西南方向,距离他们大约八百米、靠近鼓楼东街一片相对僻静的客栈区,两个光点猛地跳动了两下,随即又变得极其黯淡。
“恩?”康继祖勒了下马缰,青灰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意念集中,遥控“天枢”如同无形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降低高度,穿透客栈天井上方薄薄的暮霭,将镜头聚焦到二楼一间亮着豆大油灯的客房窗户上。
镜片上的画面瞬间拉近、放大、增强。
窗户纸有些模糊,但红外和声波模式瞬间激活。
窗户里面,两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清淅地显现出来。
一个穿着长衫,身形微胖,坐在桌边。另一个短打扮,象个车夫,垂手站在旁边。
“……上面…催得紧…”微胖人影的声音被无人机捕捉放大,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紧张,“…兵工厂的…图纸…必须…三天…”
“哈依!”短打扮的身影猛地一躬身,声音同样压低,“地图…已经…绘制…只是…外围…内核局域…守卫太严…靠近…困难…”
“八嘎!”微胖人影似乎拍了下桌子,油灯的火苗在镜片视野里剧烈晃动了一下,“时间!没有时间!板垣师团长…需要…准确火力配置!不惜代价!”
“哈依!明白!”车夫打扮的人头垂得更低,“明晚…三更…老地方…接收…最新…布防图…”
“接头暗号?”
“上句:富士山下雪。下句:樱花七日谢。”
“吆西…”微胖人影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太原城…已是囊中之物…你的功劳…大大滴…”
“为天皇陛下…效忠!”车夫打扮的人声音带着一丝狂热。
镜片视野外,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端着木盆的店伙计身影出现在红外视野里,正经过走廊。
屋里两人瞬间噤声。
“操!逮着大鱼了!”康继祖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弧度。
他意念微动,“天枢”无声爬升,如同真正的幽灵悬浮在客栈上空,镜头牢牢锁定那个房间。
“康宴!”
康宴立刻策马靠近半个身位。
“瞧见前头鼓楼东街口那家‘悦来客栈’没?”康继祖用马鞭虚虚一点西南方向,“二楼,临街第三间窗户,亮着油灯那间。里头藏着两只小耗子,想挖咱们的墙角”
康宴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顺着方向瞥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低声问:“抓活的?”
“废话!舌头比死耗子有用!”康继祖扯了下嘴角,“东西先押回驻地,你点四个人跟我走。其馀人,护着东西,直接回去,交给馀修文入库。告诉赵放,守好门户!”
“明白!”康宴声音干脆。
他勒转马头,对着后面快速做了几个手势。
十个兵立刻分成两拨。
六个兵默契地护住两辆大车,马鞭轻扬,加速朝北城驻地方向驶去。
剩下四个精悍的老兵,包括那个叫王栓柱的班副,已经无声地策马围拢到康继祖和康宴身边。
“栓柱,带个人,绕客栈后门巷子。堵死!有跳窗的,给老子按住了!”
康宴语速飞快地分配任务。
“是!”王栓柱和另一个老兵一磕马腹,两骑立刻脱离队伍,无声地拐进旁边的小巷。
“你们两个,”康宴看向剩下两人,“守着客栈大门。别让闲人进出。机灵点!”
“晓得!”
两人点头,手已经按在了斜挎的晋造冲锋枪枪托上。
“走!”康继祖一夹马腹,青灰马小跑起来。
康宴紧随其后。
两人在距离“悦来客栈”还有二十几步的地方勒住马,翻身下来。
康继祖把马缰随意往街边拴马石上一绕,大步流星走向客栈大门。
康宴落后半步,右手自然下垂,搭在腰间的枪套上,宽大的军装下摆遮住了枪柄。
客栈门脸不大,油灯昏暗。
柜台后,掌柜的正打着算盘,看到两个穿着晋绥军军官服的人进来,尤其后面那个年轻军官眼神凶狠,吓得手一哆嗦,算盘珠子哗啦乱响。
“军…军爷…”掌柜的挤出笑,刚开口。
康继祖根本没看他,目光一扫大堂。
空荡荡的,只有角落两个跑单帮模样的汉子在就着花生米喝酒。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木头楼梯,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康宴像影子一样跟上,脚步放得更轻。
二楼走廊狭窄。
亮着油灯的房间就在楼梯口斜对面第三间。
门关着,里面寂静无声。
康继祖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半秒。
里面只有极其细微的声音。
他朝康宴使了个眼色。康宴立刻退后一步,后背紧贴对面房间的门板,右手无声地抽出了腰间的手枪,拇指扳开保险扣,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
枪口微微下垂,指向目标房间门板下方可能的空隙。
康继祖则站定在门前,左手握住了门把手,右臂肌肉微微绷紧。
他没有踹门,而是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刚才无人机捕捉到的那个胖子的声音和语调,带着一丝不耐烦,用日语朝门缝里低喝:“开门!是我!”
门内瞬间死寂。
紧接着,是凳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和一声压抑的惊呼。
“八嘎!慌什么!”胖子用日语呵斥同伴的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然后是脚步声靠近门边,“谁?”
“八嘎牙路!”康继祖用日语厉声骂道,声音带着上级训斥下级的暴戾,“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开门!”
门内传来门闩抽动的轻响。
就在门闩刚离开门框槽的刹那,康继祖握在门把上的左手猛地一拧,同时右肩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在门板上!
“嘭!”
单薄的木门根本经不住他蓄满力量的撞击,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整扇门板向内轰然拍开!
门后的胖子“哎哟”一声,被门板重重拍在脸上,鼻血瞬间飚出,跟跄着向后跌倒。
房间内景象瞬间映入眼帘:油灯昏黄,桌上摊着几张画着线条的纸,还有铅笔和尺子。
那个车夫打扮的间谍反应极快,在门被撞开的瞬间,右手已经闪电般摸向怀里!
“动手!”
康继祖撞开门的身体没有丝毫停顿,像扑食的猛虎,直扑那个正掏枪的车夫。
车夫的手刚从怀里抽出一把黑乎乎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还没来得及抬起枪口,康继祖的左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抓住了他持枪的右手手腕,猛地向反关节方向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淅可闻。
“啊——!”
车夫发出凄厉的惨嚎。
康继祖右膝同时狠狠顶在对方毫无防备的小腹上。
车夫的身体瞬间弓成了虾米,剧痛让他眼珠暴突,惨嚎戛然而止,只剩下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那把南部手枪“啪嗒”掉在地上。
康继祖顺势一个拧身,臂弯勒住车夫的脖子,身体下沉,利用体重和旋转的力量,将对方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咚!”
一声闷响,车夫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死过去。
整个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干净利落。
与此同时,康宴在康继祖撞开门的瞬间,人就贴着门框滑了进来,在狭窄的空间内精准地指向屋内可能藏人的角落,最后锁定在那个被门板拍得满脸是血的胖子身上。
胖子眼中闪过绝望的凶光,左手正哆哆嗦嗦地伸向宽大的长衫下摆。
“砰!”
康宴的枪口冒出一缕青烟。
子弹精准地打在胖子左手即将摸到的位置——他长衫下摆的内侧。
布料瞬间被灼穿一个洞,一股青烟冒起,隐约能看见里面绑着的东西的轮廓。
子弹紧贴着胖子的皮肉擦过,灼热感让他左手触电般缩回,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再动一下,”康宴的声音比枪口的硝烟还冷,“下一枪打你掏东西那只手的肘关节。”
胖子瘫在地上,鼻涕眼泪混着鼻血糊了一脸,看着康宴那黑洞洞的枪口和毫无感情的眼神,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右手死死捂住流血的鼻子,左手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掌柜惊恐的询问:“军爷?军爷?出…出啥事了?”
守在楼下的两个兵的声音响起:“晋绥军抓人!滚远点!敢上来,当同伙论处!”
脚步声立刻在楼梯口停住了。
窗外也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和短促的喝骂,随即是拳脚着肉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
显然是王栓柱他们在后巷堵住了可疑的人。
康继祖看都没看瘫软的胖子,他松开昏厥的车夫,走到桌边,拿起那几张画着线条的纸。
上面用铅笔清淅地勾勒着太原兵工厂外围的围墙、主要车间位置、甚至标注了几个机枪岗楼的大致方位和巡逻路线。
虽然内核局域空白,但外围布防信息相当详尽。
“呵,”康继祖冷笑一声,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自己怀里。
他走到胖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有些森然:“会说人话不?”
胖子惊恐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没敢吭声。
康继祖蹲下身,一把揪住胖子的前襟,把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胖脸拉到自己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凶戾:“老子问你会说人话不?点头,或者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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