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继祖揪着胖子的衣领,枪管顶在对方太阳穴上。
胖子脸上的血和鼻涕糊成一团,眼珠疯狂转动。
“会…会说!会说人话!官…官爷饶命!”胖子终于挤出声音,身体抖得象风里的枯叶。
“叫什么?干什么的?屋里这晕过去的又是什么货色?”康继祖的枪口纹丝不动。
“小的…小的叫王福贵,太原城…福源绸缎庄的掌柜…那个…那个是…是绸缎庄的伙计…叫…叫李四…”胖子王福贵语无伦次。
“放你娘的屁!”康继祖手腕一抖,枪管狠狠一顶,王福贵脑袋猛地一偏,杀猪般嚎起来。
“老子耐心有限!再给老子编!桌上是啥?刚才屋里叽里咕噜说啥鸟语?‘富士山下雪’?‘樱花七日谢’?当老子聋?”
王福贵的脸色刷地惨白,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
他瘫软下去,带着哭腔:“我说…我说实话…太君…不,鬼子!是鬼子派来的!我是…我是‘鹞子’,李四是‘山雀’,专门…专门刺探兵工厂布防…画地图…”
“上头是谁?接头的是哪个?”
康继祖逼问,枪口微微下移,顶住王福贵的右眼框。
“啊!别!别开枪!”王福贵魂飞魄散,“是…是‘老雕’!他…他管着我们俩!他就住在鼓楼西街‘德胜茶楼’后身的小院里!
今晚…今晚三更,李四按计划要把新画好的外围图送到老地方,城隍庙西墙根第三块活动的砖后面…‘老雕’会派人去取…”
“老地方?除了城隍庙,还有哪?‘老雕’上头还有谁?”康继祖追问。
“没…没了!就这一个老地方!‘老雕’上头…上头我就不知道了!他…他直接听太原城日本特务机关指挥!真的!我就知道这么多!官爷饶命!饶命啊!”
王福贵涕泪横流,裤裆湿了一片,骚臭味弥漫开来。
康继祖嫌恶地松开手,王福贵像摊烂泥滑倒在地。
他朝门口喊:“泉子!”
王泉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口:“支队长?”
“拎上这个李四,还有这坨烂肉,找个没人的地方捆瓷实,嘴塞严实,看好了!敢出幺蛾子,直接毙了!”康继祖下令。
“是!”王泉二话不说,和另一个战士上前,麻利地用备着的麻绳把昏死的李四和瘫软的王福贵捆成粽子,破布塞嘴,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康继祖转向康宴:“‘老雕’在德胜茶楼后身小院。今晚三更,李四要去放图,‘老雕’会派人去取。这‘老雕’是条大鱼。”
康宴点头:“怎么弄?”
“兵分两路。”康继祖语速飞快,“你带泉子、三响、小眼、长根、黑塔,再加三个手脚利索的,去德胜茶楼后巷,给老子把‘老雕’的窝掏了!要活的!他身上肯定有料!”
“好。”康宴应下,立刻开始点人。
“我带剩下的人,去城隍庙。”康继祖继续道,“老子亲自会会那个取图的。‘老雕’这边得手,立刻发信号。城隍庙那边不管得没得手,看到信号就往德胜茶楼靠拢!记住,弟兄们的命最重要,如果反抗激烈,就给老子干掉他!”
“明白!”
夜色如墨。
城隍庙早已破败不堪,断壁残垣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怪影。
冷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
康继祖带着剩下的战士,悄无声息地潜到西墙根。
他背靠着一堵半塌的土墙,挥了下手。
两个兵立刻矮身,狸猫般滑向庙门两侧的阴影里,枪口警剔地指向庙外的小路和可能的来路。
第三个兵紧贴着他身后,最后一个则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不远处一段相对完好的矮墙,居高临下,成了个临时的了望哨。
康继祖自己挪到西墙根第三块砖的位置。
他蹲下身,手指仔细地在粗糙冰冷的砖缝间摸索。
很快,指尖触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他用力往下一按,那块砖猛地向内陷进去寸许,露出后面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康继祖探手进去,里面空空如也。
他小心地把砖块复位,恢复原状。
康继祖抬头扫了一眼矮墙上的哨兵,哨兵微微摇头,表示视野内无异常。
康继祖缩回墙根阴影里,象一块真正的石头,只有镜片偶尔反射一点微不可察的冷光。
他耐心地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不知过了多久,矮墙上的哨兵突然做了个极其细微的手势——有人从东南方向小路过来了!
康继祖身体绷紧,耳朵捕捉着风里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但踩在碎石路上还是发出了细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小路拐角。
那人穿着普通的黑色棉袄,戴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边走边警剔地左右张望,右手一直揣在棉袄怀里。
黑影走到距离城隍庙西墙还有十几步的地方,突然停住了。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象一头警觉的野兽,目光扫视着庙墙的阴影和周围的断壁残垣。
空气一时之间凝固了。
躲在庙门右侧阴影里的战士,手指无意识地紧了一下冲锋枪的护木。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打破了某种平衡。
那黑影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精准地锁定了庙门右侧的阴影!
他毫不尤豫,揣在怀里的右手闪电般抽出,赫然是一把黑黝黝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几乎在黑影抽枪的瞬间,康继祖动了!
他象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从藏身的墙根阴影里暴起,身体压得极低,速度快得带起风声,直扑那黑影的侧翼!
同时口中厉喝:“动手!”
“砰!”
黑影的枪口爆出一团火光,子弹擦着庙门右侧战士藏身的土墙边缘飞过,打得土块簌簌落下。
那战士反应极快,在枪响的同时已经猛地向侧后方翻滚,险险避开。
黑影开完一枪,毫不停顿,手腕一转,枪口就要指向扑来的康继祖!
“哒!”
一声沉闷的射击声撕裂了寂静!
子弹不是来自康继祖,而是来自矮墙上那个了望哨!
另外一个战士李登峰稳稳地架着那支带四倍瞄准镜的三八式步枪,冰冷的镜片在月光下闪过微芒。
子弹精准地打在黑影持枪的手腕处!
“噗!”
子弹入肉的沉闷声响和骨头碎裂的脆响几乎同时传来!
“呃啊!”
黑影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手腕像被重锤砸中,南部手枪脱手飞出。
紧接着,随着两次拉动枪栓,又是两声枪响。
右肩和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歪,重重栽倒在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和膝盖,痛苦地蜷缩起来。
康继祖已经扑到近前,一脚狠狠踩在黑影试图去够枪的左手手腕上,碾了两下,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黑影又是一声痛哼。
康继祖的驳壳枪枪口稳稳顶住对方的后脑勺。
另外两个埋伏在庙门边的战士也迅速围了上来,枪口死死指着地上的黑影。
“捆了!嘴堵上!搜身!”
两个战士动作麻利,麻绳熟练地捆住黑影的手脚,破布塞进嘴里。
搜身很快有了结果:除了那把掉落的南部手枪,怀里还有一把带皮鞘的锋利短匕,一小卷法币,一个铜质烟盒,以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硬纸片。
康继祖接过那张硬纸片,就着月光展开。
上面没有任何文本,只有用铅笔精心绘制的几根线条和几个点,似乎代表某种路线或位置。
他眉头微皱,暂时看不出名堂。
就在这时,德胜茶楼方向,漆黑的夜空中,猛地蹿起一道刺眼的红色光点,拖着细长的尾迹,升到半空才“啪”的一声轻响,炸开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红花。
信号弹!
康继祖精神一振:“‘老雕’那边得手了!留两个人,把这伤号拖回驻地看押!其他人,跟我去德胜茶楼汇合!快!”
德胜茶楼后巷深处,一座独门小院死寂无声,院门紧闭。
康宴带着人无声地贴在了小院粗糙的土坯院墙下。
他朝刘三响打了个手势。
刘三响像只壁虎,手脚并用,几个利落的蹬踏就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头,伏低身体,只露出一双眼睛,迅速扫视院内。
片刻,他缩回脑袋,朝墙下比划:正屋亮着灯,窗户纸上有个人影晃过,厢房黑着。
康宴点头,又看向孙小眼。
孙小眼立刻猫着腰,沿着墙根溜到院门边,借着门缝往里看,又用手指在门轴和门闩位置摸索了几下,回头朝康宴轻轻摇头——门从里面闩死了。
康宴眼神示意李长根和张黑塔。
两人立刻卸下背上鼓囊囊的帆布包,动作极其轻微地放在地上。
李长根从包里掏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方砖似的tnt,又拿出导火索和雷管。
他手指异常灵活,像绣花一样,飞快地将雷管插入炸药块,接上导火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两块炸药分别固定在院门两边的门轴位置。
张黑塔则拿出匕首,在门下方靠近门坎的土坯墙上,快速而无声地挖出两个浅坑,将另外两块小些的炸药塞进去,同样接上雷管和导火索。
两人配合默契,整个过程又快又静。
导火索的末端被捋到一起,康宴亲自接过,掏出火柴。
他深吸一口气,擦燃火柴,橙黄的火苗瞬间点亮了他冷硬的脸颊。
火苗凑近导火索的端头。
“嗤——!”
导火索被点燃,喷出刺鼻的白烟和耀眼的火花,沿着导火索飞快地向门轴位置烧去!
燃烧的速度极快!
“退后!”
康宴低喝一声,所有人迅速后撤几步,紧贴两侧墙壁,或蹲或伏。
“轰!轰隆!”
两声几乎叠在一起的巨大爆响猛然撕裂了夜的宁静!
火光伴随着狂暴的冲击波猛地从院门处喷薄而出!
整扇厚重的木制院门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瞬间四分五裂!
破碎的木片、断裂的门闩、崩飞的碎石和泥土向院内激射!
门轴位置的土坯墙被炸开两个脸盆大的窟窿,烟尘弥漫!
爆炸的硝烟尚未散尽,康宴的身影已经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冲进了弥漫的烟尘和飞舞的碎屑中!
他手里的晋造冲锋枪枪口斜指地面,手指紧扣扳机。
刘三响直接从院墙上跳下,落地一个翻滚,半蹲举枪。
其他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从炸开的院门和墙洞蜂拥而入!
“八嘎!什么人?”
正屋里传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叫,是字正腔圆的日语!
紧接着是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
“哒哒哒哒!”
康宴手中的冲锋枪率先开火!
密集的子弹泼水般射向正屋那扇被爆炸气浪震得摇摇欲坠的雕花木门!
木屑横飞,门板上瞬间出现一排透光的弹孔!
“砰!砰!”
屋里也响起还击的枪声,子弹穿过破烂的门板射入院中,打在石板地上溅起点点火星。
听枪声是王八盒子和三八大盖。
“手榴弹!清场!”
康宴一边持续用冲锋枪压制门口,一边厉声下令。
孙小眼和另一个战士立刻从腰间拔出晋造木柄手榴弹,咬掉拉环,抡圆骼膊,将冒着白烟的手雷从门板上的破洞和炸开的窗户准确地扔进了亮着灯的正屋!
“轰!轰!”
两声闷响在屋内炸开!
火光从门窗缝隙喷出,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屋内的枪声戛然而止!
“上!”康宴停止射击,侧身猛地一脚踹在已经破烂不堪的门板上!
“哗啦!”
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应声向内倒去,扬起一片灰尘。
康宴如一道闪电,瞬间冲进屋内!
屋里一片狼借。
油灯被打翻在地,火苗舔舐着散落的纸张。
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
两个穿着绸面睡衣的男人倒在血泊中。
一个直接被手榴弹炸得血肉模糊,半个脑袋都没了,手里还攥着一把南部手枪。
另一个稍远些,胸腹被破片撕开,肠子都流了出来,手里紧紧抓着一支上了剌刀的三八式步枪,双眼圆睁着,显然刚才还在试图抵抗,此刻却只剩抽搐和倒气。
康宴的目光扫过。
没看到“老雕”!
他记得王福贵描述过,“老雕”是个矮瘦、留着山羊胡的老头!
这两人明显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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