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宴的枪口在硝烟弥漫的屋内快速扫过,目光瞬间钉在屋子角落那个被炸翻的红木衣柜上。
柜门歪斜,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颜色明显不同的木板,边缘缝隙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柜子后头!”康宴低喝一声,枪口瞬间指向那块木板。
几乎在康宴出声的同时,“砰!砰!”两声枪响从木板后面传来!
子弹穿透薄薄的木板,带着碎屑,贴着康宴的耳边和孙小眼的肩膀飞过,打在后面的土墙上,激起两蓬尘土。
“压制!”康宴身体猛地矮下去,手中的冲锋枪朝着木板缝隙喷出火舌。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将那块木板打得木屑横飞,后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木板承受不住连续的冲击,“哗啦”一声向内塌陷下去,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以及洞口后面一张惊惶扭曲的瘦长脸和一支还在冒烟的南部手枪枪口!
“老雕!”
刘三响眼尖,瞬间认出那张留着稀疏山羊胡的脸,正是王福贵描述的模样。
洞口狭窄,老雕缩在更里面的阴影中,用破木板和杂物做掩体,只露出半个头和持枪的手,位置刁钻,子弹很难直接命中。
“妈的!这是耗子钻洞了!”
张黑塔骂了一句,端起冲锋枪就想扫。
“别硬冲!”康宴立刻制止,那洞口太窄,强攻就是活靶子。
他目光扫过身旁的李长根:“长根!给里面加点料!熏他出来!”
李长根反应极快,立刻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圆筒状的铁皮罐子,飞快地拧掉盖子,露出里面黑色的粉末。
他又拿出两小截导火索插进粉末里。
这是工兵常用的简易发烟罐。
“嗤啦!”
火柴划过,导火索冒出火花和白烟。
李长根手臂一甩,两个冒着浓烈白烟的罐子精准地穿过破损的木板洞口,滚进了后面的密室。
“咳!咳咳!”
浓密刺鼻、带着硫磺和辣椒粉气味的白烟瞬间在狭小的密室里弥漫开来,里面立刻传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声和惊恐的咒骂:“八嘎!咳咳…支那猪!”
老雕的枪胡乱地朝着洞口方向又打了两枪,但准头全失,子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咳嗽声越来越剧烈,显然被浓烟呛得受不了。
“三响!”
康宴盯着洞口,声音短促。
刘三响早已会意,像条无声的泥鳅,贴着地面就滑到了洞口侧面,避开了可能的盲射角度。
他屏住呼吸,在浓烟涌出的瞬间,身体猛地向内一探,右手闪电般伸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老雕在浓烟中因剧烈咳嗽而本能挥舞的持枪手腕!
“撒手!”
刘三响一声低吼,五指如同铁爪,狠命一捏一拧!
“啊!”
老雕惨叫一声,手腕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南部手枪脱手掉在地上。
刘三响得手不停,抓着那只断腕猛地向外一拽!
巨大的力量将瘦小的老雕像拖死狗一样,从狭窄的洞口硬生生扯了出来,重重摔在布满碎木和尘土的地上。
老雕满脸涕泪横流,被辣椒烟呛得眼睛红肿,加之手腕剧痛,蜷缩在地上像只离水的虾米,只剩下倒抽冷气的份。
“捆了!”
康宴看都没看他第二眼,枪口指向洞口,确认里面再无动静后,才示意孙小眼进去搜。
孙小眼猫腰钻进密室,里面烟雾还未散尽,空间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个小桌和一个铁皮箱子。
他快速翻检,从床铺下搜出几本密码本、几卷用密码写成的微型胶卷、几张太原城防工事草图和一小袋金条、几叠法币。
“队长,有料!”
孙小眼把搜到的东西递出来。
康宴接过,快速扫了一眼,塞进怀里。
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熟悉的呼哨。
康继祖带着人赶到了。
康继祖大步跨进一片狼借的小院,目光扫过地上被炸死的两个鬼子、被捆成粽子还在抽搐的老雕,以及康宴递过来的缴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老雕面前,脚尖踢了踢对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名字?代号?上线?”
老雕被呛得说不出话,只是剧烈地咳嗽,眼神怨毒地瞪着康继祖。
康继祖蹲下身,拔出腰间的剌刀,冰冷的刀尖轻轻点在老雕唯一完好的左手小指指甲缝上。
“说,或者,我帮你从这儿开始,一点一点想起来。”
刀尖微微用力,刺破了一点皮肉,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剧烈的刺痛和那冰冷的触感让老雕浑身一哆嗦,死亡的恐惧瞬间压过了呛咳的痛苦和所谓的武士道精神。
“中…中村一郎…代号…‘老雕’…直接…直接听命太原…竹机关…机关长小野…小野正雄…”
他嘶哑着,语无伦次地交代。
“城隍庙抓的那个取图的,是谁?”
康继祖刀尖纹丝不动。
“他…他是‘信鸽’…高桥…高桥敏夫…负责…传递…和外围连络…”
老雕喘息着,断断续续地招供。
“就你们四个?鹞子、山雀、信鸽、老雕?”
康继祖追问,刀尖又往下压了一分。
“是…是!就我们四个!一个小组!高桥…高桥还负责…负责联系一个…一个潜伏在…在城西‘济民诊所’的医生…叫…叫赵秉义…那是…那是我们的…紧急备用连络点…和…和伤患处理点…”
剧痛和恐惧让老雕把最后的底牌也抖了出来,他急促地喘息,“我知道…知道的…都说了…饶命…”
康继祖收回剌刀,站起身,在裤腿上蹭掉血珠,对康宴道:“都听见了?‘信鸽’高桥在咱们手里,‘鹞子’王福贵和‘山雀’李四也在驻地押着。现在,就差那个‘医生’赵秉义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走,去‘济民诊所’,给这位‘赵医生’送份‘急诊’。”
城西,“济民诊所”的木质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
窗户紧闭,里面一片漆黑,静悄悄的,仿佛早已歇业。
只有门缝底下透出极其微弱的一线光。
康继祖等人将马匹留在两条街外,无声地潜行到诊所对面的阴影里。
康宴眯着眼观察片刻,低声道:“有光,门后可能有绊线或者铃铛。后窗封死了。”
“李登峰。”
康继祖没回头。
扛着带瞄准镜三八式的李登峰立刻上前一步,半跪在地,枪托稳稳抵肩,右手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上,冰冷的镜片在微弱天光下对准诊所门缝下的那一线光。
“盯着门缝,有人影晃动或者门开缝,直接打腿,留活口。”
康继祖下令。
“是!”
李登峰的声音沉稳。
“长根,黑塔,前门。弄开它,动静越小越好。其他人,堵后巷,守窗户。”
康继祖的命令简洁清淅。
李长根和张黑塔立刻猫腰上前。
李长根从工具包里掏出两根细长的钢片,在锁孔位置轻轻拨弄试探。
张黑塔则半蹲在门边,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稳稳按住门板,防止它突然受力发出声响。
他的手劲极大,门板在他手下纹丝不动。
不到半分钟,“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弹开声响起。
李长根收起工具,朝张黑塔点点头。
张黑塔深吸一口气,按着门板的手极其缓慢、均匀地发力,将门向内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轴润滑过,只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吱纽”声。
李登峰的枪口,纹丝不动地指着那道缓缓扩大的缝隙。
缝隙开到一掌宽,里面是诊所狭小的前厅,靠墙摆着药柜和长椅。
一个背影瘦高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弯腰在一个小炭炉上熬煮着什么,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草药味。
他似乎对门外的细微动静毫无察觉。
就在张黑塔准备发力将门完全推开突入的瞬间,那熬药的男人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右手看似随意地放下蒲扇,快速地向腰间摸去!
“砰!”
李登峰的枪响了!
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爆裂!
子弹精准地穿过门缝,撕裂空气,狠狠钻进那男人刚刚摸到枪柄的右手小臂!
“噗!”
血花飞溅!
“呃啊!”
那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向前一栽,撞翻了小炭炉,通红的炭火和滚烫的药汁泼了一地,升起一股白烟和焦糊味。
他的南部手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上!”
康继祖低喝。
张黑塔魁悟的身躯猛地撞开大门,如同出闸的猛虎,第一个冲了进去!
巨大的冲击力让门板狠狠拍在墙上。
李长根紧随其后。
那中枪的“赵医生”赵秉义倒在地上,抱着血肉模糊的右臂惨嚎翻滚,试图用左手去够掉在不远处的手枪。
张黑塔一步跨到他面前,穿着厚重军靴的大脚毫不留情地狠狠踩在赵秉义那只完好的左手手腕上!
“咔嚓!”
又是一声清淅的骨裂!
赵秉义的惨嚎瞬间拔高,变成了破风箱似的嘶气,身体剧烈地抽搐,痛得几乎昏厥。
李长根已迅速检查完前厅和通往里间的小门,朝外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康宴和康继祖这才走进诊所。
康继祖走到几乎疼晕过去的赵秉义面前,用脚将他掉落的南部手枪踢开,俯视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脸:“赵秉义?还是该叫你别的什么?”
赵秉义满头冷汗,嘴唇哆嗦着,眼神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搜!里里外外,给老子刮地三尺!”
康继祖下令。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药柜被拉开,里面的药瓶被仔细检查;
长椅被掀翻;
地面每一块砖都被敲过。
刘三响抽动鼻子,最后停在靠里的一面墙壁前。
“队长,这墙后面…味道不对,有股子…铁锈和机油味,跟前面药味隔开了。”
刘三响指着墙壁。
康宴走过去,屈指在墙面上不同位置敲击。
敲到靠近墙角一块地方时,声音明显发空。
他用匕首撬开一块松动的墙砖,后面露出一个隐蔽的拉环。
“密室。”
康宴用力一拉拉环。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整面墙壁的一部分,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康宴打着手电率先进入。
里面空间不大,象个小型武器工坊。
一张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精密的锉刀、钳子、镊子;
墙上挂着几幅太原城防工事和兵工厂内部结构的详细蓝图,比之前缴获的都要精细;
角落里堆着几个打开的箱子,里面是拆开的电台零件、崭新的密码本、几套备用南部手枪、成盒的子弹,甚至还有几枚日制的九七式手雷。
最显眼的是工作台中央,一个用黑布蒙着的长条状物体。
康宴掀开黑布,露出一支经过精心改装的狙击步枪。
枪身被重新打磨过,枪托根据人体工学做了调整,最醒目的是枪管上方加装的一个长筒光学瞄准镜,镜片在电筒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
“好家伙,这怕不是想打咱阎长官的黑枪?”
随后进来的张黑塔看得咂舌。
康继祖拿起那支狙击枪,入手沉甸甸的,改装得极其专业。
他掂量了一下,递给李登峰:“看看,比你那支如何?”
李登峰接过来,凑近灯光仔细查看枪身、膛线、机括,最后端起枪,虚瞄了一下,感受着平衡和托腮板的位置,眼神发亮:“支队长,这枪改得地道!比咱们领的新枪顺手!这镜子倍数也高,看着更清亮!”
“归你了。”康继祖淡淡道。
李登峰立刻象抱宝贝一样紧紧搂住了枪。
“把人拖走,东西全部打包!一点纸片都别落下!”
康继祖环视这个间谍巢穴,下达了最终命令。
康继祖在太原的临时驻地,灯火通明。
气氛却比平时更加肃杀。
一间充当临时牢房的屋子外,岗哨增加了足足一倍,剌刀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最大的一间土屋里,四张破椅子被摆开。
四个活口被分别捆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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