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里,火把噼啪作响,油灯的光晕在粗糙的墙上跳动。
四个活口被捆在破椅子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神要么空洞,要么充满怨毒和恐惧。
康继祖背着手,在四人面前踱步,靴子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康宴站在门口,眼神扫视着屋外和俘虏。
“康宴,”康继祖停下脚步,却让屋里的人心头一紧,“分开问,给他们‘醒醒神’。把刚才交代的,一个字一个字对上。”
“明白。”康宴应声,朝门口招了下手。
几个如狼似虎的战士立刻进来,两人一组,将王福贵、李四、高桥敏夫和赵秉义分别拖向屋里的角落,用破布帘子隔开。
很快,压抑的呜呜声、皮肉被打击的闷响、还有因剧痛而扭曲的呻吟便在土屋里弥漫开来。
康继祖面无表情地走到屋子中央的火塘边,拿起火钳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爆响。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康宴掀开帘子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几张潦草写满了字的纸。
“支队长,口供对上了。‘鹞子’王福贵、‘山雀’李四负责踩点画图;‘信鸽’高桥负责传递和连络那个赵秉义;
‘老雕’中村一郎是头,直接连络太原的竹机关小野正雄。
济民诊所是窝点加医疗站。竹机关在太原城还有三个小组,但彼此单线,地点不明。
他们这次的任务就是搞清兵工厂内核区布防和阎长官的行踪,尤其是阎长官的行踪,是最高指令。”
康继祖接过那几张纸,快速扫了一眼,叠好塞进怀里。“行,他们还有点用。把人捆结实,嘴堵死,交给馀修文,让他派专人看押,没有我的手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提人!
告诉赵放,驻地给我守好了,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是!”康宴转身就要出去安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驻地的土墙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门岗的喝问声和来人气喘吁吁的回应。
“紧急军情!前线急报!找康支队长!”一个声音穿透了土墙。
康继祖和康宴眼神同时一凛。
康宴大步冲出门,康继祖紧随其后。
院门口,一个传令兵正被两个哨兵用枪指着。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封着火漆的牛皮纸卷。
看到康继祖出来,他挣扎着站直,用尽力气喊道:“报告康支队长!忻口急电!日军板垣师团前锋已突破崞县防线,主力正猛攻原平!
攻势极猛!我前沿阵地多处告急!阎长官严令:着康继祖支队,携所领装备,火速驰援忻口右翼,不得有误!”
康继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把抓过军令,手指用力一捏,牛皮纸卷发出刺啦的呻吟。
他看也没看,直接塞进怀里,和那几张口供纸叠在一起。
“知道了。辛苦。”他对那几乎虚脱的传令兵点了下头。
“泉子!给他弄口水!然后送他回长官部复命!”
“是!”王泉立刻上前搀扶住传令兵。
康继祖转身,目光扫过整个驻地。
刚才审讯的动静已经让所有战士都警觉起来,此刻全都聚在院子里,无声地等待着命令。
“康宴!”
“到!”康宴一步上前。
“把阎长官的孙副官给我请来!就现在!告诉他,咱们没完成的事情,只能由他接收了!”
“是!”康宴没有丝毫尤豫,转身如离弦之箭冲出驻地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康继祖看也没看康宴的背影,目光扫向院子里肃立的战士们:“弟兄们!板垣这个老鬼子动手了!阎长官有令,让我们立刻带着家伙,去忻口干他娘的!现在!听我命令!”
他猛地一指停在院子角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几大车装备:“所有人,立刻换装!等交代完事情,咱们即刻出发!”
“明白!”
瞬间,寂静的驻地炸开了锅。
战士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那几辆大车,油布被哗啦一声掀开,露出下面刷着绿漆的木箱和捆扎结实的铁桶。
撬棍插入箱盖缝隙,用力一掀,钉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乌黑的晋造三六式冲锋枪裹着油纸,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战士们熟练地抓起枪,左手托前护木,右手“哗啦”一声拉开枪机,检查枪膛复进簧,枪机归位的“咔嗒”声清脆密集。
紧接着是抓取铁皮弹匣,拇指用力下压子弹,“噌噌噌”的压弹声和弹匣“咔”一声拍进枪身插槽的声音不绝于耳。
有人麻利地将tnt块塞进帆布包背好,有人将成捆的电雷管小心地缠在腰间,有人抓起崭新的工兵铲插在背后的武装带上。
整个场面紧张、高效,没有一句废话,只有金属的碰撞、布料的摩擦和急促的呼吸声。
王正初一边往身上挂弹匣带,一边对旁边的战士低声喊:“愣着干啥?把急救包塞怀里!保命的东西!”
那战士一个激灵,赶紧把急救包塞进衣服最里层。
李登峰抱着他那支崭新的改装狙击枪,用一块油布仔细地擦拭着镜片,眼神专注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
张黑塔则闷声不响地往自己鼓囊囊的背包里又塞了两大块tnt炸药。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所有战士已经全副武装。
晋造冲锋枪斜挎胸前,弹匣带交叉在肩头,装满黄澄澄子弹的弹匣插在带子上,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或背包里装着炸药雷管工兵铲,腰间挂着晋造木柄手榴弹,腿上绑着匕首。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康宴带着一个脸色紧绷的副官冲进了院子。
康宴翻身下马,那副官也勒住缰绳,焦躁地看着满院子杀气腾腾正在整装的士兵。
康继祖二话不说,大步走到副官马前,从怀里掏出那份口供,直接拍在孙副官手里。
“拿好!这是刚抓的四个鬼子舌头画押的口供!太原城里还有鬼子的耗子窝!竹机关小野正雄在搞事!另外帮我告诉阎长官,康继祖去忻口了!”
那副官被康继祖的气势和话语内容震得一愣,下意识地抓紧了那几张纸,低头扫了一眼口供纸上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康支队长放心!我一定亲手呈交阎长官!前线…就拜托给你们了!”
他声音有些发干,显然知道这份情报的分量。
“走!”
康继祖不再废话,猛地一挥手。
副官调转马头,狠抽一鞭,战马嘶鸣着冲出了驻地大门,马蹄声迅速远去。
康继祖看都没看副官离开的方向,转身翻身上马,青灰色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着蹄子。康继祖一抖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上马!目标忻口!跑起来!王正初你带一个班,配合辎重人员,押着物资在后面慢慢走,我们先行一步!走!”
“走!”康宴同时怒喊。
战士们听到号令,齐齐翻身上马。
马蹄声瞬间如同密集的鼓点砸在地面上。
康继祖一马当先,冲出驻地大门,康宴紧随其后,接着是王正初、李长根、张黑塔、李登峰、孙小眼、刘三响…
整个支队碾碎太原城黎明前最后的寂静,向着北方隆隆驶去。
天边已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
街道上依旧冷清,只有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和车轮碾压碎石路发出的“咯噔”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空气里,炊烟和煤灰味被迅速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烈的的硝烟味,以及一种大战即将全面爆发的气息。
队伍冲出太原北门,踏上通往忻口的官道。
路面变得坑洼不平,马蹄声和车轮声更加杂乱响亮了。
康继祖伏在马背上,鼻梁上的“天权”眼镜镜片在晨曦中冰冷一片。
悬在高空的“天枢”无人机早已被激活,以极限高度和速度无声地向前线方向延伸扫描。
“这帮畜生发动的要比预想的要快!”康继祖低声骂了一句,猛地一夹马腹,“再快点!给老子跑起来!”
马队在他的催促下,再次加速。
战马喷吐着白沫,战士们紧紧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而律动,装备在颠簸中互相碰撞,发出金属的轻响。
一路无言,日夜交替。
官道两旁的田野荒芜,偶尔有被炮火炸断的树木和散落的弹壳。
越往北,空气里硝烟和血腥味就越发浓重刺鼻,远处地平在线,沉闷的、连绵不绝的炮声如同滚雷般隐隐传来,“咚…咚…轰隆!”每一次爆炸,都让地面微微震颤一下。
太阳挣扎着从东方的地平线冒出头,血红的光线给荒凉的大地镀上一层不祥的金红。
前方视野开阔起来,已经能隐约看到忻口方向腾起的滚滚黑烟柱,象一条条扭曲的黑龙直插灰蒙蒙的天空。
“支队长!左前方!有动静!”
骑在康继祖右后侧的李登峰突然低喝一声,他怀抱着那支改装狙击枪,目光通过高倍镜扫视着侧翼。
康继祖立刻勒了下缰绳,青灰马速度稍缓。
他意念集中,“天枢”的视角瞬间被他拉低、聚焦到李登峰所指的方向。
镜片上画面放大增强:大约三里地外,一条土沟的侧坡后面,十几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移动,他们簇拥着两门步兵炮和几具掷弹筒,正试图在一个隐蔽位置架设。
旁边还有几个鬼子兵在挖掘散兵坑。
显然,这是一支试图迂回包抄,偷袭忻口守军侧翼的日军小股部队!
“他娘的,想抄后路?做梦!”
康继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勒停战马,高高举起右手。
整个马队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疾驰中的战马被猛地拉住,发出嘶鸣,战士们迅速控马,原地转向,目光齐刷刷看向康继祖。
“康宴!”康继祖果断下令,“看到左前方那道干沟没有?里面有十几号鬼子,带着炮!想偷咱们右翼的屁股!
你带栓柱、三响、小眼、长根、黑塔,再加五个人,去!
给老子把他们按死在沟里!炮和掷弹筒,能抢就抢,抢不了,全炸了!
动作要快!给你们一刻钟!干不掉就撤,别硬啃!”
“明白!”康宴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开始点名,“弟兄们跟我走!”
被点到名的战士迅速策马出列。
“其馀人!”康继祖看向剩下的战士,包括抱着狙击枪的李登峰,“下马!散开!就地隐蔽!李登峰!找高点!盯死干沟方向!有漏网的鬼子想开炮,给老子点名!”
“是!”李登峰一个翻身下马,抱着他的宝贝狙击枪,像只灵猫一样快速窜向路边一个地势稍高的土包,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枯黄的茅草丛中,查找最佳射击位。
其他战士也立刻下马,牵着马匹快速散开,依托路边的沟坎土堆隐蔽起来。
康宴带着十个人,没有选择骑马冲锋,而是直接翻身下马,将马缰绳随意拴在路边的枯树上。
他们猫着腰,动作迅捷如风,象一群扑向猎物的狼,借助着田埂、沟坎的掩护,无声而快速地朝着干沟方向穿插过去。
康继祖则伏在一道土坎后面,鼻梁上的镜片倒映着“天枢”传回的实时画面,监控着整个小战场。
康宴小队推进极快。
靠近干沟边缘时,康宴猛地停下,右手微微下压,所有人瞬间匍匐在地。
他探头观察了一下地形和敌情,干沟的鬼子正忙着架炮挖坑,警戒哨有两个,位置在他预判之内。
“栓柱,带三响、二狗子,从左边那个豁口摸进去,目标是炮手和掷弹筒手!
小眼、长根、黑塔,跟我从右边土坎压下去,干掉警戒和散兵坑的!
王泉、铁头、顺子、大奎,火力压制沟口,堵住他们!李登峰在上面看着,别让鬼子露头打冷枪!行动!”
十个人依令而行。
王正初带着刘三响、赵二狗子如同三道影子,贴着地皮,利用沟沿的植被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干沟左侧豁口潜去。
他们的目标是那两门正在调整射角的九二式步兵炮和旁边摆弄掷弹筒的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