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继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界河铺的位置,指关节压得发白。
“王靖国的话,屁话!但有一点他没放屁。咱们是刀,不是填坑的土坷垃。填在正面,听个炮响就没了,屁用不顶。”他猛地转过身。
“板垣这老鬼子的师团,胃口大,牙口也硬,啃忻口,靠的是啥?是后面源源不断送上来的一车车炮弹、子弹、大米白面!是那些铁疙瘩烧的油!”
他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猛地向北一划,划过代表山峦的等高线,狠狠戳在几道代表深谷的细密波纹上。
“老子不陪他王靖国在前头硬顶!咱们给他来个釜底抽薪!绕到他板垣的腚眼后头去!断他的粮,烧他的炮仗!老子倒要看看,没了吃喝子弹,他板垣拿什么啃忻口的石头!”
赵放那只独眼瞬间亮了,拳头砸在桌沿上:“干他娘的!这才痛快!老子早就憋炸了!钻山沟打耗子,也比在这洼子里当缩头乌龟强!”
胡营长吊着骼膊,往前凑了凑:“支队长,绕到敌人后方去?想法挺好!但鬼子的后勤线,肯定有重兵把守,咱们这点人……”
“重兵?”康继祖冷笑一声,打断他,“鬼子主力全他娘的在忻口啃骨头,后面押运粮草的,能有多少硬茬子?顶多几队巡逻的辎重兵!再说了,”
他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骨干,“咱们是干啥吃的?平型关的尸山血海爬出来的!康宴!”
“在!”康宴像把出鞘的刀,往前踏了一步。
“你亲自挑人!要脚底板硬、眼神毒、耳朵灵的!十个,最多十五个!现在就出发,给老子摸清北面山里的道!找鬼子的粮道、弹药囤积点!要快!要准!老子在这里等你的信儿!”
“明白!”康宴没有任何废话,转身掀开帘子就冲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馀修文皱着眉:“支队长,一千多人,还有辎重,钻山?动静太大,容易暴露。”
“辎重?”康继祖大手一挥,“除了人吃的粮、枪吃的弹、炸药包和雷管,其他笨重家伙,全给老子留下!
一人背够自己的嚼裹就行!咱们是去搞突袭、放火、炸仓库,不是享福的!
咱们没有吃,没有穿,鬼子那里有!”
命令象风一样卷过整个李家洼驻地。
憋了一肚子火的战士们瞬间被点燃了。
没人抱怨丢下辎重,只有一片兴奋的金属碰撞声和粗重的喘息。
晋造冲锋枪的枪机被反复拉开又“咔嗒”一声归位,检查了又检查。
沉甸甸的弹匣带交叉挂在胸前,黄澄澄的子弹塞满每一个弹匣巢。
木柄手榴弹插在腰带两侧,沉甸甸的炸药包用帆布带死死捆在背上,锋利的工兵铲插在背包外侧。
伙夫们把炒面分装进每个人的干粮袋,水壶灌满。
整个驻地弥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仿佛一群即将扑食的狼群在低伏蓄力。
两天两夜,李家洼象一头蛰伏的巨兽。
康继祖除了睡觉,几乎钉在地图前。
油灯把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第三天后半夜,祠堂的破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带着汗味和尘土卷了进来。
康宴像从泥地里捞出来的一样,军装被荆棘划得稀烂,脸上全是汗渍和泥灰,只有眼睛亮得灼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狼狈却眼神精悍的战士。
“找到了!”康宴的声音嘶哑。
他一步跨到地图前,手指精准地戳向忻口西北方向,一片代表深山峡谷的密集等高线局域。
“这儿!黑风坳!离鬼子在忻口西北的进攻集结地不到四十里!一条废弃的采药小道通进去,入口很窄,被藤蔓盖着,鬼子没发现!里面是个葫芦形的死谷,有水,有石洞能藏人,能屯下咱们全部人马!”
他手指往黑风坳东北方向一划,移出十几里。
“出坳子,翻过两道山梁,就是这个!‘西雷岭’!鬼子一个后勤转运基地!不是最大的,但位置刁!卡在一条山沟沟里,两边是陡崖,就一条土路进出!我们趴在山梁上看了两天!”
康宴语速极快:“守军!一个加强中队!大概两百人出头!没有重炮!两门九二步兵炮架在谷口两侧的高坡上,有沙袋工事!
四挺歪把子,两挺在谷口炮位旁边,两挺在仓库区四个角的高脚哨楼里!
探照灯有两台,谷口一台,仓库区中心一台!巡逻队分三组,每组八人,带一条狼狗,沿谷内土路和仓库外围铁丝网交叉巡逻!
仓库是依着山壁搭的木板房,三大排!看车辙印和脚印,囤的应该是炮弹、子弹和粮食!油料罐在仓库区最里面,三个大铁罐!”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们摸近到铁丝网外五十米,狗日的狼狗鼻子灵,差点叫唤,被三响用弩射穿了脖子!
换岗时间、巡逻路线、火力点位置,都摸清了!
鬼子很松懈,晚上除了哨楼和探照灯,其他人都在靠谷口的营房里睡大觉!”
康继祖听着,镜片在油灯下反射着跳跃的光点,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无声的弧度。
“好!好一个西雷岭!康宴,你们立头功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外面低吼:“王正初!吹号!全体集合!目标黑风坳!立刻开拔!给老子把动静压到最低!”
低沉而短促的号音在死寂的后半夜响起。
早已整装待发的一千多战士,如同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导入了李家洼外的茫茫夜色,向着西北方向的深山潜行而去。
废弃的采药小道隐藏在茂密的原始次生林和疯长的藤蔓之后,崎岖徒峭,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攀爬,有些地方紧贴着悬崖峭壁。
沉重的装备压得人喘不过气,汗水浸透了单衣,又被夜风吹得冰凉。
但没人掉队,没人出声,只有粗重的喘息、皮具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一块被踩松的石头滚落山涧的闷响。
康继祖走在队伍最前面,青灰马留在了洼地,他亲自开路,用匕首劈砍碍事的藤蔓。
康宴紧随其后,警剔地观察着四周。
李登峰抱着他那支宝贝改装狙击枪,小心翼翼地攀爬,生怕磕到镜片。
两天一夜的艰难跋涉,这支沉默的队伍像幽灵般钻进了黑风坳。
葫芦形的山谷果然如康宴所说,入口狭窄隐蔽,里面却别有洞天,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崖壁下有几个不小的天然石洞,正好用来隐蔽人马和物资。
队伍立刻散开,无声地安顿下来,啃着冰冷的炒面,喝着冰凉的溪水,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康继祖没休息。
他带着康宴、李登峰、赵放、胡营长、孙大虎、王栓柱、刘三响、李长根、张黑塔等骨干,爬上了坳子东北方向最高的山脊。
伏在岩石和枯草后面,借助晨曦微光,西雷岭的轮廓清淅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那是一条东西走向的狭长山沟,像被巨斧劈开。
一条坑洼的土路从谷口一直延伸到沟底。
谷口两侧的高坡上,两个用沙袋垒砌的圆形炮位异常醒目,黑洞洞的九二步兵炮炮口对着谷外。
炮位旁各有一个歪把子机枪巢。
谷口架着一台缓慢转动的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扫过土路入口和两侧山坡。
沿着土路进去约一里地,是三排依山而建的简陋大木板房仓库,屋顶覆盖着伪装网。
仓库区四角矗立着四座高出仓库顶部的木制哨楼,每座哨楼顶上都伸出一截歪把子的枪管。
仓库区中央位置,另一台探照灯的光柱懒洋洋地扫视着仓库之间的空隙。
三个巨大的圆柱形铁罐,在仓库区最深处紧贴山壁的地方。
不时有穿着土黄色军服的鬼子兵在土路上巡逻,八人一组,牵着一条吐着舌头的狼狗。
哨楼上的鬼子兵抱着枪,缩着脖子,偶尔打个哈欠。
整个山谷弥漫着一种外紧内松的气息。
“妈的,真当自己后院了?”赵放啐了一口,独眼里闪着凶光。
康继祖没说话,伏在那里,足足观察了一个时辰,把探照灯转动的频率、巡逻队的路线和间隔时间、哨兵换岗的空隙、炮位和哨楼上的火力配置,一点点刻进脑子里。
他鼻梁上的“天权”镜片偶尔闪过微光,高空中的“天枢”无人机正将更清淅的细节无声地传递过来。
太阳落山,山谷彻底陷入黑暗,只剩下探照灯那两道光柱在来回切割着夜色。
康继祖缩回头,声音压得极低:“都看清了?”
众人无声点头。
“好!”康继祖的眼中寒光迸射,“今夜动手!子时三刻,人最困的时候!目标:敲掉哨楼和探照灯,炸毁仓库,特别是那三个油罐!谷口那两门炮,能抢就抢,抢不走就地炸碎!”
他飞快地布置任务:
“康宴!你带栓柱、三响、小眼、长根、黑塔、王泉、铁头、顺子、二狗子、大奎!加之你们摸过底的十个兄弟!
一共二十人!组成尖刀队!任务最重!
先用弩和匕首解决掉巡逻队和狼狗,绝对不许惊动!
然后,栓柱带五人,专攻谷口那两座炮位和旁边的机枪!
三响带五人,对付仓库区四角的哨楼!小眼、长根、黑塔带剩下的人,扑仓库区的探照灯和营房!
动作要快!要狠!”
“李登峰!”他看向抱着狙击枪的瘦高战士,“你带上你的副手,找这个位置!”
他指向谷口斜对面一处突出的石崖,“视野最好!你的任务,打掉探照灯!打哑哨楼上的机枪手!优先保证尖刀队靠近!等尖刀队动手,自由猎杀重要目标!特别是想开炮的鬼子!”
“孙大虎!”他转向工兵连长,“你带工兵连所有爆破手!等尖刀队清理掉仓库区的明哨和巡逻,立刻冲进去!给老子把炸药包绑在仓库承重柱和那三个油罐上!要确保连环炸!炸他个底朝天!”
“赵放!胡营长!”他看向两位营长,“你们带剩下的所有战斗员!分成两队,一队埋伏在谷口外一里,堵住可能逃出来的鬼子!
另一队埋伏在仓库区通往营房的路口,等营房里被惊动的鬼子冲出来,给老子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招呼!一个都别放跑!”
“馀修文!你带后勤和预备队,守好黑风坳出口,接应!”
命令一条条清淅下达,每个人都清楚了自己的位置和任务。
没人质疑,只有眼神里燃起的战意。
“记住!”康继祖最后扫视众人,“咱们是偷袭!是放火!是炸他个魂飞魄散!不是阵地战!
得手后立刻按预定路线撤回黑风坳!不许恋战!谁他娘的给老子捅娄子,军法伺候!都去准备!”
众人低声应道,迅速散开,消失在夜色中。
子时三刻,西雷岭死寂一片,只有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和探照灯马达低沉的嗡鸣。
谷口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土路入口,刚移开,几道比夜色更黑的影子,从两侧山坡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渗入谷口。
领头的康宴伏在碎石地上,右手握着安装了弩箭的特制短弩,左手微微下压。
他身后,王栓柱、刘三响等人分散开,同样手持短弩或紧握淬毒的匕首,眼睛死死盯着土路上那支刚刚晃过去的八人巡逻队和那条耷拉着脑袋的狼狗。
巡逻队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狼狗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停下,鼻子使劲抽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就是现在!
康宴眼中寒光一闪,右手食指猛地扣下弩机!
“嘣!”
一声极其轻微的弓弦震动!
几乎同时,另外几道弓弦的轻响在夜风里几乎微不可闻!
走在最后的一个牵着狼狗的鬼子兵,后颈瞬间被一支弩箭洞穿,哼都没哼就软倒下去。
他旁边的鬼子兵太阳穴被另一支弩箭射入,身体一歪。
那条狼狗刚要狂吠,一支弩箭精准地从它大张的嘴射入,贯穿后颈,呜咽一声就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