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小林中队所在的那块局域，彻底变成了炼狱。
破碎的土黄色军服碎片、炸断的三八式步枪、焦黑的肢体、混合着泥土和硝烟的内脏，铺满了每一寸能看到的地面。
几个没死透的鬼子兵在血泊里挣扎，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后方一个稍微隐蔽点的土坎后面，日军联队长吉田大佐举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发抖。
视线里，那片他寄予厚望的进攻出发地域，此刻正被连绵不断的炮火反复耕耘、揉躏。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派上去的最后一个预备中队，刚冲出隐蔽部没多远，就被一片精准落下的炮弹复盖，瞬间倒下去一大片，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缩了回去。
“八嘎！”吉田的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把扯下望远镜，狠狠砸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支那人的炮！支那人的炮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准？这么猛烈？”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之前己方的重炮把支那人压得抬不起头，怎么一夜之间，攻守就易势了？
而且对方的炮火复盖之精确，强度之猛烈，远超他的想象。
旁边的参谋官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大佐阁下！第二波冲锋部队……玉碎……玉碎过半！第三波……第三波根本冲不出去！
支那人的炮火完全封锁了开阔地！我们……我们失去进攻能力了！”
他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请求……请求战术指导！”
吉田大佐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
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空，听着那连绵不绝、如同丧钟般的爆炸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再填人进去，就是送死。
他猛地一挥手：“命令！全线停止进攻！所有部队！撤回出发阵地！固守待援！快！”
撤退的号音尖利地响了起来，在炮火的轰鸣声中显得那么微弱和仓皇。
前线幸存的鬼子兵们，如同听到了赦令，连滚带爬从那片死亡地狱里往外撤。
他们撤退的速度，比刚才冲锋时快了不知多少倍。
晋绥军前沿主阵地，一处无名高地。
战壕里，泥土还在簌簌地往下掉。
连长王思源把脑袋死死抵在冰冷的胸墙上，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嘴里全是沙土。
他刚才亲眼看着黑压压的鬼子猫着腰冲上来，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可突然，自家的炮就响了，那炮弹像长了眼睛，专往鬼子人堆里钻！
“我的老天爷……”王思源慢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眼睛，从胸墙的垛口望出去。
刚才那片鬼子冲锋的开阔地，现在完全被翻腾的烟尘和火光笼罩了。
爆炸声像滚雷一样不停，烟柱子一股接一股地往上蹿。
隐约还能看见烟尘里被炸飞的土黄色人影，像破布口袋一样被抛起来。
“打得好！打得好啊！”王思源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呛了一口土，剧烈地咳嗽起来，可脸上全是狂喜，“他娘的！是咱们的炮！咱们的炮发威了！炸死这帮狗日的！”
旁边的老兵油子赵老蔫儿，一张老脸被硝烟熏得黢黑，只剩下眼白是亮的。
他凑过来，也扒着垛口看，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嘿！真他娘的过瘾！多久没这么痛快了！小鬼子也有今天！让他们也尝尝被炸得抱头鼠窜的滋味！”
他狠狠啐了一口痰。
“看！鬼子退了！跑了！夹着尾巴跑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兴奋地指着远处。
烟尘稍微散开点的地方，果然能看到土黄色的身影在狼狈不堪地往回跑。
整个阵地，压抑了多日的沉闷气氛被这猛烈的炮火和鬼子的溃退一扫而空。
士兵们纷纷从战壕里、从掩体里探出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神炮啊！这是哪位神仙在指挥咱们的炮？”
“过瘾！真他娘的解恨！炸！使劲炸！把狗日的都炸回东洋老家去！”
“咱们的炮兵兄弟，这回是真长脸了！”
欢呼声、叫好声、议论声在战壕里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甚至短暂地压过了远处沉闷的炮声。
士兵们互相捶打着肩膀，仿佛要把这些天受的窝囊气都发泄出来。
连后边的伤员，听到外面的欢呼和鬼子撤退的消息，脸上也重新有了生气。
消息像长了翅膀，沿着战壕和交通壕飞快地向后传递。
“鬼子被打退了！咱们的炮太猛了！”
“是康参谋！听说是阎主任的外甥康参谋在指挥所有炮团！神了！”
“康继祖？那个……那个有名的……？”有人惊讶。
“管他以前是什么！是条汉子！是咱们的救星！打得太准了！”
士兵们顾不上深究康继祖的过往，他们只知道，是这位康参谋指挥着大炮，把不可一世的鬼子炸得人仰马翻，把他们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了回来。
这份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和扬眉吐气的痛快，让“康继祖”这个名字，在短短时间内就在前沿阵地士兵的心中，从一个模糊的“关系户”，变成了带着传奇色彩的英雄。
日军忻口前线指挥部，气氛降到了冰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恐慌。
电报机的嘀嗒声急促得让人心慌。
电话铃疯狂地响着，参谋们抓起话筒，听到的都是坏消息。
“报告！第7中队在撤退途中再次遭遇猛烈炮击！伤亡惨重！”
“报告！左翼113联队报告，其下属第三大队进攻彻底失败，损失超过六成！请求战术指导！”
“报告！配属我部的独立野炮第3大队渡边少佐……玉碎！阵地……全毁！”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旅团长坂本少将脸色铁青，背着手在铺着地图的桌子前来回踱步，脚下的军靴踩得咚咚响，每一下都象踩在参谋们的心尖上。
他猛地停下，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八嘎！耻辱！奇耻大辱！一天！仅仅一天多的时间！
我们的炮兵力量损失超过七成！几个精锐步兵大队被打残！进攻势头被彻底打断！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指挥部里每一个参谋军官的脸，那些军官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坂本的咆哮在帐篷里回荡：“支那人的炮！他们的山炮、野炮，射程有限！精度更是一塌糊涂！
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此精准地摧毁我们隐蔽良好的重炮阵地？摧毁我们的观测所？
甚至能延伸打击到我们后方的预备队集结地？这绝不是偶然！绝对不是！”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负责情报和通信的龟田中佐，声音阴冷得象毒蛇：“龟田！你的情报部门是饭桶吗？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出来！
一定是内部！内部有人将我们炮兵阵地的精确位置、弹药堆积点、甚至进攻部署泄露给了支那人！一定有内奸！一个非常高级别的内奸！”
龟田中佐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他猛地一个九十度鞠躬，声音发颤：“嗨咿！将军阁下！卑职失职！
卑职立刻组织最精干的力量，对司令部所有人员、所有接触过内核作战计划的人员，进行最严密的甄别审查！
特别是通信部门和测绘部门！一定将帝国的蛀虫挖出来！”
“不是甄别！是肃清！”坂本少将的声音带着血腥气，“用一切手段！审讯！监听！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看到结果！”
“嗨咿！卑职明白！”龟田中佐的腰弯得更低了，后背的军服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知道，这是死命令，找不到内奸，或者找不到足够分量的替罪羊，他的前途甚至性命都堪忧。
坂本少将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大幅作战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忻口的位置，指甲几乎要抠进地图里。
“炮兵……我们的炮兵力量已经被打残了。没有重炮支持，步兵强攻支那人的坚固阵地就是自杀。”他抬起头，眼中闪铄着凶光，“给冈部司令官阁下和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发报！忻口战局急转直下！
支那军获得未知强力炮火支持，我部重炮损失惨重，攻势严重受挫！
请求方面军紧急调派至少一个野战重炮旅团增援！同时……”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清冷：“请求航空兵部队全力支持！立刻！马上！对忻口支那军阵地，尤其是其暴露的炮兵阵地，进行无差别的地毯式轰炸！
摧毁他们的火炮！把他们的炮兵阵地，给我从地图上抹掉！用燃烧弹！用重磅炸弹！
我要看到那里变成一片火海！为玉碎的帝国勇士复仇！挽回忻口战局的颓势！”
“嗨咿！！！”通信参谋大声应命，立刻转身扑向发报机。
坂本少将转过身，再次望向地图，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炮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停了。
忻口前线阵地腾起的烟尘慢慢往下落，露出底下被炸得稀烂的开阔地，焦黑的弹坑一个挨着一个。
空气里的硫磺味混着血肉烧焦的糊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康继祖站在炮团指挥所的观察口，鼻梁上那副眼镜的镜片深处，最后几道微不可见的蓝光敛去。
他放下举了半天的望远镜，镜筒上全是汗和油泥混合的手印子。
他没回头，对着身后一个个脸上还带着亢奋的军官们开口说道：
“命令，所有炮团，停止射击。立刻组织人员，拆卸火炮，准备转移阵地。”
指挥所里那股打了胜仗的热乎劲儿“唰”地一下凉了半截。
李国祯离得最近，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正端着个破茶缸喝水，手一抖，半缸子凉水全泼在了裤裆上，也顾不上擦，急吼吼地凑上前：“康参谋？停了？鬼子刚被打缩回去，正是扩大战果的时候啊！弟兄们士气正旺，炮管还热乎着……”
他指了指外面，远处日军阵地死气沉沉，只有几缕黑烟懒洋洋地往上飘。
旁边几个军官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是啊康参谋！鬼子被咱们炸懵了！这时候再给他几轮狠的，保管叫他们滚回雁门关外去！”
“咱们的炮还能打！弹药也足！趁他病，要他命啊！”
“阵地转移？是该挪挪窝防着鬼子报复炮击，但撤下去休整一下，晚上还能接着揍他们！”
康继祖慢慢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激动又困惑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转移阵地？”他嘴角扯了一下，“我说的是，撤出忻口战场。十个炮团，至少主力，必须撤走，立刻。撤往太原方向集结待命。”
“撤……撤走？”李国祯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劈叉了，“康参谋！这……这怎么行？仗还没打完！鬼子主力还在！
咱们撤了，前沿的步兵弟兄们怎么办？拿什么顶鬼子的反扑？”
他指着桌上那张被炮灰复盖的忻口作战地图，手指头都在抖。
“是啊康参谋！这命令……阎主任知道吗？”另一个团长满脸难以置信，“咱们刚打出威风来，这一撤，军心就散了！”
“鬼子马上就会疯狂回应我们！”康继祖打断了所有的质疑。
他的目光挨个扫过那几个还想说话的军官。
“不是反扑，是报复！空中和炮兵的毁灭性报复！就凭我们这些家底，留在原地硬扛，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被鬼子的飞机大炮炸成一堆废铁，要么在仓促撤退的路上被追上，把炮全扔了喂狼！想留个囫囵尸首都难！”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那副“你危言耸听”的表情，加重了语气：“我再说一遍，撤！立刻！执行命令！责任，我担着！”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通信台前，抓起通往太原绥署的专线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