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零星的枪响。
军官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不甘、不解,还有一丝被泼了冷水的茫然。
他们看着康继祖对着话筒,声音清淅地报告,不是邀功,而是请求撤退,请求保存晋绥军最后的炮兵主力。
那份急切和不容置疑,象在跟时间赛跑。
太原,绥靖公署。
阎老西刚放下前线发来的捷报,正满面红光地对着几个心腹幕僚拍大腿:“看看!看看!额(我)这个外甥!
以前都说他是个不成器的纨绔,瞎了他们的狗眼!生子当生康继祖啊!
这才几天?硬是把忻口这盘死棋给盘活了!好!好得很!额看啊,用不了两天……”
他正说得唾沫横飞,意气风发,幻想着康继祖再创奇迹,把鬼子彻底赶出山西,自己如何在南京老蒋面前扬眉吐气。
一个机要秘书脸色古怪地小跑进来,双手递上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正是康继祖请求炮兵主力后撤的急电。
阎老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打翻了调色盘,红一阵白一阵。
他一把抓过电报,扫了几眼,刚才的得意全化作了尴尬和愠怒。
“胡闹!”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电报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叮当响。
当着幕僚的面,这份要求撤退的电报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他烦躁地挥挥手让其他人先出去,关上门,亲自抓起了通往忻口前线的专线电话。
电话一接通,阎老西那浓重的五台口音就吼了过去,带着压抑的火气:“继祖!你小子搞甚名堂?刚打了两天漂亮仗,就想着往后缩?
额命令你,立刻把炮兵给额稳住阵地!鬼子退了,正是扩大战果的时候!
你给额接着打!狠狠打!打出咱晋绥军的威风来!”
电话那头,康继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姨父,威风是打出来了,可家底不能一次拼光。
鬼子的飞机已经在路上了,他们的重炮旅团也在紧急调动。我们这点家当,经不起下一轮折腾。
留得青山在……”
“放屁!”阎老西粗暴地打断他,“什么飞机重炮?你就这么怕?额看你是被鬼子炸怕了!
有额在太原给你撑着,你怕甚?炮兵必须顶住!这是命令!你给额留在炮兵司令部,亲自坐镇指挥!一步都不许退!”
“姨父,”康继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更改的执拗,“我不是怕。是算得清。
算过炮管寿命,算过弹药基数,算过鬼子的反应速度,也算过天上飞的铁鸟什么时候会拉屎。
留下,是送死。指挥权我交了,炮团不能全折在这里。
您要是不信,可以问问李国祯他们,刚才鬼子阵地被炸成了什么样子,想想同样的炸弹落在咱们头上会怎样。”
“你……”阎老西被噎得够呛,他清楚这个外甥的倔脾气,也知道他这两天展现出的本事有点邪门。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只听到双方压抑的呼吸声。最终,阎老西的声音透出一股无奈和妥协的烦躁:“行!行!额拗不过你!十个炮团全撤不可能!影响太大了!这
样,你挑三个……最多三个炮团,按你的意思,撤往太原休整!
剩下的,给额钉死在阵地上!继续支持步兵作战!这是底线!再罗嗦,额现在就撤了你的职!”
“……是。就三个团。我立刻安排撤退串行。”康继祖没再争辩,干脆地应下。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姨父了,能松这个口,已经是极限。
挂了电话,康继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飞快地点了三个位置:“一炮团,三炮团,七炮团。给你们一个钟头。拆炮,装车,所有能带走的弹药备件,全带上。
按预定路线,目标太原兵工厂外围集结地。动作要快!路上遇到任何阻拦,说是阎主任亲自下的命令!”
被点到的三个团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啪地立正:“是!”
另外几个团长,尤其是李国祯,脸色更难看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康继祖没给他们机会,抓起自己的武装带和快慢机,对一直像影子般跟在身后的康宴一甩头:“我们走。”
“康参谋!您……您这就走?”李国祯急了,下意识想拦。
其他几个团长也围了上来,眼神里带着挽留和不甘。
他们习惯了这两天在康继祖精准指挥下痛揍鬼子的痛快,实在无法理解他为何在胜利关头抽身而退。
“康参谋!您不能走啊!您走了,这炮……这仗怎么打?”
“是啊康参谋!鬼子肯定还要反扑,没您坐镇指挥,弟兄们心里没底啊!”
康继祖脚步没停,侧身从他们中间穿过:“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没我,炮弹一样会响。
记住我的话,剩下的炮团,打完一个基数立刻转移隐蔽,别在一个地方等死。”
他走到指挥所门口,撩开挡风的破毡子,外面带着硝烟味的冷风灌了进来,“我的队伍,还在等我。”
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些或急切或失望的目光,和康宴一前一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嘈杂混乱的炮兵指挥所,把那些争论、不解和尚未散尽的炮火硝烟都甩在了身后。
两匹马已经备好,是炮兵阵地里最好的两匹,喂足了料,歇足了力。
康继祖和康宴翻身上马,马鞭都没扬,只是用靴跟轻轻一磕马腹。
战马通人性,知道要离开这片轰鸣之地,立刻撒开四蹄,驮着两人冲出了炮兵阵地,沿着一条隐蔽的山沟,朝着东边日军大后方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铁敲打在冰冷的山石和冻土上,发出急促清脆的“哒哒”声。
两人专挑荒僻的山脊线和背阴的沟壑走,尽量避开可能被日军侦察哨发现的平缓地带。
耳边,忻口方向那震天的炮火轰鸣已渐渐远去,只剩下山风刮过枯枝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爆炸。
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山岭间特有的寒气。
康宴始终落后康继祖半个马身,警剔的目光像鹰隼般扫视着两侧的山梁和前方的隘口。
他背上斜挎着一支擦拭得锃亮的晋造冲锋枪,腰间的皮带上插满了压满子弹的弹匣,快慢机的枪套盖开着,随时能拔枪射击。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们绕过一片光秃秃的桦树林,正准备下到一条结了薄冰的河滩地。
突然,康宴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战马“唏律律”一声长嘶,前蹄扬起,硬生生停住。
他同时低喝:“支队长!左前,土坎后面!有动静!”
康继祖几乎在康宴出声的同时就勒住了马,身体伏低,右手闪电般按在了腰间的快慢机木壳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通过薄手套传来。他锐利的目光顺着康宴示意的方向扫去。
左前方大约一百多米,一道被洪水冲出来的土坎后面,几块风化的岩石缝隙里,一点极其微弱的金属反光一闪而没。
紧接着,一顶沾满枯草烂叶的日式钢盔边缘,极其缓慢地冒出了一小半,下面是一双警剔扫视的眼睛。
鬼子!一个隐蔽的机枪暗哨!
那位置选得很刁钻,卡在河滩入口的制高点,一挺歪把子轻机枪的枪管从石头缝里悄悄伸出来小半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下河滩的必经之路。
显然,这哨兵也发现了他们,正小心翼翼地观察,手指头估计已经扣在了扳机护圈上。
康继祖的心往下一沉。
硬冲河滩,就是活靶子。绕路?时间来不及,天快黑了,夜里的山路更危险。
“别动。”康继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盖过。
他右手稳稳地按在枪柄上,身体在马背上保持着一种奇异的静止,只有镜片后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岩石缝隙里的一点土黄色。
康宴没吭声,但身体已经绷紧,像蓄势待发的豹子。
他解开了冲锋枪的皮带扣,右手食指无声地搭在了扳机上,左手则悄然拔出了插在绑腿上的匕首。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暗哨,同时用眼角馀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确认是否还有其他埋伏。
空气仿佛凝固了。山风刮过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河滩里,薄冰在暮色下泛着惨白的光。
岩石缝里那双眼睛依旧在警剔地扫视,枪口纹丝不动,显然在判断来人的身份和意图,或者等待更好的射击时机。
康继祖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勾开了快慢机的保险,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在这死寂的黄昏里清淅可闻。
他屏住呼吸,镜片后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百米外那个岩石缝隙中的一点。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康继祖右手食指稳稳压在快慢机冰凉的扳机护圈上,没扣下去。
枪一响,动静太大。
他左手在身侧极其轻微地摆了摆,掌心向下压了压。
康宴眼角的馀光捕捉到这个手势,绷紧的肩背肌肉无声地松弛了一线。
他搭在冲锋枪扳机上的食指挪开,右手依旧按着枪身,左手握着的匕首却更紧了些。
他微微偏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绕?”
康继祖没回头,镜片后的眼睛死死锁着百米外土坎后那块露出钢盔边缘的岩石缝隙。
他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下巴朝河滩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绕路太远,天快黑透了,夜里的山路就是鬼子的猎场。
只能过河滩,但得让那个暗哨变成哑巴。
他右手依旧按着快慢机,左手却极其缓慢地从腰间武装带上抽出一根半尺长的三棱钢刺。
那钢刺打磨得乌沉沉的,在昏暗中不反一点光。
他反手将钢刺递向身后,动作幅度小得象风吹动衣襟。
康宴的左手立刻松开匕首,精准地接过钢刺。
冰冷的触感传来,他手腕一翻,钢刺紧贴小臂内侧藏好,匕首也无声地插回绑腿。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贴在马脖子上,右手依旧虚按着背上的冲锋枪。
康继祖动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胯下的青骢马打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挪动蹄子,朝着河滩入口方向缓缓走去,不是直线,而是划着一个微小的弧线,靠近河滩边缘那片稀疏的枯柳林。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喀啦”声。
康宴紧跟着他侧后方,控制着马的速度,眼睛的馀光死死盯着那个岩石缝隙。
他能看到那顶钢盔随着他们移动的轨迹,极其缓慢地调整着角度,枪口也跟着微调。
鬼子在瞄准。
距离拉近到七十米左右。岩石缝隙里,那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完全伸了出来,正对着康继祖的方向。
康继祖甚至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带着杀意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
他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五指却微微张开,掌心朝后,对着康宴的方向快速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动手!掩护我!
就在康继祖左手落下的瞬间,康宴动了。
他没有拔枪,而是猛地一蹬马镫,整个人象只贴地疾掠的鹰隼,从马背上翻滚而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借着下冲的势头和河滩边缘坡度的掩护,朝着那片枯柳林扑去。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岩石后的鬼子显然被这突然的分兵动作惊了一下,枪口下意识地跟着康宴扑出的方向微微移动了零点几秒。
就是现在!
康继祖一直按在快慢机上的右手猛地拔出枪!
动作快如闪电!他根本没刻意瞄准,全凭直觉和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就的手感,拔枪的瞬间,手臂在身前划过一个极其微小的上扬弧度,“啪!”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康继祖猛地一勒缰绳,身体狠狠往马腹左侧伏倒!
青骢马被他勒得人立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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